第七章 刘氏娇儿名琛
白柳乡集镇之右，有一座花木掩映的高墙大院，二十多亩见方，白墙灰瓦，屋舍错落，乃一乡士绅刘氏之所在。
都说这白柳乡琦远堂刘氏，祖上亦曾非凡，乃望出徐州刘氏，先祖刘琦当年乃徐州堂刘氏主脉三房。这徐州又是什么地界？有诗云：自古徐州列神洲，龙争虎斗几千秋。于此地称望的刘氏，自当是整个大安有数的名门望族之一！
也就是在玄历二百九十年前，天地动荡，妖魔鬼怪霍乱天下。时任徐州微山县县令的刘琦自请远调巴蜀妖鬼猖狂之地，愿为大安效死一隅，守一方清宁，时人莫不钦佩其品性！
是以随刘琦而来的这一支刘氏，为彰扬这一支刘氏先祖的道德功业，训诫子弟发扬先祖余烈，遂自立堂号“琦远堂”，于酆都扎根至今，整整二百九十年。
只是这二百九十年里，这琦远堂刘氏一代不如一代，除了祖上刘琦曾任酆都县令，中间又有人尊依着祖训，留在这酆都地界出任过两次酆都县令之外，其余无论是外出出仕还是经商，都饱经挫折，最后莫不是失败归家！自此到了刘棠这一代，已然科举不仕，家道中落，仅留了个举人功名在身，以及一个尚是秀才的长子刘祝，就在白柳乡这一亩三分地，经营些田产鱼庄，早已沦落为乡绅之流，没了祖上的荣光，当真是愧对这传了近三百年的“琦远堂”的堂号。
四方暗下都有传言，说是琦远堂刘氏先祖刘琦，因当年与各路妖魔鬼怪打了太多交道，因此伤了这一支刘氏的族运！大抵也是因为忌讳这一点，两百多年风风雨雨，天下刘氏正宗的徐州堂刘氏未曾出手帮衬过一次！是以琦远堂刘氏，私下对这流言气恼不忿之余，对那些所谓妖魔鬼怪，即唯恐避之不及，又恨不得上前统统乱刀砍死！
刘氏府邸西边有一片占地一亩的校场，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无论是本族子弟还是族中家生子，更是无论男女，于六岁启蒙之后，都要每日上校场习练武道。
当今天下，六道众生，道法显圣，人神仙佛妖魔鬼怪共居，虽有因果界限阻隔六道往来，可也不少其余五道众生越过界限于凡俗一见！是以妖魔鬼怪时有踪迹，仙神菩萨亦常露真相。可总的来说，到底还是精怪易见，便是寻常白柳乡民也多有见识；可妖魔难寻，到了化形之境，便与凡俗有了因果界限，非常人所能寻见！
这人间就还是凡俗人眼里，酒饱饭足听着远处传言、说书故事的人间。
至于世人的修行，武道十三重楼并不似通天七境那般有着太多讲究，是以成了世人为攀登大道之峰，走得最多的一条路。别说这些族中有些底蕴的大家氏族，便是平民百姓之中，除了寒门苦读圣人道理之外，只要有能力得授武道，并承担一应修行所需，那都会不管不顾尝试着走上一番！
成则脱于凡俗，有了真正接触这个世间真正景象的资格。败则耗尽命格气数，泯然众矣。
只是世间修行一事，除了财侣法地，还与一个人的资质根骨有关！又加上“法不轻传”的限制，世间有幸踏上攀登大道高峰之路并有所成就的人，终究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小部分。
这人间，也还依旧是那个万丈红尘的人间！
那些腾云驾雾的七镜高士，或是纵身于山巅之间的武道高人，哪里又会在寻常人眼里随意出现！
纵是与其他五道众生相比，人道众生里的修行之人更容易被人遭遇寻见！可大多数人平日所接触的，也只是出了江湖云海，下山行走的初二境道士、僧人与士子，或仗剑天下的下五楼武人，或家族、学府里的武师。所以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人间或许还得分出个江湖云海，一个隐藏着人间深浅与天地全貌的江湖云海。
可往往就是，这些修行之人从身旁打打杀杀而过，只要不是牵连太广难以收拾，那大多数人也只是躺在床上呼噜大睡、浑然不知。这天人阴阳之隔，就此也能“窥一斑而见全貌”！
刘府校场之上，此时正有一群七八岁或十几岁的孩童少年，正趁着午间休息的时候，围在校场边缘的一堆石墩旁，小声议论着什么。似乎连顶上的太阳，都没了之前火辣辣的劲头，个个兴致勃勃，一脸惊异！
“听说了吗？今日上午快到午时的时候，大公子从东边的小云山里，带了一头精怪回来！好家伙，那样子，都快比人还聪明了！”
“切！刘三，是比你聪明吧！”
“要是大公子能带回来一只妖怪，那就了不得了！”
“去去去！你以为那妖怪是那么好遇到，又是那么好抓的？”
“还别说，就在刚刚，我听我爹说！他刚刚就和另外九名家族武师，在西边的白石山上，抓了一条吞人的大妖蟒回来！好不吓人！”
“可是真的？快说来听听？”
世间未曾因因果界限与凡俗相隔的低境修行之人，到底来说还是占了多数，也总能遇见。可其余五道的妖魔鬼怪，就当真非因缘所致或妖鬼主动作孽之时所能遇见的了！
所以少年心性，最是喜闻妖魔鬼怪之事，莫不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如传言中的那些修行之人一般，降妖除魔，匡扶天下正义。
顿时一群不大的孩子，满脸汗津津地围着一名脸上露出骄傲之色的十二岁少年，正听他津津有味地说道着，引得一群孩子不停惊呼，眼中既是畏惧，又是憧憬！
这时，从校场东门那边，穿门过来了一群衣衫灰褐的人，个个低眉顺眼，捧着食盘小吃、香炒干货，跟在一名锦衣大氅、赤冠华带的俊美公子身后。
这俊美公子，长眉润眼，鼻翼晶莹，一张线条分明的白皙脸颊，长宽胖瘦尽到好处，又是黑发长直，束着一条赤色嵌珠发带！就见其身材颀长，白氅飘逸，当真是个黑发白衣，二者分明的美男子！原来正是琦远堂刘氏，这一代长房刘祝的大公子，刘琛！
这刘琛，如今恰恰二十之年，乃是白柳乡刘氏名动数乡的天才。一身武道修行早已修至武道二重楼“攒气力”的境界，与族中那十名武师一致，已能熟练掌握族中武学经理《子气经》的招架路数与吐纳功夫。更是识得气机变化，气与力合。一旦到了这个境界，气力运使，一拳一脚都能生出数石之力，不再是只会运使身体蛮力的寻常人所能相比！
别看这区区武道二重楼的修为，在武道十三重楼的这条漫漫长路上，就只是垫底的境界。可要知自古修行无易事，那些六七重楼八九重楼的高手宗师便已然寻常难遇了，更别说再往上的境界，出入无影，来去无踪！
世间寻常所见，多的也只是四五重楼的武人于四方行走！从武道一重楼“拿吐纳”的境界，依着武道经义练习招架路数吐纳之理。而后渐渐熟练贯通，踏进武道二重楼“攒气力”的境界，认识掌握气机变化，自此便可算是武道中人，寻常精怪也就只是这个地步。再精深功夫，开始打磨筋脉皮肉骨，步入武道三重楼“尘胎障”的境界，已然能于一县之中称得高手，能与动则百年数百年方才化形的妖物争锋相对。所言一郡俊彦，大都便是这个境界！
要说只是论武道境界，这刘琛还真论不上什么天才，其天才之名也的确出自另外一处。
这刘琛六岁入族学识文断字，诵习圣贤道理。十五岁便参加科举，一连过得县试、府试两关得了童生名号，入了平都县学外学，操持童子业。这如今学识多年，胸有成竹，就准备于今年戊戌年科举的院试岁考上，于平都治数千童生之中，夺得个廪生的功名。远近得知此事之人，莫不交口称赞，翘起大拇指说一声“天才”！
孰不知，这数个乡里的几名秀才，那可都是快到了三十才得着的秀才功名。更何况那刘氏大公子，要取的可是秀才中的第一等，廪生！到了这一步，那可都是懂了不少圣贤道理的人了，若是有朝一日突然印证了圣贤道理里的玄妙，自此便可成了七境中人，与凡俗再不相同。
刘琛带着一群奴婢穿过东门，正好见到族中一群小辈正围在练习臂力腰力的石墩子旁，聚精会神地听着其中一人滔滔不绝地说着今日族中武师擒获一条妖蟒的事！
他见此微微一笑，面容俊美得让人脸红，随即抬手朝着身后的一群奴婢拍了拍手，又朝着那几个小辈温声喊道，让人如浴春风：“好了！你们几个小家伙，快过来吃东西！琛哥可是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那一群刘氏小孩闻言立马变得鸦雀无声，而后齐刷刷回头望着已经走到校场擂台旁的大公子刘琛，立马齐声欢呼一声蜂拥而至，其中一个调皮鬼还边跑边翻了一个跟斗。等到了刘琛身边，个个目光崇拜地仰头盯着，正指点着吩咐人将十多个食盘小心往擂台下面一张木桌摆放的刘琛，一时间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琛哥！琛哥！这都是什么好吃的？”
“琛哥！琛哥！你带回来的那头精怪，是什么东西？”
“琛哥！下次带我们进山里见识见识嘛！”
“琛哥！族里几个叔叔伯伯带了一条妖蟒回来哦！”
…… ……
刘琛满脸无奈地望着围住自己叽叽喳喳的族中小辈，只好张开双手，微微躬身往两边拢了一拢，挨个在这群族中小辈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低头对着这些孩子轻声道：“好了！好了！琛哥知道了！大家先吃好吃的，等琛哥去见完叔叔伯伯们，再回来陪你们说话好不好？”
顿时一群被刘琛按过肩膀的孩子，个个激动得小脸发红，齐声大叫了一声“好！”，便四散了开来，朝着一旁摆着食盘、候着七八名女婢的木桌围去。
刘琛见此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带着若有所思的样子，而后朝着一旁仍旧带着四五个食盘满是酒菜的下人们招了招手，便带着这五名下人穿过校场，朝着西门而去。一路穿过一间厅堂，便到了其后的一间小院停下，就见到本是校场教头的那七名族中武师或站或靠地正待在院子里，轻声谈笑着什么。
他见此脸上重新洋溢出温和微笑，吩咐那五名下人跟上，就迈步进了院子，抬手朝着那七名刘氏族人一礼，温声笑道：“诸位叔伯辛苦了！琛带来些酒菜，还请诸位叔伯慢用！”
那七名刘氏族人个个配着横刀、穿着劲装，闻言停止了谈笑，便连忙站直了身子，回头看了过来，顿时有人抱拳笑道：“多谢琛公子美意，琛公子是来看那妖蟒的吧！”
一人接着说道：“那妖蟒如今化作了人形，被五马拉扯着关押在地牢里呢！琛公子要是想看，就小心些，就怕那妖蟒做困兽之斗！”
又有人说：“不碍事！那妖蟒已经被那道长用术法封住了行动！我等已经试过了，确实毫无反抗之力！”
刘琛闻言又是一礼，俊美面容上满是笑意，朝着身后的五名下人挥了挥手，让其中四人将好酒好菜摆在院子左边的一张石桌上，便温声道：“多仰仗诸位叔伯的功劳！琛这便入地牢看看！这白柳乡数十年未曾一现的妖蟒，到底是何样子！琛今日有幸一见，在此多谢诸位叔伯！”
那七名刘氏族人闻言连连摆手不敢居功，只好连声说道：“琛公子客气！请！”
刘琛闻言一笑，随即带着最后一名托着食盘的下人朝着院子北面的那间屋子走去，留下那七名一边吃着酒菜，一边抬头疑惑看了那最后一名端着酒菜的下人一眼。
原来刘府一亩见方的校场之下，正是刘氏用来关押精怪或“犯人”的地牢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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