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暧昧

　　晚上九点钟，牧回来了。

　　阿梅在玄关迎他，特意说：“牧先生，餐厅里有林小姐给你留的鸡汤。”

　　“知道了。”牧淡淡应了一声，却径直走上二楼的书房。

　　他推开门，看见蔷薇正坐在书柜前面的地板上，她手里正拿着两本书，肩膀上披着宽大的卡其色围巾，一脸认真甚至没发现他已经进屋了。光线在她的额头、鼻尖、唇角晕成一线，像中唐仕女轮廓。他必须承认，这一刻的薇薇安，是美的。

　　“薇薇安。”牧叫了蔷薇一声。

　　“牧先生，你回来了。”蔷薇看到牧，立刻站起来，关上那扇书柜门。

　　“过来找书看？”牧边说边褪去大衣。

　　“嗯，除了看书，也没什么别的可做。”自从鸡翅事件之后，蔷薇变得更加谨小慎微。她说没什么别的可做，是想告诉牧，她没做什么越轨违约的事，整天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养胎，除了看书就是吃饭睡觉。

　　牧有点满意地靠在沙发里，打开音箱，闭目养神。屋子里马上弥漫起那首他百听不厌的萨克斯，颓靡又苍老。

　　蔷薇见他似乎要小憩，于是走到书房门口，准备回房间。

　　“鸡汤味道还可以吗？”牧没有睁眼，像是自言自语。

　　“很好喝，谢谢。”蔷薇回过头，看着牧。其实她很感激牧做出的让步，也许这在他的个性里已属不易。

　　“听阿梅说你给我留了鸡汤。”

　　“嗯。”

　　“下次不用给我留。我不喝那东西。”

　　蔷薇点点头，尽管牧看不见。她正要出去，想了想还是告诉牧：“牧先生，今天你太太来过了。”

　　牧睁开眼睛，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是吗。她来有事？”

　　“没什么，她说顺路经过，来看看我……现在的情况。她还留给你一盒西湖龙井，是你们的朋友从国内带来的。”

　　牧起身将音箱的音量调小了些，走到蔷薇身边，凝视她，“你是不是在想，我应该告诉你我已经结婚了？”

　　“你的事我不必知道。”蔷薇实话实说。

　　牧抬抬眉毛，“你当然不该关心。”

　　“我只需要关心孩子。”除了孩子，他们之间界限分明，她没什么好关心的。

　　牧低下头，轻轻捋了捋蔷薇垂在肩上的发梢，“你今天……擦了香水。”

　　“我？”蔷薇干笑，“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味道？”牧凑近闻了闻蔷薇的头发。

　　“那是……洗发水。”蔷薇心里有点发慌。

　　“那这个呢？”牧把蔷薇拉近自己胸前，拨开蔷薇的衣领，拿鼻子凑上去，就贴在那里不动了。

　　这突来的轻薄暧昧让蔷薇浑身发麻，她心跳加了速，她知道自己一定脸孔发红，而且红到了耳垂。

　　“回答我。”牧低低地说。他眼神沉了下去，嘴角凝起一个模糊的笑。

　　“这是……沐浴露的味道，是薰衣草香的……”

　　“薰衣草香味的沐浴露？你在哪儿买的？”牧收起笑容，看着蔷薇。

　　“我……”

　　“唐人街买的？”

　　蔷薇马上知道事情不妙，于是干脆坦白：“我这几天有点低烧，浑身发热，就用了点花露水……以前小时候用薄荷花露水洗澡就会好，所以……”

　　“所以你就用了那种连成分都不清楚的花露水？”牧的火气压不住了，“你的洗发水、沐浴露我都有严格规定，你为什么要违约？你知不知道花露水用多了会有毒吗？花露水里面含有酒精，很可能还含有麝香，你知道麝香是什么吗？”

　　蔷薇脑中一片空白，“牧先生……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所有的东西，都要用我指定的！你要是再敢用那种来历不明的玩意，我们立刻终止交易。当然，人流手术费我还是会给你的——我一定不会要一个有健康隐患的孩子。”

　　蔷薇满心委屈，却也只好压着，“牧先生，我们小时候天天用这个，也都没有缺斤短两，都长得健健康康的。牧先生，我觉得您可以放松一点，没有那么严重的……”

　　牧突然握住蔷薇的肩膀，“听着，我再提醒你一次，不要跟我谈条件。”

　　蔷薇的肩头被牧的手握住，他的力气超乎她想象，她忽然感到害怕。温文尔雅的牧，发起火来也是叫人胆寒的。她如今学会了忍耐，尽量不与牧正面冲突，况且违背合约本就错在她。

　　牧放开蔷薇，她立刻步步退却靠在墙角，一口气提上来，心脏猛地拍打着胸腔。

　　“你出去。”牧的声音平静，却越发地冷。

　　蔷薇得赦一般赶紧退出去，顺便关上了书房的门。走廊上静得诡异，那幅米罗手稿悬在微暗的走廊墙壁上，变作一幅怪兽之眼，凝视她。蔷薇再次深吸一口气，这桩生意，比她想象的要不容易。

　　这天晚上，蔷薇接到了系里教授打来的电话，询问她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蔷薇只好敷衍：“我正在做调研，大概还需要半年。”金发胖子教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最后提醒蔷薇：“你可别拖到后年才能毕业，要知道我手下的学生你是毕业最漫长的一个人。”大概教授觉得话说得重了，于是在挂电话之前又补上一句：“我还是会给你时间和机会的，维姬。祝你好运。”

　　蔷薇的正宗英文名字叫做薇姬。

　　胖子教授在挂电话的时候，略略有点迟疑，或是犹豫。他有点纳闷，这个清瘦贫穷的中国女学生，一向最用功，而且把钱、学业以及自尊心都看得很重，现在居然因为一点私事，就可以拖欠功课。

　　放下手机，蔷薇叹了口气。论文是要写的，钱也是要挣的。磕磕碰碰活到现在，沦落到牧杏之的宅子里做生育工具，她更加知道“认命”二字该怎样写。牧不让她吃炸鸡，不让她用花露水，还不让她随便出门，她曾经觉得这是人身干涉，但同时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冲突里，她发现自己真够傻气。她的子宫是牧花钱买来的，她的人也是。况且牧三番两次警告她，他花钱，她守约，她得有职业道德。

　　妊娠反应减轻之后，蔷薇整个人困困的，时常沾上枕头就睡着。这天夜里，蔷薇迷迷糊糊，突然感到额头一阵微温的触觉，然后，她伸出被窝外的右手被轻轻放回被子里。她一下子弹起来，看见了牧。牧就俯身站在床边，暗夜流光，他的脸深刻得像惊悚剧里的雕像，蔷薇被吓得冒了一层冷汗。

　　“你怎么进来的？！”惊恐之余，蔷薇一阵心悸，她不仅没了自由，甚至连隐私也在他的把控之下。

　　“用备用钥匙。”牧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一脸冷静。

　　“牧先生……我记得，我们的协议中并不包括，在我睡觉的时候你可以擅自进来。”

　　“很抱歉，我擅自进来确实非常不礼貌，但我更担心你有没有好好遵守合约。薇薇安，经过几次不愉快之后，我很难再相信你。”牧在旁边的沙发里坐下来，还顺手拧亮了落地台灯。

　　“牧先生，”蔷薇心里升起一股无明业火，“你要我遵守合约，我做到了，但我也希望你能够尊重我的隐私。”

　　牧的唇角微微翘起，解释说，“今晚我本来想让阿梅进来看的，但阿梅白天有些咳嗽，我怕传染给你，所以我让她喝了药早点休息了。现在一切都以孩子为重，我只得自己进来看看。”

　　“你……”

　　牧笑了笑，“薇薇安，你以为我进来做什么？偷看你吗？还是什么别的？你别开玩笑了。”

　　别开玩笑了，言下之意是别自作多情了。蔷薇想起那位明媚娇艳的牧太太，连名字“秦若娜”都是溢彩流光，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在这一瞬间微微绿了一下。李蔷薇一穷二白，连起码的女性魅力都没有，她当然没有姿色让任何男人正眼瞧瞧。此刻，牧的冷嘲热讽，竟然刺痛了她。没错，是刺痛。

　　蔷薇说，“牧先生，我只是希望，在这个房间里，我至少还能拥有一点自主的隐私。”

　　“你别误会，我只是进来确定一下你是不是擦了花露水。”牧说完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又说，“另外，你说最近发低烧，我来看看会不会影响胎儿发育。如果太严重，你就需要进医院了。”

　　蔷薇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讲不出。

　　牧却幽幽地回过头来，笑意深了下去，“不让你用花露水，是为了孩子好，也为了你好。还有，之前我话说得重了点，希望你不要因此影响情绪。”

　　“谢谢。”她接受道歉。尽管她清楚得很，这样的道歉是来安抚她，好让她开开心心地养胎，顺顺利利地生孩子。除了孩子，她想不出他还有什么理由对她如此耐心细致、和颜悦色。

　　牧的脚步停滞在门口，他转身重新走到蔷薇的床边，俯下身凝视着她，“薇薇安，别老是踢被子。”

　　蔷薇愣愣看着牧，他说“别老踢被子”，似乎他已经对她了如指掌，就如同相濡以沫的夫妻。她心里涌起一阵异样的温暖错觉，那是任何女人对家庭伦常最窝心的期盼：一个窝心的家，一个可以半夜为你盖被子的好丈夫。

　　“牧先生，你怎么知道……”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牧说得云淡风轻。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是担心她才进来的。自从阿梅告诉他，林小姐睡觉总是踢被子，他就让阿梅每天半夜隔一段时间来看看蔷薇有没有盖好被子。这次听说她总是低热，他才不放心地亲自进来，果然看见她一手一脚露在被窝外面。她裹着被子睡得像婴孩，他忍不住靠近去，她白皙的脸在夜光里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赤纯，呼吸均匀吐纳在他面前，他心里一点点软下去，不知看了几分钟，他才想起去帮她盖被子。

　　在某个瞬间，牧几乎忘记了蔷薇只是他雇来的代孕母亲。他的动作惊醒她之后，他飞速从那种沦陷中跳出来。他再次提醒自己，她只是个单薄的过客，只有那个孩子才可以在他生命里占据一席——他近来时常这样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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