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怀孕

　　一周以后，就是预计的日子了。

　　这天凌晨，天光还没大亮，蔷薇失眠了。她起床准备去楼下喝点热水，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发现有微弱灯光从书房虚掩的门内渗出来。蔷薇刚想往回走，却听到牧的声音，“薇薇安？进来吧。”

　　蔷薇推开书房的门。昏黄的灯光尽处，牧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睡袍，正开着窗户抽一支烟。看到门口的蔷薇，他熄灭烟头关上窗户，对她微微一笑，“你来了。”

　　“牧先生。”

　　“你每天都是七点半左右起床，今天这么早？”

　　蔷薇笑了笑，“我不常失眠。今天有点例外。”

　　牧拉上窗帘，走到蔷薇身边，十分低柔地叫了声：“薇薇安。”

　　蔷薇感到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电流拂过她的心脏，然后随着这声“薇薇安”一直流到她身体深处。牧的眼睛深不见底，睫毛阴影覆在卧蚕上，有一种奇特的孩子气息从他成熟硬朗的身体中散发出来。蔷薇看着这张俊逸的面孔，如果这男人是她的，而不是一个雇主，也挺好。

　　牧又说，“你放心，我找的医生非常专业，胚胎移植一定会成功。”

　　“没有，我不是担心这个……”蔷薇维持着似是而非的干笑。

　　“放轻松，没事的。”

　　牧的眼神和语调很温润，但蔷薇总觉得他存着令人看不透的心事。胚胎移植——听上去冰冷生硬、精准无情，这种生育与性或情爱毫不相干。正因为如此，蔷薇一直疑心牧是同性恋，毕竟他这样的男人完全可以通过正常的婚姻生下孩子。她甚至想到牧如果有同性伴侣，那也一定是个颇有魅力的男人。

　　而有那么一刻，牧垂眼看着蔷薇，眉头轻轻皱起让人错觉是怜爱，蔷薇几乎真的动了心。

　　在蔷薇确定怀孕的那天，牧还在法国。蔷薇在前一晚给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他第二天上午就飞了回来。

　　阿梅来给牧开门，牧劈头就问：“薇薇安呢？！”

　　“牧先生，林小姐在餐厅里。”

　　牧奔到餐厅，蔷薇被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的胡子没有剃，下颌上生出许多新鲜的胡茬，眼圈发青，像是彻夜未眠，眼里却是一股强烈的激动。他冲上来拥住蔷薇，“上帝！谢谢你！”

　　蔷薇看着牧几乎要溢出泪水的眼睛，就知道他对这个孩子有多么渴求。她能想象那个嫩红鲜活的小生命从自己子宫里出来的情景，还有牧那双近乎膜拜的眼神。她也想到若干年后，大洋彼岸还有一个她的骨血供她惦念。她忽然觉得自己腹中的新生命不再是交易，而是一场神圣的缘分。

　　牧孩子似的狂喜让蔷薇有点措手不及。“牧先生，”蔷薇说，“事情比想象的顺利。”

　　牧仿佛没听见，只在嘴里喃喃念着：“薇薇安，谢谢你！谢谢！”

　　“本来是我应该做的。”

　　牧放开蔷薇，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再次说了句“谢谢”。

　　阿梅看着这对形似热恋中的男女，感动得泪花涟涟。她用传统中国女人的心思，为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感到忧虑：又不是夫妻，以后这孩子的名分怎么算呢？

　　牧又惊喜又无措，他没想到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顺利。这桩他三十三年人生里的大喜事，在他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就突然发生了。

　　他前一天半夜看到蔷薇的邮件，立刻飞身前往机场，买了凌晨的机票赶回美国。他甚至因为错过了医生宣布结果的那一刻而觉得遗憾。

　　“薇薇安，”牧盯着蔷薇依旧平坦的腹部，认真地说，“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牧把蔷薇带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薇薇安，这是我的第一份谢礼。”他把盒子放在蔷薇面前的茶几上，“你打开看看。”

　　蔷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宝石项链，海蓝色的宝石周围簇拥着一些恰到好处的亮钻，华贵而朴素的设计，必定价值不菲。

　　“牧先生，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蔷薇盖上盒子，推回给牧。

　　“你将来带给我的，绝对不止这个价。”牧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蔷薇。

　　被他的眼光这样笼罩，蔷薇忽然有些失神，那阵熟悉的微妙的电流又悄悄地渗入了她。

　　“薇薇安，这是你应得的。”牧拿出那串项链，绕到蔷薇身后，撩起她披散的头发，把项链戴在她胸前。“太美了。”牧的声音里简直带着敬畏，“你配得起它。”

　　蔷薇低下头，看见那串硕大的宝蓝色在灯光下兀自璀璨。牧的诚意是百分之两百的，在他的世界里金钱可以衡量万物、补偿一切，他早习惯了用价值来表达情绪。但蔷薇最不擅长的，除了跟男人示弱，还有就是白白受惠于人。况且合同里没有收受礼物这一条，交易就是交易，有了礼物就有了情分，她怕将来算不清。

　　“牧先生，”蔷薇边说边摘下那串项链，“这个我真不能收。”她把项链又放回盒中。

　　“你很喜欢拒绝人吗？我们之间……其实可以随意一些。”牧凝视着蔷薇，依然是满满的真诚。他打开平板电脑上的几幅珠宝照片展示给蔷薇，“或者你觉得这条项链不够美，你也可以选择其他几种。”

　　“牧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这个孩子以后跟我没半点关系。我们之间的交易，只需要按照合同来就好。”蔷薇说。要是他们之间积攒起“情分”来，就可能让一件单纯的事情节外生枝。

　　牧盯着蔷薇看了两秒，欲言又止。没想到她的清高超出他的预期。他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失落。他耸耸肩，叹一口气，“随你愿意。”

　　“牧先生，那我先出去了。”

　　蔷薇刚转身，牧在后面叫住她：“等一下，薇薇安。”

　　“牧先生？”

　　牧站起来走到蔷薇面前，“你不收项链，我就送你另外一份礼。以后你可以随时进书房里看书。”

　　蔷薇一愣，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牧几乎没让她和阿梅进过书房，他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和静坐，那已经成为了他的一个私密空间。“牧先生，这书房……”

　　“我是认真的，”牧说，“认真地想谢谢你。所以你随时可以进来，这里不锁门的。”

　　“谢谢你。”

　　“再说，孕期看书，对孩子也好。”牧的脸上一片慈爱，“如果你喜欢的话，还可以挑一些适合阅读的轻音乐，到时候我买一台音箱放在这里。”

　　牧还没有做父亲，已经比所有父亲都要热切，都要细腻。蔷薇不禁说，“你未来一定是个好父亲。”

　　“我希望是个女儿。”牧一笑，眸子又深又柔情。

　　蔷薇没法想象，将来孩子出生以后，牧会怎样去疼爱。

　　妊娠反应在两周之后突然加剧。蔷薇每天从早到晚地呕吐，脸色苍白像回到了她整天吃土豆泥、面包的日子。牧足不出户地守在她的房间。他看着本就细瘦的蔷薇三五分钟便冲进浴室狂呕，他就开始揪心，那么瘦弱的女子，还负荷着一个更加娇嫩的生命，这样呕吐下去连他都受不住了。

　　蔷薇在浴室发作完，晃晃悠悠推开门，牧就赶紧去接住她，满心忧惧，仿佛她终于又挺过了千百次艰险中的一次。

　　“没事的。”蔷薇有气无力地说，“我妈怀着我的时候，也是天天吐……”

　　牧小心地把蔷薇扶到床上，“你好好休息。我陪着你。”

　　蔷薇勉强笑一笑，“谢谢你照顾我……本来可以让阿梅来的。”这么多年她不曾好好被男人关心过，如今借着这个孩子，居然也有了点“金贵之身”的味道。

　　“这可是我的孩子，”牧说，“说不定还是个女儿。”

　　“你就那么喜欢女儿？”

　　“女儿多让人心疼啊。”牧憧憬地说。

　　蔷薇闭上眼睛，没力气再讲话。她能想到牧将会多么心疼那个孩子。夜夜失眠，蔷薇此时很快睡了过去。不知隔了多久，一片汹涌的反胃重新席卷而来，蔷薇还来不及清醒，就匆忙冲进了浴室。

　　“薇薇安，你还好吗？”牧在浴室门外忧心忡忡。

　　一波接一波的呕吐翻江倒海，蔷薇感到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掏空了。她忽然很心疼她母亲，原来怀孕是这么辛苦的事情，原始野蛮的雌性剧痛，那是男人永远不可能体会的。

　　牧拍了拍浴室门，“薇薇安？你怎么样？”

　　蔷薇撑起身子，气若游丝，“牧先生……我没事。”

　　“我进来看看你？”

　　蔷薇打开门，看见牧一脸的担忧。孩子的母体正在承受人类最神圣的痛苦，那痛苦好像也有他一份似的。他抱起她，把她安置在床上。

　　“薇薇安？”牧掀开蔷薇浸满冷汗的头发，她发白的面色让他心里一颤。“你受苦了。”牧怜惜地说。

　　“做人家母亲哪有那么容易，”蔷薇喘着气说。

　　“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我叫阿梅去做。”

　　“我睡一觉就好。”蔷薇说着，又闭上了眼睛。孕吐如同生死挣扎一般，蔷薇感觉自己快要衰竭，整个人飘在云端。

　　牧起身出去叫阿梅准备柠檬汁，又手忙脚乱地弄来湿毛巾帮蔷薇擦汗。蔷薇在极度的疲惫中，听见牧叫阿梅去找家庭医生过来，她感到牧的手指温暖的触感在她的额头和脸颊掠过，迷糊中还听见有人交谈的声音。蔷薇在一阵虚脱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蔷薇发现外面下了场饱满的大雪。窗外素白的一片，到处是鼓胀的亮白。屋子里弥漫着柠檬和类似药水的味道，她从床上坐起来，胃部还有残留的痉挛，她记得自己几乎把身体要吐空了。

　　蔷薇起身去浴室，在镜子前自己就吓了一跳，眼前的女人又苍白又狼狈，浑身上下一股腐败气，乱发遮面如同游魂。她太低估了这场交易的难度，情爱是件惨烈的事，生育更是。更何况她事先连情爱也没有经历过。

　　蔷薇扶着盥洗池，突然感到腹中那个还未成形的生命，在轻轻地进行细胞分裂，器官的生发，那么轻，那么叫人心动心软。它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根植于体内，血肉相连，呼吸与共，一日复一日地催发她的原始母性本能。蔷薇常常在想，如果它是一场正常婚姻带来的，该多好。但它终究又是过客，她得学会收起母性，否则到时候如何割舍它？

　　“林小姐醒了？”是阿梅的声音。

　　蔷薇转过身，“阿梅。”

　　阿梅放下手里的托盘，“林小姐，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蔷薇点点头，“好多了。”

　　“林小姐想吃什么？我去做去。”

　　“什么都不想吃。”蔷薇刚说完，胸口一阵翻涌，她又冲进了浴室。长久的呕吐，最后只剩胆汁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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