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落水

　　张巧躺在残破的木筏里，大口喘着粗气。木筏在渭水的急流中高低起伏，顺流而下。当冰冷的河水溅到他的脸上时，他笑了，甚至笑出了眼泪。

　　他在笑自己。半个月以前，他还在小汾河的河沟里快活地挖泥鳅，在南城草甸子里和伙伴们捉蛐蛐。可现在他却像条野狗一样亡命天涯。“说什么收我为徒，都是骗我的。”张巧愤愤地自言自语。他坐起身，想起来了怀里的黑水符，他把黑水符掏出来，抬手就要扔进水中，临出手却又犹豫了。他想了想，还是把黑水符收进了怀里，然后再次躺了下来。

　　晌午的太阳有点刺眼。张巧闭上眼睛，他甚至都不愿翻个身。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好像都在刚刚逃命的时候用光了。这几日，为躲避官兵的追赶，他躲开大道，专捡林中小径或是山间险路。饿了，便在林中打只野鸡或是下河捉条大鱼来吃；渴了，便饮溪流之水。几次和追赶的官兵擦身而过，也是老天爷眷顾，皆都被他涉险而逃。这天，当他走到通江口的桥边时，官兵还是追了上来，桥上藏无可藏，张巧便拼命地跑，可是他又怎能跑得过官兵，正当张巧无望之时，从桥下漂过来一个木筏，他想都没想，纵身便跳了下去，刚好落在木筏之上，木筏顺着江水顺流而下，张巧才逃过了一命。此时，张巧已不在乎前面有没有危险，他只想睡上一觉。

　　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震耳的轰隆声。张巧支起半个身子向前看，河流在不远处的前方消失了。他揉了揉眼睛，这次看清楚了，河流没有消失，而是跌落了下去，前方就是悬崖，木筏已经不可阻挡地漂了过去。他不知道下面有多深，只听到落水的巨大轰鸣，已经让人发抖。越来越近了，他来不及多想，紧紧抓住木筏。悬崖就在面前，张巧闭上了眼睛。木筏在一瞬间似乎停顿了一会，然后猛然一冲而下，随着瀑布重重地砸在水面上。

　　张巧感觉自己似乎沉睡了很久，眼前是无尽的黑暗。“这是哪里？到了晚上吗？为什么连个星星都看不见？”张巧想着。突然一阵颠簸。“我还在水里。”他挣扎着要游出来，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一个大浪砸在他身上，他感觉胃在翻滚，一鼓劲，猛地坐了起来，吐出一口水。他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让他有些迷糊，这里没有汹涌的河水和瀑布的轰鸣。只有山间的小径，路边的山桃树和一丛一丛的野花，在他身旁不断倒退着。

　　“爷爷，他醒了。”一个姑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很脆，比那黄鹂鸟的叫声还脆。

　　张巧转回身，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架牛车上，赶车的是个老人家，头发花白，身手却很利落。车上还有一个小姑娘，看年纪似乎比他小上两岁。乌黑的两个大辫子随着牛车的颠簸，晃来晃去；圆乎乎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张巧摸了摸怀里，空空的。他抬眼看去，黑水符正在女孩的手里攥着。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子，命够大的，亏了我家小夏眼尖，要不，没把你淹死，也得让熊瞎子给你舔了。”

　　经过了这一路的死里逃生，张巧早就知道自己命大了，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好运气能持续多久。他看了看自己，除了一身的水，好像没什么大碍。

　　“他是我爷爷，”女孩笑着说，“我叫谈夏，你叫我小夏就行，他们都这么叫我。”

　　“嗯。”张巧应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谈夏问。

　　“我叫张巧。”

　　“你多大？”

　　“再过一个月就十三岁了。”

　　“你猜我多大？”

　　“我猜不出。”张巧憨笑着说。

　　女孩笑了，“我十一岁，该叫你哥哥。”

　　张巧看着女孩，不知说什么，只是傻笑。

　　“你从哪来？”女孩又问。

　　“长安城。”张巧回答。

　　“长安城？那可远着呢，你一个人来的？你爹妈呢？”谈夏一连串地发问。

　　“我压根没见过我爹，”张巧说，“是我娘一个人把我带大的，十岁那年，娘带我去北方寻亲，被逃难的灾民冲散，后来我就再也没见到她。”

　　听张巧这么说，谈夏眼里露出关切的神色。正在前面赶车的老人也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呢？”谈夏问张巧。

　　“后来我一路讨饭，一路找我娘，可过了好些年都没找到，前年秋天我流落到了长安城，在那遇到了我师父，他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

　　“这孩子当真是吃了不少苦呀。”谈老伯叹道。

　　“这是什么？”谈夏举起黑水符问张巧，“我们从水里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一直攥着这个东西。”

　　“这……”张巧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

　　这时谈老伯突然勒住了牛车，“小夏，”他叫了一声，“快，把家伙递给我。”

　　小夏一愣，随即放下黑水符，迅速从车内的一个布袋之中掏出一个葫芦和一个一尺来长的竹筒递给谈老伯。谈老伯下了牛车，蹑手蹑脚往一旁的沟坎当中走去，小夏也紧跟其后。

　　张巧不解其意，他刚想跟过去，见黑水符在车内放着，便顺手拿起放入了怀中，然后快走几步追上了小夏。“你们这是怎么了？”张巧问。

　　“嘘！”小夏做出禁声的手势，然后示意张巧留意看谈老伯。只见谈老伯走到一棵老槐树之下，先绕着树仔细端详了一圈，然后把竹筒上面的盖子掀开，将竹筒口朝向老槐树的树根放于地面。接着他又拿起葫芦，摇了几摇，咬下塞子，掉转葫芦，从里面倒出白色的粉末来，谈老伯将粉末绕树倒了一圈，便收起葫芦，眼睛紧紧地盯着树下的草丛。只过了片刻，草丛之中居然钻出一条赤红色的细蛇来。张巧吓了一跳，禁不住后退了几步，小夏一把拉住他的手，低声说：“不用担心，我爷爷会捉住它。”张巧只觉小夏的手又暖又软，心中踏实了不少，也便不再怕了。

　　那蛇受了惊吓，游动着身子欲要逃走，身形极是迅捷，却又似很怕这白色粉末，不敢沾身，一时无法脱身。谈老伯神情凝重，从地上小心地捻起一把粉末，往蛇身上一扬，那蛇便宛如被火燎一般痛苦翻滚，情急之下慌不择路，嗖地钻入了竹筒之中。谈老伯疾速塞好竹筒，而后长出了口气。张巧见蛇被捉住了，情不自禁大声喝彩。

　　谈夏也欢呼一声来到谈老伯近前，说道：“爷爷，这是不是就是你和我说的赤影蛇？”

　　“没错。”谈老伯笑着说，“真想不到居然能在这里找到它。”

　　谈夏见张巧一副不解的样子，便对他说：“赤影蛇身有剧毒，但蛇胆却是解毒的良药，只是它生性狡猾，甚是难捉，我爷爷为找这赤影蛇，可没少下功夫，想不到今天运气这般好，能在这里捉到它。”

　　“老伯，”张巧说道：“你是如何发现这蛇的。”

　　谈老伯说道：“你仔细看那草丛之中，是不是有火燎的痕迹。”张巧一看，果真如此。“那就是赤影蛇的洞穴所在了。”张巧这才恍若大悟。谈老伯接着说，“回头取了这蛇胆，说不上什么时候便能救得几条性命。”几人说着话返回路中，上了牛车，又继续往山下行去。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71285/877221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