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未卜
牧的眼神也飘向外面，顺便将蔷薇罩在余光里。这女人跟他之前见过的多名候选人都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有哪里不一样，他当然知道她的秀雅闲逸有些刻意的成分，但仍与其他女人满眼讨好却藏不住欲望的姿态全然不同。第二次见面，他更确定了她的牢靠，她的眼神里没有她们那股“馋”。也许读了一肚子毛姆、普希金的女人，多少会让他未来的孩子遗传一点气质上的好处。
从摩天轮上下来，牧问蔷薇：“薇薇安，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从这里坐地铁，很方便。”要是让牧看见她住的廉价房附近聚集了应召女、吸毒者，保不准出什么岔子。
“好，那我不送你了。”牧坐上车，放下车窗，朝蔷薇抛出一个十分俊逸、又极其自然的笑，“再见。”
“再见。”
蔷薇看着怀里那束玫瑰，想着这花倒是跟牧很般配。俊逸性感的男人，总会令人联想到玫瑰。不过，男人不是她的，玫瑰不是她的，将来从她子宫里出来的婴儿也不是她的。眼下任何迷人的东西都是没她份儿的。李蔷薇现在只剩一个还没到手的博士学位，还有前途未卜的后半生。
一周以后，蔷薇提着行李准点到达牧指定的地方。
天空是铁青的，冷风吹着散雪在半空中哗哗地飘。面前这幢大房子一派养尊处优的安静，尽管只剩枯枝败叶，庭前花园仍旧被打理得十分规整，屋顶和门廊是中世纪欧式的，蔷薇都能想象房子里温暖的壁炉和繁复的雕花窗棂。整座宅院价钱一定吓人。但李蔷薇的灰暗冷清的日子，倒是能暂时豪华地暖和一回。
蔷薇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佣，同样的亚洲面孔。
“林小姐，你好。”对方也说中文，“请进吧。牧先生在书房等您。”
“谢谢。”
女佣接过蔷薇手里的皮箱，引她进门。“林小姐，叫我阿梅就好。”
“谢谢你，阿梅。”
“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也是最近才来。”阿梅看上去不足二十岁，长着一张讨巧的圆脸，一双月牙眼笑起来既麻利又机灵。
看来牧为了孩子花了不少心思，连女佣都是找的中国人。
蔷薇在门廊处换上阿梅准备的拖鞋，她自己那双从旧货店买来的旧皮靴耷拉在墙角，脚跟裹着一点残雪泥浆，跟这里的豪华格格不入。蔷薇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阿梅擦了擦那双靴子，放进橡木鞋柜中。
阿梅把蔷薇引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牧先生，林小姐到了。”
里面应了一声“进来”。阿梅打开门，对蔷薇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蔷薇走进书房，立刻深吸一口气。这书房的两面都是书柜，满满地填在视野中，书籍从地上延伸至天花板，两边各有一架蔷薇梦寐以求的书梯，书柜的不同位置点缀着专为书籍设计的照明小灯，灯光暖黄而暧昧。豪宅最昂贵的装潢就是书籍，有钱人都好这个。只怕大部分书都没有被翻开过，蔷薇在心里叹，暴殄天物，这些好书够她读半辈子的。
书房的主人坐在百叶窗前，对蔷薇一笑：“你来了。”他一定看出了她的眼馋。
“牧先生。”蔷薇在书桌对面坐下来。
书香混合着牧的古龙水味，形成一股奇特而丰厚的气息。蔷薇闻到一丝微微的性感。
牧关掉面前的手提电脑，走到屋子中央的沙发边，对蔷薇说：“过来坐吧。”
在这个过分奢靡的书屋里，蔷薇感觉身体某处被点了穴道，步子都有些僵。她向来不是容易局促的人，半年前厚着脸皮去求金发胖子教授给她推荐奖学金的时候，在那么神圣的、决定她命运的办公室里，她都没有局促过。也许她最大的弱点就是不会在男人面前示弱。如果半年前她在教授面前稍微表现出一些绝望、无助，教授或许就会给这个可怜的中国女人一条活路，她今日也就不至于沦落到这所大房子里出卖自己。
“不用太拘束，”牧说，“想喝点什么？”
“都行。”
牧起身走到房门口，叫阿梅上茶。
牧穿着居家针织毛衫，衣料随意裹着他线条毕露的男性身段。蔷薇不得不承认，牧先生把一件灰扑扑的毛衫穿得相当有品质。茶具是一系列的，牧很熟练地洗杯放茶，斟了一小杯，笑着端给蔷薇。茶香浓郁，混合着似有若无的古龙水味，蔷薇感到一阵轻轻的眩晕。
有些气味、有些东西天生容易使人眩晕。牧和他的笑容一定祸害过不少女人。
蔷薇端起茶尝了一小口，“这是毛尖？”
“你懂茶？”
“我妈妈喜欢喝。不过没喝过这么好的。”
牧抬眼，淡淡一笑，“喜欢的话，叫阿梅常常给你沏。”
“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最近我会常常待在这边，等你怀孕以后，我每天过来一次。”牧的嘴角始终是和风细雨的笑意。这男人的声音和表情都算是相当迷人的。
阿梅在外面敲了敲门，问牧先生晚餐想吃什么。牧对着门口说：“就按我定好的食谱来。”说完笑着问蔷薇：“一日三餐我来决定，你没有意见吧？”
“当然没有。”有也等于没有。
牧专心致志地开始第二轮的功夫茶，冲茶、刮沫、淋罐、烫杯，手法熟练专业至极。蔷薇发觉，这个不折不扣的美国化绅士也许骨子里仍是个彻底的中国男人。
“薇薇安，”牧没抬头地问，“毕业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蔷薇马上明白牧的意图。劳拉告诉过牧，蔷薇毕业后会回国，那样就不会跟他上法庭、打官司、争孩子的监护权。牧之所以不找白种女人，估计就是认为中国女人脸皮要薄得多，而且在基因上也更亲切。蔷薇笑着说，“我毕业后自然是回国，找份工作糊口。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找个男人嫁了。”
牧也笑起来，看她一眼，“那我预祝你好运了。”
“谢谢。”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要找人来生孩子。”
“你有你的原因。”蔷薇不感兴趣。
牧放下茶杯，“我今年三十三岁，我希望孩子能在我三十五岁之前出生，这样当他成年的时候，我还能有力气陪他去航海旅行。”
“你会的。”蔷薇忽然一阵感动，又有些苍凉。她未来的孩子有人陪着去航海旅行，有人给予最好的生活跟教育，有了这么丰盛的爱，那孩子将不会需要她这个大洋彼岸永不相见的母亲。
茶喝完了，牧走到书桌前，取出两份体检报告，“薇薇安，这是我们双方的体检报告，你需要再确认一次吗？”
“不用了。”
“合同我已经签好了，你看看要是没有什么疑问，可以签上你的名字。”牧将两份打印好的合同递给蔷薇。
蔷薇看了一遍，合同并不算过分，大致上是要求蔷薇在怀孕期间，饮食起居要服从牧的安排，出门走动要先打报告。蔷薇看到最后一条，突然被莫名刺痛了一下：“孩子出生一个月以后，林薇薇必须离开，并从此不再有探望孩子的权利。”蔷薇心里一阵唏嘘。也许是女人的天性，还没有做母亲，就已经预料到了将来的爱别离苦。
页末已经签上了一个遒劲有力的名字：牧杏之。多有涵养的三个字，蔷薇心想，这样的名字安在一个欧化的中国男人身上，倒也飘逸。她爽快签了“林薇薇”这个假名。她的名字是假的，牧的名字想必也真不了。牧当然不是用这个合同来防备将来她跟他争孩子——她争得来么？这份合同，大家心照不宣。
“薇薇安，希望我们以后都能遵守合约。”他主要是指她。
“我会的。”蔷薇很诚恳。
“希望如此。”
就算没有合约，牧也完全不用担心。她早晚得回中国，孩子是美国国籍，她凭什么去争？就凭她这样赤贫落魄，连婚姻都是个笑话。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法更荒诞一点了。
“牧先生，你将来……一个人抚养孩子？”蔷薇刚问完就觉得自作多情。仿佛孩子有她份儿似的。
牧似笑非笑，“这跟你有关系吗？”
蔷薇马上闭嘴。牧不再说话，只顾倒茶、喝茶，微皱眉头盯着茶杯看，好像那上面有东西可研究。蔷薇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禁忌的问题，于是东扯西拉地想要缓和气氛，先是说这个书房的布置多么有质感，然后又文不对题地说起圣保罗市的冬天越来越冷。牧听了只是偶尔“嗯”一声，像是没了谈话的兴致。
不多时，牧叫来阿梅，让她带蔷薇去看看卧室。蔷薇得赦一般离开了书房。牧先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除了那二十万美金。他是否结婚，是否独居，是否叫做“牧杏之”，都不是她该关心的。甚至他是否同性恋，也轮不到她来揣测。
晚餐很有排场，偌大的空间偌大的餐桌，玫瑰，烛台，还有音箱里滑动着小夜曲。蔷薇看着两米长桌子对面的牧，竟错觉一阵异样的温情。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跟男人吃烛光晚餐，尽管这男人跟她没半点关系。
菜品上来了，是一色的蔬菜水果还有简单烹饪过的肉类，连通心粉都像是微波炉里直接热了端上来的，看上去叫人毫无食欲。这种排场下的晚餐，菜色显然比口味重要。
“薇薇安，”牧说，“希望没有委屈你的胃口。”
“怎么会。”蔷薇尽量笑得很由衷。她低头去吃那滋味寡淡的营养蔬果，心里却想，又是暴殄天物，在这样的气氛里吃微波食物。
“不好意思，忘了问你，要不要来点酒或咖啡？”牧又问。
“不用了。”蔷薇违心地说。她必须违心，否则显得多不敬业。
一顿晚餐吃得有点错乱，好容易慢条斯理完成了一项并不享受的仪式，牧却提议说：“薇薇安，你会不会跳舞？”
蔷薇一怔，“不大会。”
“那就是会一点。”牧已经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还不及推辞，蔷薇已经被牧拉到怀里。音箱里的小夜曲正适合眼下的气氛。牧高出蔷薇一个头，她可以不用跟他目光对接。牧的味道从针织毛衫里渗出来，蔷薇接收到一股魅人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她心里又一阵眩晕，差点跟不上步子，她不晓得是眩晕这个男人，还是眩晕音箱里浪漫至极的靡靡之音。真是挺讽刺的，在这场荒唐的地下交易中，她这一辈子缺少的浪漫，竟然在这个晚上全给补齐了。当然，她很清醒这全都是牧为了孩子做的铺垫。
音箱里的曲调变成了一首跳跃的古典吉他，牧带着蔷薇的节奏也加快了，一个上步，她差点栽在他怀里，她正要起身，他却顺势把她的下巴迎到自己右肩上，凑在她耳边说：“希望你在这里能住得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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