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眩晕
暖黄的落地灯散发出一团疏离的光,牧的深眼窝在蔷薇对面更深邃,沉淀着不知什么意味。他忽然问:“那个生了锈的东西是什么?”
蔷薇顺着他的眼光,明白他指的是那个储蓄罐。“是个储蓄罐。”蔷薇心里开始打鼓,牧又找着她的新把柄了。
“那些东西会有很多细菌的,你不知道吗?”牧的语气却出乎意料地温和。
蔷薇松了口气,“这个储蓄罐我带了二十几年,始终舍不得丢。”
“所以也带来了我这里?”牧的笑容还在,声调却严肃了起来。
蔷薇马上说:“牧先生,我明天就把它收起来。”
“总之不要影响到孩子。”
“我明白,牧先生。”
“生了锈的东西往往很多细菌,”牧再次强调,“这里不是你家,等你离开这里,你爱摆多少个储钱罐,都是你的事。”
蔷薇忙不迭点头,“牧先生,我一定注意。”她在这里磨合了多日,得出了明哲保身的最好办法,就是言听计从。只要不触犯底线,哪怕牧说南加州下了两个月的雪,她就跟着说,没错,南加州下了两个月的雪。以明哲保身、见风使舵来赚取二十万美金,对于身处人生绝境的李蔷薇来说,并不算吃亏。
牧的眉梢满意地向上扬起,蔷薇的反应终于叫他满意。他当然知道她从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见面第一眼,他就看出她眼中的叛逆和韧性,只不过这种叛逆和韧性在他这里偶尔变得温顺,他倒是觉得更有趣。
蔷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牧先生,你可以出去了吗?我需要休息。”
“对不起,打搅你了。”牧的声音宽厚又溺爱。蔷薇简直错觉他是在对她腹中的孩子讲话。不管怎样,牧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又回复了那个精柔款款的绅士。
蔷薇看着牧,牧似乎还有话说。这一霎那,蔷薇看着牧的眼睛,忽然一丝心颤。牧的深眼窝再次虏获了她。但牧毕竟已有家室,她简直觉得自己可耻可恨。
“牧先生,谢谢你关心。”蔷薇进一步下逐客令。
牧这才站起来,两手一摊,再次温和地对她说:“千万别再踢被子。”
蔷薇笑一笑。
“做个好梦。”牧说。
蔷薇又一笑。
牧关上房门,她终于吐出一口气,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蔷薇取下五斗柜顶上的那个储蓄罐,把几枚硬币丢进去。储钱罐已经快装满,于是硬币掉下去,只有浅浅的肥厚的一声——“叮”。
叮。二十多年前,母亲的纤纤素手捏着一分、两分的硬币,从崭新的储蓄罐入口丢进去,是更加清脆响亮的一声,叮。时间老去了,声音也老了,母亲的手也老了,李蔷薇也在异国他乡的热闹和寂静中速速老着。一切,快得就像那硬币掉进储蓄罐的声音,铁锈砸着铁锈。叮。
蔷薇把储蓄罐擦了又擦,放回柜子顶部。
电话在枕边响起来,蔷薇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中国号码——现在不是母亲惯常打电话的时间,谁还会打来?
她刚按下接听,就听见那头一个遥远的熟悉的声音:“蔷薇。”
蔷薇嗫嚅了两声,心里莫名慌得很,“是你?”
“你还好吗,蔷薇?”梁正叫蔷薇的名字时,总叫人错觉他叫得很低微,那种最浪漫最苦情的男人才会叫得出的声调。当年就因为这一声低微苦情的“蔷薇”,李蔷薇就义无反顾地自动陷入一场平淡无奇的恋爱,随后又陷入一场无果而终的婚姻。
“梁正,是你?”
“蔷薇,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老样子。”
梁正似乎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下,“我也就那样。”他顿了顿,终于更低微地讲出一声:“我很想你。蔷薇。”
蔷薇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梁正,我们没可能了。这点你应该清楚。”
“蔷薇,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让她一夜成长,她还得感谢他。
“蔷薇……”梁正继续叫着她的名字,“上周我去你家看了咱妈……呃,看了伯母。她的身体比以前好一点了,说是你在美国很争气,总给她用不完的钱。我想,你也挺辛苦的。”
“那是应该的。”蔷薇根本不在乎梁正到底要说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蔷薇。”梁正每句话都要带一个称呼,蔷薇。蔷薇,就像他们刚刚恋爱,刚刚新婚时那样,叫得既爱怜又苦楚。他们离婚以后,他原本准备结婚的那个女人却临时反悔,跟了一个比他有钱的零售店老板,拣高枝飞去了。回过头来,他想起蔷薇的好,悔得无法自已。李蔷薇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独立、寡欲,顶多缺了点性感和韵味。他怀疑以往的自己中了蛊,才会跟蔷薇离婚。于是在抑郁悔过了好久之后,他打听到了蔷薇在美国的手机号。
蔷薇明白梁正的意思,便岔开话题:“我决定还在美国待一段时间,最近忙毕业的事情,论文的任务还很重。你没事的话……”
“蔷薇……”梁正打断她,想要说点挽留的话,却唯唯诺诺没出口,全然没有了当初铁了心要跟蔷薇离婚的骨气。
“我还要写论文,再见。”
“嗯……那你别太累。”梁正言有不甘,却没有脸面再多说些什么。
“也祝你一切顺利。”
“再见。”
“再见。”
蔷薇挂了电话,心里像是散去了一团密云,清爽又空旷。跟梁正的婚姻,完全是“天作之合”,像是注定了必须经历的一个人,必须经历的一桩事。她从不是浪漫的女人,所以根本不相信爱情,原以为嫁个温厚纯良的男人,一辈子安稳而过,也没有什么不好。但经过了梁正,她才觉得自己太贫乏,当年的她根本连一个男人是否真正温厚纯良都分不清。用她朋友聂一文的话说,那叫“伪成年”。聂一文是蔷薇大学时代的舍友,毕业后留在国内的一家杂志社,两年后嫁了一个男人,再过两年又离婚。蔷薇到了美国以后,跟国内的许多朋友都失去了联系,不是“失去”,而是她自动变成天涯孤女。
聂一文要是知道蔷薇拿自己的子宫来挣钱活命,一定会一把狠狠拍在蔷薇肩膀上:“我真是佩服你!不要命了!”言语之中必然是聂一文式的豪放的恨铁不成钢——恨美国这块铁,永远硬,永远冷,恨李蔷薇终究只是块青苔,湿漉漉地活在最阴暗的角落,永不见光。
蔷薇突然很想念这个朋友。从前日子过得太残破,她连想念朋友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她拿起手机,朋友之中她只记得聂一文的联系号码,但从没有拨出去过。这个凌晨,她依然是按下了那串数字,摩挲了半晌,还是关掉了手机。
一年前回国离婚的时候,蔷薇在聂一文上班的杂志社附近跟聂一文告别,聂一文拍着她的肩膀,豪情万丈地鼓励她:“梁正算什么!你去美国找个鬼佬也比他强啊!一个鬼佬抵过好多个梁正!”
蔷薇笑着说:“你放心,我不着急。倒是你,你妈妈不是天天催着你带男朋友回家吗?”
“你还说呢,”聂一文瞪了瞪眼,“有一次我妈把我的信息放到一个婚介网上,我迫不得已去跟人相亲。结果你知道怎么回事?有个人发来消息:‘本人皈依佛门,潜心向佛,欲找一心地善良的女性为妻,带孩子者绕行。’哈哈,我佛慈悲,这个假和尚!”聂一文说完大笑起来。
蔷薇也笑。两个离婚女人,在冬日的咖啡馆里笑得既开怀又凄凉。隔天,聂一文和蔷薇母亲一起送的机。蔷薇过安检的时候,远远看见母亲在流泪,聂一文也红了眼圈。那一刻她就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回来。一个女人,没有钱,没有爱,她就得回家。再远,再难,也要回家。
后来,再次踏上美利坚的土地,蔷薇鼓足了重振旗鼓的勇气,揣着一穷二白的坦荡胸怀,发誓要在两年内完成学业。被曾经打工的餐馆辞退之后,蔷薇一下子连做苦力的机会也没了。但是她并没有慌。连艾玛那样几乎失去了一切的流浪艺术家都没有活得破罐子破摔,她当然需要再次振作。但美国大陆却没有给她再次振作的机会,直到遇见牧。她从此开始了撒谎和圆谎的生活。
蔷薇摇摇头,不再去回想她的悲惨青春,她的悲惨婚姻。但是睡在床上数羊,足足半个小时,她清醒得就像吃了兴奋剂,往事一件件袭来,清贫的,丰沛的,激烈的,悲惨的……总之她有个毛病,半夜失眠的时候,就会频繁回忆过往,然后更加失眠。牧的好意关心,只是帮她盖了盖被子,她就失眠了。
凌晨的时候,艾玛打来电话问蔷薇:“美人儿,最近过得好吗?”
艾玛从无时间观念,昼夜观念,并自作主张地认为蔷薇也是一样。艾玛无疑是喜欢蔷薇的,蔷薇当然也不排斥她。只是艾玛频繁的电话,让蔷薇有些累,毕竟圆谎是一件挺费工夫的事情。“艾玛,我最近还在忙论文的事情。”
“是不是还忙着跟男朋友旅行?”
“我哪有时间。”
艾玛没有理会,却提高了声调异常兴奋地说:“我最近画了一幅人物写真,乔伊的裸体。也难得他愿意给我当模特,对了,乔伊,你见过的吧,长得像约翰尼德普的那位。不怕告诉你,我就是挺喜欢他。我特意把他画得肌肉横生,怪态百出,他看着画,脸都绿了!哈哈,你没见他那生气的模样,可真带劲儿!”
蔷薇飞快在脑海中搜索那位“乔伊”。没错,那位棕色小卷发、深绿眼睛的意大利裔年轻人,他六神无主的眼神以及扣纽扣的动作深得艾玛的喜爱。但蔷薇总觉得那人眼里有种“六神无主”之外的东西。在艾玛眼里,乔伊是个艺术青年,模样简直出自那些名画,而蔷薇总觉得乔伊没有那么简单。
艾玛口若悬河地讲述她跟乔伊之间的种种趣事——或者只是在艾玛看来是趣事。足足十分钟,蔷薇只有听的份。讲完电话,蔷薇彻底清醒了。窗外已经开始发白。
她起床去餐厅喝热水,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亮。她又看看墙上的挂钟,是凌晨六点半。
蔷薇推开门,看见牧坐在书桌前,仰头靠在椅背上,额头盖了一本书。
“牧先生?”她小心翼翼叫了他一声。
牧一动不动。
屋子里灯光昏暗,只有书桌上台灯底下是一圈明黄的光,映着牧的身形,像一幅油画背景。
蔷薇走进去,又叫了一声:“牧先生。”
牧仍然没有反应。
蔷薇莫名有点害怕,她轻轻拿掉他额头上的书,正要再叫他,却冷不防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他忽然睁开的眼睛,深深看着她,那么用力,仿佛忽然惊醒自一场噩梦,而蔷薇是他的一座浮岛。
不知为什么,她明明感觉到这一刻的他,眼神里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脆弱,像是满腹心事,又或是他暗藏的秘密,一个男人暗藏了多年的秘密。
“牧……先生。”蔷薇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没有余地。她怔怔站在他面前,迎面接住他的视线,“牧先生,请你放手。”
牧这才松手,“不好意思。”他毫不介怀地笑了笑,那么倜傥,蔷薇简直眩晕。在那一刻,她手背上留着他的温度与触感,就像他的笑容一样,一起惹她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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