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相助
牛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出了山,又过了几片田地,沿路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迎面遇见了,都笑着和老人打招呼。
“老伯,这是哪里?”张巧问道。
“这里叫黄梨坡,”谈老伯对张巧说,“前面山坳拐过去不远就是我们住的黄果村了。”
绕过一个土坡,就进了村,牛车在一个瓦房前停下了。
谈夏跳下了车,大喊一声:“娘!”便冲进了屋子。
屋内正巧有个身材消瘦的男子往外走,和谈夏撞了个满怀。
谈夏站住了一看,笑着喊:“爹爹,你快看,我们捡回来一个人。”
男子不紧不慢地说:“小夏,为父不是教过你嘛。凡行路,须从容端正,不可疾走跳跃。你是不是又忘了。”
谈夏做了个鬼脸,跑进了屋内。
男子走出到老人面前,行了个揖礼,说道:“父亲大人回来了。”起身又向张巧拱手行礼,口中说:“在下谈方平,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亦乐乎。”
张巧赶紧回礼,“伯父,我叫张巧,我也是不亦……不亦……”张巧面红耳赤说不上来。
谈方平毫不在意,“张巧?”他敲了敲额头,说道,“嗯,大巧不工,藏巧于拙,好名,好名!”
“行了行了,”谈老伯打断了他,“别掉书袋子了,赶紧叫你婆娘弄点吃的,走了一大天,我们爷仨都饿透了。”
“正是,正是。”谈方平连声答应,“小兄弟,快快进屋。”
“我这儿子,别的不行,读书倒是块料。”老人在一旁对张巧说,“可在这穷山村里,书读的再多又有什么用。”老人说完摇了摇头。
张巧进了屋便闻到一股草药的味道,屋内虽陈设简陋,倒也收拾得干净。谈夏正和一个妇人说着话,不时指向张巧,想是说着他的事情。那妇人正是谈夏的母亲,她过来拉住张巧,上下端详,满脸的心疼之色,“可苦了这孩子,”她说,“瞧这衣裳破的,快脱下来,我给你补补。”说着也不等张巧答话,就把张巧的衣服脱了下来,那衣服已被树枝荆棘勾得破烂,几乎就是一摊碎布,随手一拽就撕了下来。张巧赤着上身,羞得满面通红,谈夏却还在一边咯咯直笑。“笑什么笑,”谈夏娘说,“还不快去把菜团子蒸上。”
过了不一会,热气腾腾的菜团子已摆在桌上,个个都有拳头大小。张巧一连吃了九个,谈夏一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谈夏娘见张巧的样子不免心疼,在一旁说着:“孩子,慢着点,别噎着。菜团子还有呢。”
“嗯,”张巧嘴里塞满了菜团子,吃力地说着,“大娘,你做的菜团子真好吃,比我在长安城里吃的好多了。”他把袖子往上又拉了拉,这衣服是谈方平的,穿着还有些宽大。
“贤侄,”谈方平说道,“听你刚才所言,你此行是受你师父所托?”
“嗯。”张巧含糊地答应着。
“贤侄,”谈方平说,“不是我说,尊师实是太过托大了,怎能让你一尚未束发的孩童赴如此远途呢。”
张巧听了这话,默然放下手中的菜团子,呆了半响,而后悲从中来,忽地伏桌大哭起来。
谈夏一家吃了一惊,谈老伯埋怨儿子道:“人家孩子好好吃着饭,你非要招他做什么!”
谈方平也是愧疚,忙说:“贤侄呀,是我不好,不该辱及尊师,该死该死。”
张巧坐起身了,抹抹眼泪,“伯伯,伯父,”张巧说,“你们误会了,只因为你们对我太好了,让我想到失散的娘和死去的师父,这才忍不住大哭的。”
“怎么,尊师过世了?”谈方平说道。
张巧看了看谈夏一家,都是一脸关切之色,不免心内愧疚,不愿再有所隐瞒,便将他偷入皇宫,竹林遇险,以及师父行刺皇上之事从头至尾照实说出。听罢之后,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弑君可是大罪,”好半天谈方平才说,“按律当满门抄斩。贤侄,你这可有些不妙呀。”
“什么不妙。”谈老伯说,“弑君的又不是他,是他师父。”
“师父犯法,徒弟连坐,自古有之。”谈方平反驳道。
“行了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张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谈夏倒显得无所谓,她两只胳膊支在饭桌上,双手捧着脸,笑着对张巧说,“怕不是你干了什么坏事,惹得官兵到处捉你。”
“烂泥鳅才骗人。”张巧边说边又在嘴里塞了一口菜团子,“我可没干过什么坏事,最多就是在去长安城的路上,饿急了,偷吃人家几个包子。”
谈方平轻敲了一下桌子,“唉,贤侄呀,不是我说你,为君子者,当形端表正,岂能窃他人之物。”
“爹爹,”谈夏说,“可是您不是教过我吗?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如为政者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即使请他去偷,他也不会去的。说到底,这也是为官者的过失。”
“这个,这个……”方平一时语塞。
小夏娘笑着说:“我早就和你说,一个姑娘家的,让她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处,这不,能和你斗嘴了。”
张巧把黑水符拿出来,随后说道:“就是这东西惹的祸,我真该把它扔得远远的。”
谈方平说道:“贤侄,可否借我一看。”
张巧把黑水符递了过去,谈方平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略一沉吟,说道:“此物确为军符不假。”
“伯父,你也知道黑水符?”张巧问道。
谈方平说道:“贤侄,你来看,这器物是不是好似一道卷起的浪花。”
张巧看了看,说道:“好像还真是。”
谈方平道:“史书所载的黑水符,正是如此形状。此物乃是南疆墨玉所制,极是珍贵。你再看这黑水符的边缘,刻有一行文字,说的也是这黑水符的用处。”
谈夏也凑过来看了看,说道:“爹爹,为什么这些字我一个都认不出。”
谈方平笑道:“因为这些字只是一半。”
“一半?”
“不错,”谈方平说道,“兵符皆分左右两支,须得合符方能调兵,另一半的文字,当在另一支兵符之上。不过这上面的文字,我也可猜出一二。”
“是什么?”谈夏问道。
谈方平说道:“甲兵之符,黑水在左,皇帝在右。凡兴兵被甲,必会此符,乃敢行之。”
张巧说道:“看来汤伯伯所言不假。”
谈方平道:“正是。要说这黑水军呀,在四十多年前,真可谓是威名赫赫。当时有句话,叫做‘黑水流响,虎狼皆亡。’说的就是这黑水军。”张巧听到“黑水流响,虎狼皆亡。”几个字,想到两军相交,金戈铁马的情景,不禁血脉贲张,心神向往。
谈方平接着说:“想当年,黑水军虽仅五千兵马,但个个忠勇无比,北拒匈奴,南拓疆土,历经大小二百余战无一败绩。据说,黑水军将士身着黑甲,面缚黑巾,就连战马也披着黑色甲胄,交战之时,攻势迅猛,速战速退,来去如潮,往往顷刻之间,敌人已被杀得片甲不留,直让人心惊胆寒。黑水军之名也是由此而来。”
“爹爹,”谈夏说道,“黑水军既如此厉害,为什么仍没保得了大秦的江山呢。”
“真是孩子话,”谈方平说,“大秦国运衰败,气数已尽,广厦倾覆之下又岂是区区几千黑水军能左右的。”
张巧心中也存着一个疑问,他随即问道:“谈伯父,你知道黑水军最后怎样了吗?”
谈方平说道:“关于黑水军的下落,史书记载也有所不同,一说是黑水军驰援秦军途中,军中突染瘟疫,以致无人能战,最终被匈奴所败。一说黑水军在击退匈奴骑兵以后,回程中被楚军伏击,以致全军覆没。总之,黑水军从此消失,再无人听闻。今听贤侄所说,或许黑水军尚在也未可知。”
“爹爹,”谈夏又说,“可黑水军的将士也不是神仙,四十多年过去了,即使尚在,也是爷爷这般年纪了,还如何能行军打仗。”
“说的不错,”谈方平说道,“况且大秦暴虐无道,天下苦之,已然民心尽失。想要复国,这可谈何容易呀。不过这两位前辈对旧主倒颇有一片赤诚忠心,情愿以身赴死,可敬!可佩!”
众人点头称是。谈方平接着对张巧说道,“贤侄,这黑水符毕竟是前朝的兵符,所谓怀璧其罪,若是被人发现,恐有杀身之祸。贤侄你可千万要小心呀。”
“多谢伯父,”张巧说,“我本已犯了杀头的大罪,最多也是一死,再多一个死罪也不妨事。”
“嗯,”谈方平点着头,“说的也是,终究也不会杀你两次头。”谈夏娘在下面狠狠地踩了谈方平的脚,谈方平哎呦一声。谈夏娘也不理会,对张巧说:“孩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张巧说道,“躲一时算一时吧。”
“既然这样,你不如留下来。”谈老伯说道,“我们这里穷乡僻壤,连个生人都甚少,官兵定不会找过来。”
“那,那我就借住几天。”张巧犹豫着说。
谈老伯说道:“什么借住,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傍晚,吃过了饭,张巧走出屋外。月色如水如雾,将村庄笼罩在薄纱之下,远处零星的狗吠声,角落里蟋蟀的叫声,让他有种久违的踏实之感。屋内的油灯被点亮了,微微的光从窗口溢出来,融入夜色,渐渐消散褪去。
谈老伯吃过了饭便被邻居叫去瞧病了,谈方平在屋内朗声念着书,他的妻子就坐在炕席上,就着油灯的亮光,给张巧缝件合身的衣裳。张巧看到谈夏正坐在屋外窗下的矮凳上,她一边嘴里哼着山歌,一边从地上的竹篮里捡出草药,抖落泥土,掐去残叶,然后整齐地码到另一个竹篮里。她不时地扬一下手臂,将垂下来的辫子甩到身后,动作自然又麻利。张巧从地上抄起一个矮凳,走了过去,坐在谈夏身边。
“这些都是什么?”张巧问。
“都是草药。”谈夏回答,“这个是黄岑,这个金银花,这是蔷蓼,这些是灯心草,这是半边莲,大都是些清热解毒用的。回头我教给你怎样认,若是遇到蛇虫咬伤,也能应个急。”
“你可真厉害,认识这么多草药。”
“我从小就喜欢跟着爷爷到山里采药,见得多了,也就认识了。”
“你爷爷会瞧病?”
“爷爷以前是走江湖的郎中,大江南北走了个遍,后来经过黄果村,遇到了我奶奶,就留了下来。爷爷总跟我说,我奶奶是个大美人,可惜我还没出生,奶奶就过世了。”
张巧看着谈夏,心想:“谈伯父和伯母相貌普通,小夏却这样漂亮,想必是像她的奶奶。”
“你在想什么?”谈夏见张巧愣愣地不发一言,不禁问道。
“没什么?”张巧脸一红,“我在想你爷爷幸亏有你这么个孙女,他成天瞧着你也就不那么记挂你奶奶了。”
谈夏噗地一笑,又垂下头来继续捡摘草药。张巧也凑过去帮忙。
“长安城好玩吗?”谈夏突然问。
“嗯,长安城和这里不一样。”张巧想了一下,说道,“那里人很多,要比这里多得多,有当官的,有卖艺的,有做生意的,也有要饭的。京城有很多城墙和宫殿,气派的很,只是寻常百姓却进不去。”
谈夏侧头听着,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你想去长安城吗?”张巧问。
“当然想,”谈夏说,“可我连这片山都没走出去过,更别提长安城了。”
“这有什么难的。”张巧说,“等有机会,我带你去。”
“你不怕官兵捉住你吗?”
“到时我自会有办法的。”
“那你可一定别忘了这事。”
“放心吧,我的记性好着呢。”
“张巧哥?”
“怎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是一个将军,手里有五千兵马,你会做什么?”
张巧想了想,说道:“我会让他们把盔甲脱掉,全都回家。”
“为什么?你不喜欢当将军吗?”
“我只是不喜欢打来打去的。”张巧说道,“你可能会觉得我胆子小,但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谈夏笑了。这时远处响起了几声鸟鸣。
“快看,那是邱鹬。”谈夏说
张巧顺着谈夏的目光看过去,远远的天上飞着两个黑影,一前一后,若隐若现。
“丘鹬是一种水鸟,”谈夏说,“它们胆子小的很,白天根本看不到,只有在晚上才能偶尔看见他们。”
“它们和我的胆子一样小吗?”张巧说。
谈夏眨了眨眼,“对,和你的胆子一样小。”两人都笑了起来。
谈夏接着说道:“可是当遇到危险的时候,丘鹬会拼了命地保护自己的孩子,我想,对于一只小小的鸟,这更是难得吧。”
张巧琢磨着谈夏说的话,心里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夜愈加黑了,更显得月亮格外透亮。蝉鸣已经停止了,屋子里的读书声还始终没有断过。一阵山风轻轻吹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张巧贪婪地呼吸着,他觉得自己有些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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