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尘缘
后两日黄昏将近之时,蓝甚都接邓学通上山。邓学通此前虽然不怎么见过月圆和月缺,却是晓得的,此时只见月缺,不见月圆,因问月圆去向。
蓝甚都瞒了过去,道是月圆用功过头,先睡下了。
玉脂多做了一桌十分丰盛的晚饭,蓝甚都到此时才恍然一悟,为何爱妻的厨艺竟是如此了得,此外发现邓学通的饭量十分惊人,十分好奇。
邓学通嘴里嚼着山珍,囫囵应道:“师父,徒儿近来才很能吃,肚子也不撑。”
玉脂多白了蓝甚都一眼,“你这人,不会等通儿吃完那口才问呐?”
蓝甚都自觉失礼,道:“别急,慢慢吃。”待邓学通红着脸吃完一口,赶着又问:“怎么在洛阳时你吃很少?”
玉脂多嗔笑道:“你是舍不得给通儿多吃是吧?”
邓学通害羞道:“我,我那时怕师父破费。”
玉脂多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轻声道:“傻孩子,你师父是天下第一人,有的是钱。”
月缺在一旁学舌,嘻嘻笑道:“你师父是天下第一人,有的是钱。”
是夜子时。月缺和学通都已睡熟,蓝甚都将月圆抱到学通旁边,请法正施术。
法正转头跟玉脂多道:“女檀越,请吧。贫僧助你。”
玉脂多左右为难,奈何血浓于水,咬了咬嘴唇,出手解开「移魂之术」。
法正临别时忽道:“蓝前辈,请恕贫僧隐瞒。”
蓝甚都吃了一惊,猛然明白过来,“禅师你……你为何不早说?”
法正向蓝甚都深鞠一躬,“贫僧理亏,无话可说。”
蓝甚都心里有气,但行走江湖二十载,耳闻目睹妖物鬼类为祸害人之事极多,深知妖物鬼类之害比得上人心邪恶,没奈何只得放走法正。
玉脂多待法正走远了,跟蓝甚都嘀咕,“哼,臭和尚,竟敢教训我来,说什么不要贪玩耍闹,要不是看在他唤醒月圆的份上,我就打他!”
蓝甚都深表赞同,“为夫助你。”
玉脂多脸一红,挠着脑袋,笑嘻嘻岔开话道,“真是怪了,我能换一次,怎么就不能换第二次呢?”
蓝甚都拧了拧爱妻的脸蛋儿,“傻奴儿,去时路和来时路虽是一条,方向相反,你善于长生,此中深意,怎悟不透?”
光阴迅速,九月初三,残阳铺水,浮山下的韦溪大湾半江瑟瑟半江摇红,隐隐地笼罩着一股安静以外的欲动。
是夜子时。
蓝甚都来到浮山后崖,取出匣中青萍剑。
抚剑,铮然。
一剑光冲,霜寒九州。
玉脂多坐着抚弄古琴「长离」,一则观视君子舞剑,一舞既毕,挑眉一笑,“萍郎,你怎会有如此好剑法?”
蓝甚都收回剑势,龙吟未绝,傲然应道:“为护吾妻周全。”
玉脂多半开玩笑道:“事不谐呢?你是大侠,是要帮我报仇,还是忍气吞声?”
蓝甚都笑了笑,换到古琴之前,轻轻抚弄。
玉脂多对坐听琴,笑道:“果然是琴主,不同凡响。”
蓝甚都拨弦一笑,“这把琴是师尊传给我的,那时师尊却跟我说,这把琴的主人是百多年前的一个前辈,名唤桃花剑禅君雪衣。”
临近重阳,浮山脚下居民忽地热火朝天地议论起来,都说看见镇妖师到了镇里。
天下镇妖四脉,除了各脉山门以及招引司,极少会出现镇妖师公然聚集的情景。
面对如此一个反常的现象,所有人心里都有点数。
一个问:“不知又有什么妖物作乱?”
一个道:“且不论是什么妖物,我寻思着要是路过,咱们村就是尽路,不能啊。”
玉脂多从夫君口中得知这些消息,笑道:“我听说天下有镇妖四脉,来到咱们镇上的是哪一脉?南山道脉,还是天柱灵脉?”
蓝甚都打趣道:“我没到镇上去,听说天柱灵脉鼎鼎大名的楚大师倒是来了。啊,看来这妖物不一般。”
玉脂多被逗得噗嗤一笑,撒娇道:“万事万物,相生相克,若是妖物,再厉害也打不过镇妖师。”
蓝甚都猜想楚昭远此来必然跟黄云有关,届时坐下来慢慢谈即可,不过他弄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没派人来请他下山协商,微笑道:“还有为夫呢。”
玉脂多一身雪衣,端立崖上,清清冷冷,毫无惧意,闻言娇笑一声,哼道:“好啊,你怀疑我是妖!”
蓝甚都哈哈一笑,“你是不是妖为夫心中有数,我弄不懂的是他们早早来了,为何只在镇上按兵不动?我得去探个虚实。”
玉脂多半开玩笑道:“你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蓝甚都自认事情尚未明朗,堂堂正正的镇妖师没有必要使诈,“他们若来请我,我倒要防范一二,我去找他们,是让他们措手不及。”笑一阵,抬头看天上弦月,只得一半,不觉触景生情,拂剑一叹。
玉脂多戏道:“你这是‘壮士拂剑,浩然弥哀’吗?”
蓝甚都哑然失笑,俯视月下群山,“我有浩然之气,却无两全之法。”
玉脂多笑着用手一推,连声道:“去去去,还没照面,如何先灭自己威风?古云‘九天揽月’,萍郎,你开到奴儿背上来,奴儿化作仙鹤,带你遨游九天,俯瞰众生。”
玉脂多不等郎君答应,道一声“变”,化作白羽仙鹤振翅,留衣山崖,邀君上背。
蓝甚都愣了愣,轻轻一跃,跳到仙鹤背上,闻一声鹤鸣,冲上云霄。
鹤啸九天,仙游云端。
蓝甚都望月有时,痴痴道:“此世间岂有如此清圣之仙妖?奴儿,你说,我如何能相信你是妖?”仙鹤呜鸣,不得其语。
蓝甚都随仙鹤遨游,不知落于何处,但见月华流泻,辉光在侧,有如仙境。
仙鹤复化为玉脂多,巧笑倩兮,邀月华支锦帐,请流光铺枕席,君为鱼兮秋水,共为乐兮情宜,索得蓝甚都痴痴醉醉,一番挥洒,倾泻而止。
玉脂多倚在蓝甚都怀里把玩青萍剑,咦一声,问道:“萍郎,为什么有这句诗?”
蓝甚都看了看剑身,随口笑道:“年少轻狂。”
玉脂多笑道:“她是什么人?”
蓝甚都摇摇头,“欲采苹花不自由。”
玉脂多默然少刻,不知不觉,心里涌起无限幽思,“萍郎,你深埋一段尘缘不说,必然还爱着她吧?她的剑上又是什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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