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深意
也许母体的孕吐，是新生命简单粗暴的反抗，在被孕育之初它便以一种绝情的方式拒绝出生。来到这世上的生命，需要承受必要的肮脏和绝望，承受一切的恶与不公，然后在穿越了诸多人生阴影之后，被打磨光滑，渐入佳境，在淤泥俗世中游刃有余，到离去时却发现人生不过尔尔，悲凉多于喜乐。红楼梦里，曹雪芹不也是没让一个新生儿顺利降生吗？蔷薇心里一阵苍凉，或许生育本是一桩罪孽，她却需要以罪孽来讨生活。
胃部痉挛渐渐过去，蔷薇打开浴室门，对阿梅说：“阿梅，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阿梅忙不迭送过来一杯水，“林小姐，你吃点东西吧。”
蔷薇摇头，“我不想吃。”
“牧先生会担心的。”阿梅叹气，“昨天你发了烧，他在你床边坐了一夜，今天凌晨的时候又出了门，说是公司有点事。我看他那样子，真是挺关心你的。”
蔷薇一笑，“我知道。”她当然知道他关心的是孩子。
这时房门又开了，是牧。
“牧先生，您回来了。”阿梅说，“需不需要我去做点吃的？林小姐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
“去弄一份蔬果汁来。”牧吩咐说。
他走过来试了试蔷薇的额头和脸颊，松了一口气，“薇薇安，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本来也没什么，不用大惊小怪。”蔷薇还不习惯自己被当成重病人。
牧一脸的疼惜，“薇薇安，辛苦你了。等孩子生下来，我要好好补偿你。”
“你已经给了我你该给的，不用额外补偿。”
牧看着蔷薇，眼神深了下去：“但你始终是孩子生物学上的妈妈。”
蔷薇一抬眼，毫无防备地接住了他的目光。他眼里的柔情、父性竟都是真切的，她敢断定至少这一刻是真切的。她甚至一阵错觉，他们俩和她腹中的孩子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家，她在二十六岁以后做梦都想有的一个家。然而如今的李蔷薇，人生残破，除了满肚子诗文就别无所长，更何况这年头做个文学青年是一件挺难为情的事。年岁越长，她的天伦梦越发不实际。
阿梅端了营养餐进来，“林小姐，吃点东西吧。”
蔷薇看了看那杯果蔬汁，被它扑面而来的腥咸狠狠恶心了一把。汁水是浓稠的，像添加了血浆的墨汁。牧查阅医典，把各类营养不加取舍地杂揉在一起，每天给蔷薇做四五次营养餐，恨不得把他未来的孩子在出生前就养成智商一百二。蔷薇拿起那杯泡沫丰厚的半液体，还没有入口就已经一阵反胃。
牧看着蔷薇，鼓励似地说：“为了孩子，你得喝下去。”
蔷薇轻轻苦笑，吸一口气，把那杯要命的生猛液体一饮而尽。呕吐感马上翻涌上来，她竭力压制着，不让牧的心思白费。
“谢谢你，薇薇安。”牧每天要说很多遍谢谢。
“这营养餐——需要喝到什么时候？”蔷薇终于忍不住问。
“协议里说，你在孕期需要全部听从我的安排，尤其是饮食作息。”牧柔和地说。
“但饮食方面必须这么苛刻吗？”
“听着，”牧依旧柔和地保持着笑容，却让蔷薇感到莫名畏惧，“薇薇安，在这件事上，你没有发言权。”
“牧先生，那随你。”原来他对她的担忧是假的，他那双充满柔情疼惜的眼睛对着她时，不是在看她，而是洞穿了她的身体，在看他未来的孩子。他的“谢谢”和口口声声叫人心软的“薇薇安”，都是在哄她养好他的孩子，至于那些关爱和担忧，一转身就不作数。
蔷薇用过“早餐”，牧就吩咐阿梅每隔三小时来给蔷薇送一次饭。他似乎并不考虑蔷薇的妊娠反应胃口全无，只要能吃得下，她就最好给他尽心尽力地全盘接收。
茹毛饮血的日子让蔷薇开始想念土豆泥。那种营养匮乏、毫无口味的食物，现在竟成了她想念的对象。她曾经在最穷困的日子里每天就吃两顿土豆泥，阔一点的时候会再吃点青豆，因此她养成了最苗条的身段，连妊娠反应也来得更加凶猛一些。
下午蔷薇接到了艾玛打来的电话，艾玛在那头一顿抱怨：“你怎么消失了一样？电话也不接，邮件也不回，还以为你不在人世了！之前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纽约看艺术展的嘛！我和乔伊两个人去了，他这人最没趣，你不在，真没意思。”
“艾玛，我最近有点忙。”蔷薇一阵心虚。
“忙什么？忙着恋爱啊！”
“我……最近在写论文。”
“写论文就连面也见不着啦？你可真够朋友。”艾玛摆出了她血统中父亲的那一半中国式江湖气，“咱们好久没见了吧？我的画最近在西西里画廊卖出去好几幅，也算小阔了一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黄石公园，机票我包，乔伊他们在那边有个艺术联盟派对。他们都对你很感兴趣。”
“艾玛，我现在在佛罗里达。”蔷薇开始扯谎。
“什么？你怎么跑那儿去了？你不用去学校啦？”
“我来这边拜访一个老教授，请教一些……关于我博士论文的事情。”谎话一下子扯远了。
“那好吧。乔伊他们算是见不着你这个中国才女了。”
“真对不起，艾玛。替我问他们好。”
艾玛又埋怨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蔷薇松了口气。她真希望艾玛从此忘了李蔷薇这个人，如果运气好，这一年将是她人生永久的秘密，等她回国之后，这个秘密将永远被掩藏在美利坚，连同她的孩子一起。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境中辨不清季节和背景，远方是雾气弥漫的树林。她梦见自己置身在一片旷野，周围有一些观众。一个生着翅膀的灵物从她腹部出来，渐渐成型，泛着乳白色光晕。她伸手去握住它，它却从她手心滑了出去，飘向天空再也不见。蔷薇在梦里大喊，回来，回来，她最后看到的只有周围人面无表情的脸孔。蔷薇心里猛地一抽，汗涔涔地从床上弹起来。
那灵物是她的孩子吗？这么奇特的梦，也是母性使然？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即将隆起的腹部，感到一阵温热的细小的触觉，此时它与她根连着根，血融着血，她忽然觉得不是她在呵护它，而是它在给她依赖。她从未想过，母性的子宫会带给她们天生的满足和幸福，雌性的本能会抵挡一切痛苦。她更没想过会如此渴求这个小生命这样微妙的相伴。
蔷薇看了看时间，是夜里十点。对于怀孕之前的她来说，这是她刚刚在餐馆刷完盘子回到公寓的时间。她闭上眼睛，梦里的灵物又出现在面前，她怎么也无法再入睡。
蔷薇起身出了房门，走到书房门口，忍不住打开房门。
没想到牧也在里面。他坐在墙角落地灯下正在看一本书。
“薇薇安？你还没睡？”
“牧先生，我睡不着，想过来找本书看。”
“随便你挑。”牧说完又补一句：“不过最好在十一点之前睡觉，否则算你违约。”
“我知道。”
蔷薇随便挑了几本书，正要出去，牧突然说：“陪我坐一下。”她一回头，看见牧已经起身，朝她示意他身旁的沙发。
蔷薇放下书，在牧旁边坐下来。
“薇薇安，希望你不要觉得我苛刻。我是为了孩子好。”牧的神情又变成了一个温柔的情人、慈爱的父亲。
“牧先生，这是应该的。”蔷薇已经学会了顺着他的意，她只需要维持表面和平就好。
“等你的妊娠反应过去，我可以带你出去透透气。你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糟糕，所以需要特别注意。”
“牧先生，”蔷薇小心地问，“你会不会觉得不走运？你本来可以找个更健康的女人，那样也许会让事情更顺利些。”
“其实，我看上的不仅仅是这个。”牧意味深长地说。
蔷薇不再问，也不愿去揣摩牧的话中话。
牧又说，“在你怀孕之前，我并没有十分想要孩子。”
蔷薇吃了一惊，没有十分想要孩子？那么他那份近乎敬畏的惊喜又从哪里来？“我以为，你已经想要孩子想了很多年。”蔷薇说。
牧没有接话，他起身去倒茶，顺便倒了蔷薇的一份。
牧把茶递给蔷薇，淡淡地说，“我亏欠一个人。”
蔷薇怔了怔，“值得你这样去还债的，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牧笑了笑，“其实，我从前不想要生孩子。这个世界并不美好，孩子生下来需要面对太多的丑恶。我们没有权利决定让他们来到这个世上，那样太自私了。”
“延续子嗣是人类本能。”蔷薇不知说什么好。她不也是认为生育在另一个层面上是罪孽吗？
牧的笑意加深了，他转过头看着蔷薇，“但是你怀孕以后，我的想法变了。我太想要孩子了。”他的笑容里盛着深深的意味。
蔷薇被他看得心乱。“牧先生，你一定是个很好的父亲。”她随口说。
“如果是个女孩，我要把她扛在肩膀上教她认星座。如果是个男孩，我就把他扔到德国去念书。”
“你更喜欢女孩。”蔷薇说。
“一般来说女孩更像父亲。”
蔷薇低头去喝茶，心里莫名难过。孩子是他一个人的，跟她无关，他当然希望孩子像他。
“薇薇安，”牧又看着蔷薇，“希望你在这段时间内，照顾好你自己。当然，我也会监督。”
“一定会的。”
“而且，我希望我们之间……”牧顿了顿，又似笑非笑，“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用太敏感。”
“什么？”牧先生的意思是，不要对他生出非分之想吗？
“没有什么。你明白就好。”
“牧先生，我们之间清清楚楚的是签了合同的。你多虑了。”他们之间又不是俗旧的罗曼蒂克小说，他不是庄园男主人，她也不是孤女家庭教师。他是有多自信，会担忧这种不可能的事情？
牧的笑容又燃起来，“那就好。”
“不早了，我先去休息。”蔷薇没胃口再陪他喝茶聊天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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