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冲突
蔷薇回到房间,心里却还是乱的。她反复想起牧的话: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用太敏感。她不得不承认,牧先生是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最特别的一个男人,精柔,雅痞,血气,绅士,浑身上下散发着质感——与金钱无关的质感。但她对他只是“观赏”,却不会“爱上”。有时候,爱上一个人需要一些契机,一些火光,他们之间除了交易还是交易,她清楚得很。
在蔷薇妊娠反应的一个多月里,牧的殷勤有增无减。他每天都要过问蔷薇的饮食、起居,生怕有一丝闪失。
阿梅如今变得调皮了,偶尔对蔷薇挤眉弄眼地笑,“牧先生顶心疼你的。”
蔷薇勉强笑一笑。他哪里是心疼她,他是心疼她腹中的孩子。蔷薇每次喝“营养蔬果汁”,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下咽。有时候趁着阿梅不注意,她会偷偷倒掉一点,免受过分的口喉之苦。
妊娠反应渐渐过去,蔷薇的食欲也好起来,她实在受不了牧的“营养餐”夜以继日的摧残,有时候她也会去找阿梅:“阿梅,我问你,你会不会做鸡汤?”
“我不会做。”阿梅眼神躲闪。
“那你去买材料,我教你。”蔷薇讨好地看着阿梅。
阿梅满眼无奈,“林小姐,牧先生说了,只能按照他的食谱来……”
“没关系,我们自己做,他不会知道。阿梅,我每天吃那些东西,都快要死了。”
“可是如果被他发现,我就会被辞退了。林小姐,你还是听牧先生的吧,他也都是为了你和孩子好。”
蔷薇知道央求无用,只好作罢。在这里牧是正正经经的主子,阿梅老实胆小,不会听她的。蔷薇趁着阿梅不注意,自己偷偷溜出去买了一份快餐,两根炸鸡翅,一个汉堡。为了不被牧发觉,她还专门把鸡骨头丢到街对面的垃圾箱里。阿梅知道后,一脸委屈:“林小姐,你怎么能吃这些呢?要是被牧先生知道了,连我都惨啦!”
“没事,他不会知道。况且就这一次。”
蔷薇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晚牧回家进她房间第一件事不是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而是愠怒着质问她:“你怎么能吃这个?”
蔷薇正想辩白,牧却把一张来自快餐店的收据拍在床头柜上,“你看看,才多久,你居然违约!”
“牧先生……”蔷薇脑中一下子空白。她看着牧暗藏怒火的双眼,就知道事情严重了,她怎么辩白都没用。一定是她在一楼餐厅吃鸡翅的时候,把收据遗留在了某张椅子里。
“薇薇安,合约里说得很清楚,你只能吃我订的营养餐。炸鸡这种垃圾食物是孕妇吃的吗?我决不允许你吃任何含有味精的食物。”
蔷薇很想说“营养餐我吃得想吐了”,却忍耐着只说了一句:“牧先生,对不起。”
牧压抑着怒气说:“我不知道你以前的饮食习惯是怎么样的,我根本不关心。你们这些人向来不把健康当回事,习惯吃些垃圾在身体里积攒起来,我也根本不关心。但现在你得遵守我的合约。”
蔷薇满腹委屈,她早该料到,牧的贵族习气会让这场生育变得十分别扭,她早知道二十万美金不是那么好赚的,但却没料到牧会苛刻到这种程度,把她享受滋味的自由剥夺得一点不剩。
“薇薇安,千万别以为你可以借着孩子胡闹,我提醒你,如果再有下次,我们就终止交易。”
“牧先生……”蔷薇终于忍不住了,“虽然我的确是没有胃口再吃那些营养餐了,但我以后会尽力遵守合约,继续吃你的那些营养餐。况且两个炸鸡翅,不会毁了我肚子里孩子,请你放心。”
牧直盯着蔷薇,认真地说,“你需要弄清楚,那不是你的孩子。以后,孩子跟你没一点关系。你跟我做交易,就必须收起你的任何抱怨。那些垃圾食物以后不准再吃了,至少现在不能吃。等你生下孩子,你爱怎么吃是你的事,明白了吗?”
蔷薇的委屈终于从胸腔冲上脑门,“牧先生,你大概不知道,我们这种人平时是连那些‘垃圾食物’都吃不上的。托你的福,我现在好歹算是暂时过上了像样点的日子。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吃那些‘垃圾’,但是我也请你尊重我。”
“尊重你?”牧的愤怒似乎压不住了,“那你有没有尊重过我?你的契约精神呢?”
“我是没有好好遵守合约,但是牧先生,你的合约本来就过于苛刻了。”
牧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薇薇安,我说过,这件事你没有发言权。”
“牧先生,你知道我小时候怎么长大的吗?母乳不够,又买不起奶粉,我喝小米稀饭长大的。我妈一个人带着我,根本没能力给我吃好穿好,我照样还是长大了,不见得比谁缺骨气……”
“你的骨气?”牧打断蔷薇,“你的骨气,就是跟我做这种买卖基因的交易?”
牧的眼睛漠然又专注地看着蔷薇,她一时语塞,被他堵得一句话也没有。牧确实一针见血,她不该自作多情地讲骨气,不该自以为是地谈委屈,她算什么呢?顶多算一件生育工具,她的子宫就是一件商品,牧要是不满意随时可以退货,她没半句可说的。此刻她竟然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跟他争辩,不是自寻羞辱又是什么。
蔷薇平静下来,淡淡地说,“牧先生,对不起,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
“记住,你休想跟我谈任何条件。”牧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蔷薇心里莫名一阵空。她听见牧下楼的声音,又听见牧在楼下训斥阿梅:“以后再出现这种状况,你就立刻走人……”
蔷薇深吸一口气。牧的绅士,宽大,柔情,都是留给未来孩子的,哪怕那些东西曾经给了她很多温暖的错觉。她现在已经记了一大过,别妄想还能在他这里求取什么自由。
接连几天,牧对蔷薇的态度冷淡至极,除了监督她吃下所有的食物、果汁和维生素药片,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
一天半夜,母亲打来电话问蔷薇最近好不好。蔷薇含糊地说,还是老样子。
母亲有些失落地告诉她:“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医生,人家前几天已经有女朋友了。”
蔷薇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想起那是母亲上回说有机会介绍给她的相亲对象。于是她满不在乎地说,“妈,您就别操心我了。”
“我不放心。”这是母亲的口头禅,“蔷薇,我就是不放心你。你在美国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边要是遇到个洋鬼子觉得不错,嫁就嫁了吧。”
“妈,你说什么呢!”
母亲自顾自地继续说,“蔷薇,你要是能在美国找个洋鬼子,富贵安逸一辈子,我也安心了。至于能不能给我送终,那都不要紧……”
“妈,你放心吧。”蔷薇突然心酸,“我还有一年就可以毕业,到时候一定会回国的,到时候天天窝家里,你赶也赶不走我。”
母亲却长叹一声,“要不怎么说你不争气呢,总是不开窍,年纪也越拖越大……”
蔷薇听着母亲的声音,心口阵阵难受。母亲把毕生未完成的心愿全部寄托在女儿身上,那就是嫁个好人。她从小没少给母亲争脸,却独独在这桩心愿上始终没能遂母亲的愿。蔷薇看着五斗柜上那个旧储蓄罐,想起幼时母亲一角一分给她积攒学费的情景。储蓄罐那时积攒的是学费,如今积攒的是怎样也交待不了的乡愁。
挂掉电话,蔷薇躺在床上,不知不觉两行泪顺着眼角流进了鬓角。
第二天蔷薇清早起床,开门就闻到一阵遥远又熟悉的香气。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阿梅正守着一个砂锅,里面阵阵飘香,是香菇炖鸡的味道。蔷薇很惊讶,“阿梅,你在煲汤?”
阿梅笑着说,“是啊,我在煲鸡汤。牧先生昨天说,你吃不好,心情也不好,所以才叫我煲汤给你喝。”
“是牧先生要你做的?”蔷薇没有想到牧会意外开恩。
“是啊,”阿梅的弯弯月牙眼笑起来甜甜的,“说到底,牧先生算是疼你的呢!”
“那营养餐呢?”
“牧先生说,营养餐每天还得吃,但是可以隔天做一次清淡一点的鸡汤。林小姐,你尝尝看我的手艺。”阿梅正要去盛汤,门铃响了。“是牧先生回来了,我去开门。”
蔷薇正酝酿着该对牧表示一下感激和谢意,却到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找牧先生。”
“牧先生不在。”阿梅说,“您是?”
“那我找林薇薇。”是一口吴侬软语的中文。
找她的?蔷薇走到客厅,看到一个深轮廓的亚洲面孔,酒红色头发、一身黑亮皮草,蔷薇猜想她是牧的某一位莺莺燕燕——原来牧并不是同性恋。蔷薇觉得自己先前的揣测实在荒唐。
“你好。”女人走进客厅,对蔷薇绽开一个娇媚风韵的笑容。
“你好。”
“你是林薇薇?”
“我是。请问你是?”
女人的眼神在蔷薇身上迅速扫了个来回,然后熟络地在沙发里坐下来,“我是他太太。”
蔷薇与阿梅同时一惊。阿梅说去沏茶,就匆匆回了厨房。蔷薇笑了笑,大方地回应:“原来是牧太太。”
“我叫秦若娜。”秦若娜微笑着朝蔷薇伸出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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