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竹林
张巧站起身，看起来有些茫然。“你，你让我去哪？”他问。
“随你的便。”姚非的声音硬梆梆的，“山沟里，竹林子里，窝棚里，去哪都行，就是别留在我这。”
张巧说不出话来。老姚没有理会，他捏住了刻刀，继续在蚱蜢的后腿上下着功夫。今晚他的手总是稳不下来，这让姚非有些心烦意乱。身后传来屋门打开的声音，一阵风卷着柳絮飘进来，老姚没有回头。直到把那只蚱蜢雕好，他才扔下刻刀，缓缓起身，走到门口去关门。却见张巧并未离开，就背对着他坐在门槛上。
姚非叹了口气，说道：“没人教过你门槛上不能坐人吗？”
“为什么？”张巧声音有些哽咽。
“会坏了家里的风水。”
张巧跳起来，“我说的是为什么赶我走，为什么不能教我手艺，为什么不让我叫你师父。”张巧嗓门不小，惹得几个赶夜路的行人纷纷向这边张望。
“臭小子，喊什么喊。”姚非呵斥着，他一脚踢在张巧屁股上，低声道，“先进来吧。”
张巧撅着嘴进了屋子，姚非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说道：“这里面是几锭金子，足够你用上一阵子。南城郊外有个何家村，那里有个何木匠与我有故，手艺也尚可。你若是想学，可以去找他——”
“我不去。”未等姚非说完，张巧便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就要跟你学，旁人那些不入流的手艺，请我去我也不学。”
“你这孩子，”姚非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犟。”
“不管怎么说，我是跟定你了，早晚有一天你能收我为徒。”张巧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姚非一时拿张巧没有办法，他看着张巧，那张脸虽还稚嫩，却满是倔强的神色。他见到过这样的面孔，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他沉吟良久，心中默想：“也罢，就此听天由命吧。”
接着他开口说道：“巧儿，你确实想拜我为师吗？”
张巧用袖子抹了把脸，用力点点头。
姚非说道：“你吃得了苦吗？”
张巧大声说：“我什么苦都能吃。”
“好！”老姚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也就多了一层指望。”
“师父，你说什么？”张巧不解地问。
姚非清了清嗓子说道：“巧儿，拜师之事好说。只是，当前另有一件要紧之事，须得你去办。”
张巧见拜师有了指望，心中大喜，说道：“只要能收我做徒弟，让我做什么都行。”
“此事倒也容易，”姚非说着，从桌上拿起那个羊皮卷“你把这东西拿上，帮我送到城外一个老友的手中。”
“好！”张巧满口答应，“我明天一早便去。”
“不行，”姚非说道：“现在就要去。”
“现在！”张巧看看外面，“这么晚，城门都关——”
姚非摆摆手打断了张巧的话，说道：“雍门北边白水沟旁有条小路，你从那里出城。往西走上五里地，会看见一条小河，顺河往北不远的岸边有一叶篷舟，舟上有个哑巴船家，你上船之后不必言语，只须拍三下头顶的船篷，他便会载你去往河对岸，到了对岸有片竹林，竹林之中有一竹屋，此物便要交于竹屋主人之手。”
听了姚非的话，张巧心里觉得蹊跷，“怎么送件东西还有这许多古怪。”
姚非接着说道：“巧儿，我说的这些，你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张巧点了点头。
“嗯，”姚非抚须道，“既如此，事不宜迟，你此刻就动身吧。”
张巧只得应了一声，拿起匣子便往外走，刚开了门，姚非突然叫住了他，“巧儿！”张巧回头看去，老姚却未说话，油灯映衬下，他满是皱纹的脸半明半暗。隔了良久他方才说道：“一路小心。”说罢，他淡然一笑，拿起刻刀，继续雕那扇屏风。
街上黑漆漆的，姚非家的门砰地被打开，张巧走出来，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顺着街道飞快地向西跑去，惊起了一串狗吠。转眼间，张巧在夜色中消失了。门关上，街面又渐渐归于沉寂。
张巧顺着姚非所示的路径而去，直走了两个时辰，果然看到了一叶篷舟，孤零零地在岸边停泊着。夜深人静，又身处荒郊野外，张巧心里未免有些不安。他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向舟内张望，却见里面乱蓬蓬不见人影。张巧想起姚非说过的话，便登上船去，伸手在船篷上用力敲了三下。声音刚落，船尾忽地坐起一人，吓得张巧一下坐倒，船身也晃了几晃。张巧定了定神，借着月光看去，那船家穿一件脏旧的粗布衣裳，身材枯瘦，须发半灰半百乱成一团，和一堆乱绳船桨混在一起的确很难分辨。
船家打了个哈欠，看也未看张巧一眼，解开绳索，抄起船桨便划了起来。小船在河中绕来绕去，转过两处山坳，靠了岸。张巧跳上岸，果见一片竹林，他朝船家道了谢，船家却不理他，兀自躺在篷内睡起了觉。
张巧进了竹林，未走多远便见到竹屋，张巧快步上前，敲响了屋门。
屋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什么人？”
张巧大声说道：“我叫张巧，是受师父姚非所托，送件东西的。”
屋内的油灯亮了起来，“进来吧。”那人说道。
张巧推门进了竹屋，见屋内陈设甚是简陋，仅一桌一凳和一个矮榻。一个身穿青衣的老者从矮榻上站起身，背负双手走到张巧面前，他冷眼望向张巧，说道：“姚非是你师父？”
“正是，”张巧刚说完，发觉不对，又说，“只是，只是尚未拜师，不过师父答应我，等我回去就收我为徒。”
那老者摇了摇头，“这老家伙真是胡闹。”接着他又说，“他让你送什么东西给我？”
张巧把羊皮卷从怀中拿出，递了过去，“就是这个。”
那老者接过张巧递过来羊皮卷，先是捏了捏，然后再打开来，看到里面的东西眉头一皱，轻声说道：“居然被他找到了黑水符！”。张巧听得清楚，此时才知，这器物叫做黑水符。老者又看了看羊皮上的字，边看边是摇头，嘴中说道：“这老家伙，总是不肯死心。”他看向张巧，又问道：“老姚自己为什么不来？”
“师父今晚要去宫里，”张巧得意地说道：“皇上明天要看他做的一件东西。”
老者听后沉吟片刻，接着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需赶紧上路了。”他将那叫做黑水符的物件放入怀中，又拿起那张羊皮撕了个粉碎，老者的双手甚是有力，羊皮在他手中就如薄绢一般。张巧看得目瞪口呆。
老者吹熄了油灯，对张巧说道：“我们走吧。”
张巧不解，问道：“老伯，我们去哪？”
“不必多问，跟我走便是了。”老者说着拉起张巧的手便往外走。张巧赶忙向后挣脱，可是老者的手劲极大，他怎么也挣脱不开。张巧急得大叫：“伯伯，你这是干什么？我还要回去跟师父学手艺呢。”
突然老者捂住了张巧的嘴，小声说：“别出声。”张巧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得窗外有一沙哑声音说道：“姓汤的，有朋友上门了，还不出来叙叙旧。”老者一皱眉头，暗自说道：“怎地偏挑这个时候。”这时又有一人在窗外冷笑一声：“汤百川，许多年不见，你这胆子怎么变得如此小了，连门也不敢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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