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接近
蔷薇抬眼看看牧,他的笑容很真切。他笑起来的某个瞬间,那张成熟俊朗的面孔会流露出少年样的鲜嫩。牧将来一定是那种不会老去的男人,即使老,也是以一种极其年轻的方式。
牧的手指突然从蔷薇的腰际来到她的发梢,轻轻拨弄了一下垂落在她肩膀上的头发。蔷薇被这突来的亲密动作震了一下,不由得缩开身子。
牧很礼貌地放开手,停下舞步。
“不好意思,我很少跳舞。”蔷薇松了一口气。
“你有点特别。”牧的声音柔下来。他见多了那些用回眸生媚来向男人撒网的女人,这个林薇薇却有着少女般的单纯厚道,简直纯良得令人受挫。
“薇薇安,你的舞步实在缺一点水准。”牧丢下一个淡漠的笑,就转身上楼回了他的书房。
蔷薇知道扫了牧的兴致,也好,她此后不用再担心如何应对他。李蔷薇既不青春又不妩媚,更不擅长拨云撩雨,趁早把他们的关系仅仅定位在“交易”上,她应付起来会简单许多。
蔷薇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一个中规中矩的客房。事实上,这座宅子除了书房以外,其他地方都很中规中矩,家具都是低调拙朴的灰色系,光线总是让你只能发挥百分之七十的视力。尽管中规中矩,却依旧藏不住奢华。二楼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各种风格的画作,画框旁边都镶嵌着扑朔迷离的照明,这些画一定价值连城,一幅画估计够蔷薇过很多年的好日子了。
蔷薇在一幅素描草稿面前停下来,她认得那是米罗的签名,不用说一定是真迹。她在学校里修过美术史,知道这些画的好,不仅因为它们贵。她看着出了神。这么好的东西就草草挂在一条常年无人驻足的走廊里,够浪费的。有钱人就是不怕浪费,浪费空间,浪费食物,浪费审美,浪费书,浪费一切钱能买到的东西。
书房的门开了,牧从里面出来,看到蔷薇正认真地盯着一幅画,他叫她一声:“薇薇安。”
蔷薇回过神,“牧先生。”
“你喜欢?”
“什么?”
“那幅画。”
蔷薇笑笑,“我对绘画没有研究。”
牧却自顾自说:“你要是喜欢,将来我可以送给你。”蔷薇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说:“如果我们之间合作愉快的话。”
“牧先生太客气了。”她从不指望得到什么额外的东西。
牧朝蔷薇走过来,看着那幅画说,“这是我父亲在二十年前买下来的,我父亲喜欢米罗,收藏了不少他的画。这幅晚期手稿现在算是珍品了。”
“比起他早期的繁复风格,晚期的手稿真是相当好看了。”蔷薇眼里满满的欣赏。
“你不是对绘画没有研究吗?”
“道听途说,也就知道这么点。”蔷薇认为他们之间的交谈不该“深入”,尤其在精神方面。
牧笑了笑。他这个年纪,阅人无数,尤其是女人。从蔷薇走进他书房看见满屋子书的时候,他就看出了她的眼馋,就像刚才她盯着那幅画时的样子。他倒是真有点喜欢她这股“眼馋”。
“不早了,”牧半严肃地说,“根据合同第三条,你得早点休息。”
蔷薇愣了一下,“好的,牧先生。”她差点还把自己当做自由身。
蔷薇走回房间,关上房门,轻轻舒了一口气。牧让她感到压力,尽管他那么和颜悦色、温文尔雅,她仍旧感到一丝隐隐的压力。
第二天清早,蔷薇是被母亲的电话吵醒的。中国的晚上六点是明尼苏达州的早上五点,这点母亲总是忘记。
蔷薇揉着眼睛按下接听,“妈……”
“蔷薇,你还好吗?”
“挺好的。”
电话里母亲叹了一口气,“这次多亏了你有奖学金,不然我们的老房子要保不住了。你的钱还够用吗?”
“妈,放心吧,每年6万美元的全额奖学金,对我来说挺多的了。就算还清了债务,也还有剩余。再说明年的奖学金很快也会发下来了。”蔷薇这套谎话已经说了很多遍。母亲一直很相信这套谎话,因为她并不知道一个文学专业的留学生申请奖学金有多困难。
“那就好。蔷薇啊,不要给我汇钱了。你在那边多吃点,美国的菜贵。千万别天天吃汉堡那些东西。”
“妈,您就别操心了。明年的奖学金会更高,那些钱在美国也是个大数目,我都可以租个两居室了。”
“我从网上看了天气预报,你那边又降温了,听说还有雪。真是,冷就冷吧,雪还下个没完没了……”母亲开始啰嗦起来,“我给你的箱子底下压了两双棉鞋垫,记得拿出来用。还有,我上次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现在没什么大问题,不用老往医院跑了,不用担心我。哎,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也亏得你自己优秀。那什么……蔷薇啊,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个医生,我觉得小伙子挺不错,等你回国后一起吃个饭。”母亲的语速加快了,“国际长途贵,我们下次再聊啊。”
“您记得定时检查身体,该吃什么就吃……”蔷薇还想再叮嘱一句,母亲已经掐着秒数挂了电话。
蔷薇起身拖出那个破旧的行李箱,去找母亲说的两双鞋垫。翻开箱子底,她看见躺在那里的铜绿色的老式储蓄罐。它已经跟蔷薇同龄了。蔷薇出生那年,她母亲买了这个储蓄罐。从蔷薇记事起,它就已经旧得不辨颜色,如今乍一看像一团锈蚀了的铁。小的时候母亲总对她说:“薇儿听话,好好念书,妈从现在起就给你存嫁妆。”里面的钱最初是一分、两分的,最老的钱币年龄足足是她的两倍。小面额硬币从八十年代存到九十年代,直到储蓄罐再也装不下。她母亲一个人带着她,辗转搬了几次家,丢了许多旧物,就这个储蓄罐母亲不舍得丢,还让蔷薇把它从中国带到了美国。
母亲跳了一辈子舞,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跳A角,三十几岁时跳B角,再后来年纪大了就跳伴舞,如今跳不动了,只得在剧院打打杂。从小到大,父亲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蔷薇母女也习惯了那些闲言闲语。母亲说女人这辈子终归还是要有个男人才好的,她毕生的愿望就是让蔷薇嫁个好男人,贩夫走卒也好,三教九流也罢,总之聊胜于无。与蔷薇同龄的储蓄罐,是母亲找道士开过光的,走到哪里也让蔷薇带着,说是保姻缘。蔷薇知道争辩没用,只好带着。带了这么多年,就保了一段凄惨荒唐、狼狈不堪的婚姻。
蔷薇拿出那个锈成一团的铁罐,把它摆在床头的西班牙五斗柜上。摇一摇,里面的陈旧硬币发出很老迈的声响。也许到蔷薇终老,它也保不了一段完整姻缘。但每次看到它,都令蔷薇想起母亲,想起她们居无定所的家。她原以为自己是不容易被外物牵绊的人,就像艾玛,天涯海角都是个家。但在美国的日子里,蔷薇终究离不开这个铁罐,看到它她就能安心。
天光还没有亮,蔷薇已经了无睡意。她扯开窗帘,外面的雪在凌晨是灰白的,分不清是雪还是地面,夜晚还没完全过去。蔷薇睁着眼睛躺回床上,想着在美国她还要完成的事情:生存,毕业,生孩子。她真没想到要用第三件去换取前面两件。她闭上眼,耳边仍旧是母亲在电话里叫她“蔷薇啊”,拖长的尾音,是只有她才深知的含辛茹苦、牵肠挂肚。她忽然眼圈发热。
白天,蔷薇并没见到牧。阿梅给她做的饭依然是那些色泽鲜美、味道寡淡的营养餐。蔷薇除了吃,别无选择。
下午的时候,阿梅出了趟门,傍晚带回来一双崭新的皮靴。
“林小姐,这是牧先生吩咐我给你买的。”阿梅把皮靴递给蔷薇的时候,脸上是略带羡慕的神情,“牧先生对你挺好的。”
看来阿梅把蔷薇当成了牧金屋藏娇的女主人。
蔷薇有些诧异,“他叫你给我买鞋?”
“是啊,他说你的靴子不能再穿了。今天早上牧先生出门换鞋的时候,把你的鞋子拿出来看了看,就让我按照这个码数去买一双新的。”
蔷薇心里又感动又窘迫。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细心关照过自己。牧是施舍也好,关心也好,她都笑纳。“牧先生去了哪里?”蔷薇问。
“牧先生出去了,他好像挺忙的。你来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牧先生只来过一次。”阿梅顿了顿,又说,“林小姐原来那双鞋子,要不要我帮您处理掉?”
“不用了,我自己去收。”
蔷薇打开鞋柜,把那双旧靴子拿出来。这靴子一直是她在美国过冬的仅有装备,刚来美国的时候从旧货店里淘的。母亲总告诉她,女人不能亏待自己的脚。母亲做舞蹈演员一辈子,委屈自己的脚委屈了一辈子,每次给蔷薇电话,都嘱咐她要好好保暖,不要冻了脚。但是到了美国,蔷薇从来没能善待过自己的脚。明尼苏达州的冬天冻得人耳根子都是生脆的,她的二手皮靴只够挡风,脚趾头和脚跟反复冻伤,大片皮肤都辨不清颜色。一双脚和她的日子一样,残旧得飞快。
蔷薇把旧皮靴擦得干干净净,再放回她的卧室。她从前不念旧物,到了美国却最念旧。艾玛曾经跟她讨论人为什么念旧的问题,艾玛把这一切归咎于一个字:穷。蔷薇从那间小公寓搬走的时候,艾玛还很由衷地为她开心:“这年头找到个好男人不容易,找到一个供你吃穿的男人更不容易。能结婚就结婚知道吗,别忘了请我参加婚礼啊。”蔷薇当时没什么可说的,只是笑得有点苦,也不知道神经大条的艾玛有没有看出来。
晚餐前,牧回来了。
他还来不及松掉领带,看见阿梅正在摆饭,就说:“我跟薇薇安一起吃。”
蔷薇诧异。生孩子的又不是他,何苦跟她一起吃那些没味道的微波炉营养餐?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问牧:“你也喜欢吃这些?”
牧放下刀叉抬起头,淡淡地说:“这么多年,习惯了。”
蔷薇暗暗吃惊。看来牧的人生里早已剔除了口腹之欲这一项。跟健康比起来,享受滋味是最次要的。
牧又问:“鞋子还喜欢吗?”
“谢谢。鞋子很漂亮。”如果可能,蔷薇真愿意把那双皮靴拿去退掉,价钱足够买十双廉价靴子,还能余下相当一笔。换成艾玛又该说了:你就那点出息,满脑子穷人思想。
牧说,“今天我从公司回来,路过艺术博物馆,不巧赶上闭馆的时间。薇薇安,要是有空你陪我去看。”牧叫“薇薇安”的时候,语调精短,总让人错觉一阵亲昵。
“好。”蔷薇自然知道,牧说“要是有空”取决于他,完全不取决于她。
牧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连咀嚼声都控制得很好,蔷薇只好也尽量保持静止,去配合牧的贵族习性。像牧这样长年累月的自我克制已成习性,蔷薇都替他觉得累。她猜想他跟她一样是没有童年的人,他的童年一定充斥着各种规章,毫无自由,而她的童年则充斥着各种残缺,尤其是父爱。
后来的几天,牧每天准时在晚餐前回来吃饭,早晨很早的时候又出了门。阿梅每天给蔷薇报告牧的出门时间,尽管蔷薇并不关心。阿梅显然把蔷薇当成了这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在阿梅眼里,他们俩一定像一对相敬如宾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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