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宫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姚木匠正在雕第二扇屏风左下角的一只蚱蜢。这套屏风是三个月前道县邓大夫订的,邓大夫指明了,要和摆在温室殿里的那套屏风一模一样。那套屏风是姚非五年前做的了,他早都不记得上面雕的是什么。再说了,他都是想到哪雕到哪,若是照着样子,反而雕不出神韵。不过姚非懒得和别人说这些,他都是凭本事说话,自他出徒以来,经他手做出来的物件,还没人说过“不”字。
敲门声越来越急。天已经暗了,早过了饭口,不会有人来找他喝酒。
“巧儿,过去开门!”老姚喊着。没人答应。
姚非叹了口气,扔下手里的家伙,“这小兔崽子,又死哪去了?”他嘟囔着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个肥胖的身子就挤了进来。
“老姚,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来人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是署令大人呀。”姚非慢悠悠地关上了门,“唉,岁数大了,腿脚不灵便。”
“这又是做什么呢?”署令大人撅着屁股,弓身端详着姚非雕的屏风。
“小玩意,打发日子而已。”姚非拿块布,盖住了屏风。
“跟你说,老姚。”署令大人捡起桌上镶着羽毛的一根木棍,摆弄起来,“那事就定在明天了。”
“什么事?”
“哎呀,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怎么了。”署令大人把木棍扔到桌上,“你做的那个木头玩意,明天皇上可就要看了。”
“哦,原来是这事呀,我知道了。”姚非不紧不慢地说。
“我说,老姚,这么大个事,你可别给我出什么岔子。”署令大人瞪眼看着老姚,“你脑袋丢了不打紧,我可还没活够呢。”
署令大人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撞开了,张巧跑了进来,卷着裤腿,满手满脚都是泥巴,怀里捧着个竹篮,篮子下面还滴着水。
“师父,你看,我捉了这么多泥鳅!”张巧兴奋地喊。他一抬头,见屋内有生人,愣了一下。
“没个规矩,”姚非说,“还不叫大人好。”
“大人好。”张巧也不行礼,直愣愣地看着署令大人。
“呦,老姚,什么时候收徒弟了?”署令大人打量着张巧。
“哪是什么徒弟,”姚非说,“这孩子没爹没娘,我见他可怜,留他吃口饭。乡下人,也不懂什么礼数。”
“小子,叫什么名?”署令大人问张巧。
“我叫张巧,你叫什么?”张巧扬着头说。署令大人哈哈一笑。
“巧儿,胡说些什么。”姚非对那张巧说,“赶紧把篮子拿后屋窗外挂上,瞧这一地的水。”
张巧答应一声。木匣就在他的怀中放着,他心知此时不便说出木匣之事,便蹦跳着走进了后屋,地上留下了一串泥印。
“要我说,有个徒弟也不错,还能给你打个下手。”署令大人看着男孩的背影说。
“是明天一早就去吗?”姚非说。
“什么?”
“明天一早进宫?”
“明天哪还来得及,”署令大人说,“你先收拾一下,过半个时辰我派人来接你,今晚你就在宫里过夜。里面的规矩,到时自会有人告诉你,你只管照看好了那件东西。”
姚非皱了皱眉头,说道:“怎地如此匆忙?”
署令大人道:“我们只管听命,皇上的心思,谁又能琢磨的透。”
姚非点点头,说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署令大人咳嗽了两声,又说道:“嗯,老姚啊,还有件事,前几次给宫里做的物件,赏银是我拿给你的吧。”
“正是。”
“是多少银子来着?”
姚非扭过头,署令大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早都忘了,”他说,“人老了,记性也不行了。”
“是呀,哈哈!”署令大人笑着站起身来,“没什么,明天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只说忘了。”
“好。”
“那可就这么定了。”
署令大人前脚刚出门,张巧就像个兔子般跳了出来。“师父,师父,”他大喊着。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师父。”姚非拽下蒙在屏风上的布,继续雕那个蚱蜢。
“你是要去皇宫吗?”张巧兴奋地说。
“是呀,”姚非说着停下了手里的活,叹了口气,“这一天总算到了。”
“能带我一起去吗?”张巧问道。
“想得美,你以为这是去买菜吗?”
张巧撅起了嘴,“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不是没有进过皇宫。”
“本事还没学到,先学会吹牛了。”姚非不屑一顾地说。
“是真的!”张巧说道,“就是刚才的事,我还从宫里带回来了这个。”张巧说着拿出那个木匣。
姚非看到那个木匣,全身僵住了。张巧觉得奇怪,说道:“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姚非像是刚醒过来一样,长出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接过那个匣子。姚非细细地看着匣子,用枯瘦的手轻轻摸过上面雕刻的纹路。隔了一会,他终于说道:“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张巧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又说道:“只是,这匣子我怎么也打不开它。”
姚非点点头,双手拇指在匣子两端按下,左右转了一圈,只听“咔嗒”一声,匣盖弹开了。张巧一见姚非如此轻易就打开这匣子,心中颇为佩服。他凑过去观瞧,见里面有一卷被细绳绑紧的羊皮,姚非取出羊皮,解开绳子,里面露出一个弧形的物件,那物件通体乌黑,又晶莹剔透,似铁似玉,约莫三寸多长,乍看高低起伏,宛如蛇形,却又并无蛇头蛇尾,一头略宽,分有层次,至中腹渐窄,及尾再渐宽,曲线光滑流畅却又盘错扭结。张巧不知此物有何用处,心中很是纳闷。姚非将那物件放在桌上,又拿过羊皮,展开来,只见上面写有文字,文字为小纂所书,张巧本就识字不多,一时读不懂意思。姚非读完后,将羊皮攥在手里,霍地站起身,一边在屋内来回踱步,一边冥思苦想,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张巧见姚非很是入神,便未敢打扰。姚非又沉思了一阵,最后站定脚步,仰天长叹:“可惜呀,可惜。”
张巧不解姚非是何用意,问道:“师父,这羊皮上写着什么?那黑色的家伙又是何物?”
姚非看向张巧,眼神有些许的困惑,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接着他又露出欣喜的神色,才欲说什么却又止住了,他摇摇头念叨着:“不行,不行,太晚了,太晚了。”张巧被姚非说的话弄得很是摸不到头脑。
“这东西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姚非说着用羊皮将黑色器物原样包好,又拿起刻刀,对张巧说道:“我还要赶活,你赶紧走吧。”
张巧知道姚非的脾气,也不敢多问。他撇了撇嘴,垂着头蹲在姚非身后,摆弄起地上的碎木屑。
“你干什么呢?”老姚问。
“我?没干什么呀。”张巧继续着手里的游戏。
“我不是说了,让你赶紧走。”
张巧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姚非,姚非端坐着,头都没有回,“师父,你在说什么……”张巧迟疑着说。
“我不是你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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