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谜团

　　蔷薇接住那只带着钻戒、蔻丹流光的手。秦若娜笑起来面若桃花，她的气质与风度都已经是西方的，但眼神里藏不住的那股风流顾盼，却来自上个世纪江南古镇的烟雨巷。蔷薇定定看了两秒，真是个美人。很多女人骨子里就有一种多情的优美，与青春、出身无关，完全是天性与功力。

　　“林小姐，你不用觉得意外，我今天是顺路过来看看你的。”秦若娜说。

　　“牧太太，”蔷薇刻意强调这个称呼，“你想喝什么茶？”

　　“我不喝茶，坐一坐就走。”秦若娜打量了一下整座屋子，“这房子，还是跟先前一样，史蒂文真是念旧。”

　　蔷薇想，史蒂文应该是牧的英文名。

　　这时阿梅端来两杯茶，确切地说，蔷薇的那杯是加了维生素的白开水。

　　秦若娜端起茶闻了闻，“说他念旧，连茶也没换过品种。林小姐，你身体最近还好吗？”

　　蔷薇没有防备她会这样问，“牧太太想问什么？”

　　“林小姐，你别误会。我比我丈夫更关心这个孩子。”

　　“牧太太，你知道？”原来这场交易他们夫妻都有份参与。

　　“劳拉就是我找的。我找到她，让她帮我物色人选，后来史蒂文选中了你。”

　　蔷薇更加吃惊，“这么说来，是你找的我？”

　　“是啊。”秦若娜放下茶杯，“是我找的你。以前也找过一个，但没成，被史蒂文打发掉了。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在很多方面太苛刻。去年我到处物色，他没有一个满意的，直到找到了你——林小姐，史蒂文有没有为难你？”

　　“牧先生很照顾我。”

　　“那就好。”秦若娜浅浅一笑，白皙的侧脸陷在酒红色的波浪卷发里，像刚出壳的新米。

　　蔷薇想，这样一个牧太太果真和牧是天生般配的。秦若娜今年二十五岁？三十岁？总之是叫人猜不出年纪的女人。她属于不会老的典型，即使到鸠首鹤发的年岁，当她布满鱼尾纹的眼角轻轻一弯，你就又从她眼里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颇具大家子气的明艳女郎。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会找你来。”秦若娜看着蔷薇，“因为我没有生育能力。”

　　“牧太太……我很遗憾。”蔷薇用英文说。这话用中文说难免显得矫揉造作。英文就这点好，直白，粗放，遮掩掉许多不必要的局促。从秦若娜说自己是牧太太的那一刻起，蔷薇就猜到了这个事实。但秦若娜根本不需要她的同情，一个连孩子都可以用金钱买的女人，她没资格同情人家。

　　秦若娜说，“我跟史蒂文结婚有八年了。结婚的时候我怀了孕，但是流产了。后来大病一场，无法再生育孩子。史蒂文一直很自责，怎么说呢，他一直认为那孩子是他给断送的。”秦若娜说着，语气悲凉起来，“有一次我们吵架，我离家出走，不小心从一个台阶上摔了下去，史蒂文找到我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我从没怪过他，但他仍然不肯原谅自己。”

　　“牧太太……”蔷薇突然有些无措。她真有点同情眼前这个女人，不能做母亲，是所有女人的缺憾。

　　“林小姐，”秦若娜握住蔷薇的手，“我拜托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和史蒂文都不知道怎么感激你。”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你们的孩子。”蔷薇说出“你们的孩子”，心里忽然落进去一根针似的，隐隐刺痛。她的孩子，那个有一半基因来自她的孩子，将拥有一对完美的父母，母亲不是她，她只有想念的份。

　　“林小姐，介意我上楼去转转吗？”

　　蔷薇连忙点点头，“当然不介意。”房子是牧的，自然也是秦若娜的，哪里轮得到她来介意。

　　秦若娜微笑颔首，眉梢不自觉飞了一下，算是感谢。她拾阶上楼，走到书房门口停下了，“这书房，是史蒂文的宝。”她回头对蔷薇说了这么一句，笑得微微露齿。秦若娜的凤眼含春是自然的，清傲高贵是自然的，连不着痕迹的性感也是自然的。上流社会的女人，早就把自己练得千般闺秀万般优雅。

　　“林小姐，史蒂文……他对你好吗？”秦若娜忽然又问出这么一句，一双明眸似笑未笑。

　　蔷薇怔了怔，“他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秦若娜脱掉了外套的腰身，纤细得禁不住只手一握，她轻轻推开门，却没有进去，一身墨绿倚在门框上，沉沉看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蔷薇这才深刻明白什么叫“素装才罢，款步书堂下，对净几明窗潇洒”，牧会娶秦若娜，是因为秦若娜式的款步，秦若娜式的潇洒，秦若娜真是天生让男人陶醉的那一类女人。

　　“这间书房我好多年没进来过了，”秦若娜看着那扇窗，喃喃地说，“连这座房子，我都是好几年前才来过。自从孩子没有了，我跟史蒂文，几乎很少见面。我曾经向他提出离婚，但他没答应。你知道吗——”她忽然转眼看着蔷薇，“史蒂文绝不是你看到的那种人，他尽管刚愎，过分冷静，有时候又喜怒无常，但内心比谁都要善良，他不愿和我离婚，就因为他知道我不能再生育。但他自己呢？他宁愿这么多年过着没有孩子的丁克生活……去年，我想不能在这样下去了，我告诉他，我们得要个孩子。我欠他的。”

　　“牧太太……我真遗憾。”蔷薇仍用英语说的。牧讲过他“欠了”一个人，这个人该是秦若娜吧。牧说他欠秦若娜的，秦若娜说她欠牧的，这一刻蔷薇竟然有点感动，感动于牧的重情重义，感动于秦若娜的柔韧胸怀。

　　“薇薇安，”秦若娜突然叫了蔷薇的英文名，“谢谢你。”

　　“牧太太……”

　　“我谢谢你，是应该的。从刚刚进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劳拉说你读了很多的书，这一点我能看出来。”秦若娜边说边给了蔷薇一个笑容，确切地说，是一个媚眼。秦若娜的风流贵气是天生而成，毫无矫饰。

　　“牧太太，谢谢你。是我运气好，找到了你这样的主顾。”蔷薇说着，自己都觉得心酸。

　　“你别这么说。其实，我没有读太多书，能够嫁给牧，很多人都觉得我上辈子积了福。也是，我们骨子里并不相配。”

　　蔷薇忽地一愣。

　　秦若娜继续说：“你知道吗，以前他有空闲的时候喜欢在这书房里坐着看书，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有一次我走进去，想看看他在读些什么书，他忽然对我冒出一句‘伍尔夫死得可惜了’。我半点都不能懂，我哪知道伍尔夫是谁？我问他，伍尔夫是不是他的朋友，他没说话，合上一本书就出去了。我看了那书的封面，上面的英文我还勉强认得：《书与画像》，作者伍尔夫。其实，怎么说呢，很多时候我跟他说不上话，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秦若娜笑一笑，“但我不介意。”

　　“牧先生……的确是一个很有修养的人。”蔷薇附和道。

　　“怪不得史蒂文会选择你。”秦若娜又笑，笑得既开怀又大度，“我都是实话实说。”

　　蔷薇先是震动，然后又释然。秦若娜话里有话，仿佛是在暗示：即便她跟牧完全没有精神交流，但她一点都不在乎。因为婚姻不是用精神食粮绑在一起的。现在，只有傻子才会去坚守所谓精神之爱。蔷薇瞬间更加明白了一个定理：这年头，远远不是林徽因、梁思成、金岳霖的年代，这年头，人们相聚、相恋，精神是顶次要的。牧爱秦若娜，死心塌地为了她成为丁克族，因为秦若娜极尽了女人所有的本性，那样明媚，那样性感，满足了雄性对雌性的一切索求。而她李蔷薇，除了满腹诗文，别无其他，一切女性应该有的灵气、柔情、娇媚，都与她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说，她活该被梁正抛弃，活该孤身漂泊，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天涯剩女。

　　“牧太太，你说笑了。”蔷薇有些局促。

　　“开个玩笑嘛。”秦若娜笑着关上书房的门，“我也该走了。”

　　她们走到楼下，阿梅再来续茶。秦若娜没喝两口，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礼盒，放到茶几上，“这是朋友从国内带来的西湖龙井，不像唐人街的那些次品。我今天就要去纽约参加聚会，史蒂文又在公司忙事情，还不知道我今天能不能见上他。林小姐，这盒龙井就拜托你交给史蒂文。他很喜欢喝。”

　　“好的。”

　　“我该走了。”秦若娜站起来，“林小姐，看你气色还不错，我也放心了。”

　　“牧太太，我送你。”

　　秦若娜走到门口，对蔷薇一笑，“林小姐，再见。”

　　“再见。”

　　蔷薇看着秦若娜走出去，脑海里还停留着她的笑容：闺秀，风韵，以及娇媚中透出的一点书卷气，全是男人最难抗拒的。所以秦若娜有十二万分的自信，这自信让她对于正在孕育自己丈夫骨血的李蔷薇，丝毫没有一点戒备，反而是无比坦诚。

　　不知为什么，这对夫妻在蔷薇心里聚起了一个混沌又稀薄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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