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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生


  夜色像一团墨黑的膏脂浓稠粘腻,几颗星子寥寥缀在其中。止息殿内透出微弱光芒,时隐时现,忽暗忽明。

  殿外已经开始飘雪,殿内依旧温暖如春。

  温泉水叮叮咚咚自山间流淌而下,敲击着引流的沟渠,大殿内水池众多,蒸腾起一派湿热雾气。池上还洒满各季花瓣,花瓣漂漂荡荡,在碧色泉水中漾起阵阵涟漪。

  孟娴浸泡在殿内的一处药池中,池水咕嘟嘟冒着热气,将她的脸颊蒸得微微泛红,像是冬月白梅吐出丝丝艳红花蕊,清冷中掺着无边艳色。

  远看只觉得美人沐浴,好似一幅香.艳的画作,凑近才隐隐感觉不对。

  少女盘腿坐在池水中,池水淹没到脖颈。原本清冽温泉水不知道被什么染黑,正不停翻涌着,冒出一个个水泡,又猛地炸开。细细看去,小小一个池水显得凶险无比。

  其实这是四族独有的一种修炼秘法之一,名为温泉药浴,是最受族人欢迎的秘法:

  因为泡澡的时候不仅身体放松心境平和,最重要的是够隐私,完全不用担心修炼中途被人打断,所以药浴修炼的操作简单效果好,甚至只要使用的草药配比得当,修为跃进更能一日千里。

  孟娴也曾使用过药浴修炼,但这次却不同。

  就如同她向族人许诺的那样,原本她是打算月内进入长生塔的,但昨日青鸾告诉她的事却让她改变了主意。

  传说中四族的魂魄并没有轮回之力,一旦魂火熄灭就再无生存的可能。

  但其实并非如此。

  她曾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翻阅族中□□,最终在一本残损的古籍中找到了复活死者的方法,所以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有多难了。 

  更何况她是祭司,从一开始魂魄就已经祭献给了长生塔,想要她复活难度堪比登天。

  然而阿南却办到了。

  现在他被困在长生塔内,她无法坐视不理,所以她决意在冬至夜闯塔去将他救出来。

  但这其实并不容易。

  冬至夜百鬼入塔、险恶异常,光是这点就注定了这次闯塔危险重重。

  更别说长生塔在每层都会触发时空传送,破阵者会被强制带到南疆外界,直到找出并斩杀那一层的厉鬼为止。

  最糟糕的是,法力越是低微就越容易触发传送,她现在法力波动不断,非常容易触发阵法。

  可以说,这次闯塔困难重重。

  然而孟娴死过一次,原有的身体被弃置了百年时间,体内的筋肉血脉都早已僵直滞塞,必须要洗筋伐髓让筋骨重新生长。为了凑齐药浴的药材,清晨她特地去了一次后山。

  时间退回清晨,那时阳首山后山仍被笼罩在残夜中,苍黑的密林枝叶交错,像一片沉寂的深海,波澜不起。兀的一声鸟鸣宛转,细小的雪粒被惊得坠入林中,很快又融化不见。

  孟娴撑着伞走在石子路上,一路弯弯绕绕,九曲十折。

  直到天边泛白时,不远处显露出一汪青蓝的色泽。她快步走近,最后停在湖边,将手探进湖水中:湖水冰寒刺骨,手指像是被针扎过似的疼痛。她面容平静,慢慢探身潜入湖底。

  湖泊表面波澜迭生,湖底却是一片平静,就像在湖水中单独劈开了一方天地。人若行走其中如履平地,抬头还能欣赏湖水静态的美丽。

  颜色浅淡的灵植生长得郁郁葱葱,她采集了一些正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便继续一路向湖水深处行进。

  不知走出了多远,渐渐可以望见湖底中心的情景。那里生长着两株相互环抱的参天碧树,她走近拨开繁盛的枝叶,看见里面相拥的人形。

  原来这两株碧树竟然是由人所化成,一对青年男女身着象征着祭司的青色长袍,被镶嵌在树干中间的空缺里。

  这是孟娴之前的两任祭司。

  树干间的两人难分难舍,他们泛着青灰的脸上满是宁静安详,像陷入了一场无边的幻梦。少女抬起头看着他们,不禁想起一段旧事。

  那时候她不过八.九岁,每日的任务都是跟随当时的祭司修炼。白发青年冷漠如霜雪,平日里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像是喜怒都已经消失了一般。她也认为青年本就如此,直到有一晚她才明白,原来祭司也是有情绪的。

  那晚的青年像是特别伤感,他笑着问她:“小孩,你喜欢长生吗?”

  她摇头:“不知道。”

  青年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笑,语气嘲讽:“你说长生又能怎样呢?不老不死就能摆脱凡尘了吗?那些人族能够在轮回中反复横跳,即便一次失误,也可以下一次推倒重来;而我们没有轮回,稍有不慎就注定毁灭。我们祭司拥有的更是令人艳羡对吗?毕竟是不老不死啊。”

  “但其实不老不死只是另一种无尽的惩罚罢了。只有真正身处其中,你才会发现自己就像深陷泥沼一样,无法逃脱、无力挣扎。但如果这时候,”说到这里他语调突然低沉下来,整个人仿佛陷入什么痛苦的回忆,“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愿意陪伴你……”

  青年仰脸看向空中的月轮,声音几乎低到不见:“你就得把那个人推开。”

  回去后孟娴依照着药方,将最烈性的草药组合在一起,依靠药性将原有的筋脉融断,再刺激新的筋脉生长。

  这场药浴非常难熬,仅仅只是泡在池水里,她就能够感觉到体内的筋脉被根根融断,再慢慢的生长起来,锥心刺骨般的疼。不过才半柱香的时间,她就已经痛得冷汗涔涔,却还是一声不吭。

  一柱香悄然燃尽,她眉头紧皱,细白的手臂从池水中伸出,手指被池水泡得发皱。

  灯火摇曳,少女撑着池壁缓缓从水里走出,玉白的双足踩上池岸的青石板,乌黑的池水顺着起伏的沟壑缓缓滑落,像一朵暗色的花无声盛开,反衬出肌肤的莹白滑腻。

  天青色长袍从指尖穿过,再将烟纱挽在臂间,袍上的缠丝透出隐隐金光,勾勒出复杂的阵法。

  她睁开眼,眼神清澈冷冽,表情不见一丝痛苦,就像刚才断筋塑骨的人不是她一样。

  青鸾正从门外哒哒哒地跑进来,嘴里叼着个扁长的白玉盒。它将白玉盒放在孟娴手中,担忧地问她:“孟孟,真的要这么快就入塔吗?”

  她点点头,将盒子打开,是一张木质长弓。

  鲛人丝做成的弓弦柔韧无比,在晕晕灯火下反射出通透的光。紫黑色的弓臂由若木制成,显得色泽深重,油润的外表上张牙舞爪地缠扭着道道木纹。

  木纹扭结弯曲,组合成七个复杂的人族古字——此心难冷更难温。

  孟娴慎重地从盒中拿出木弓,垂首抚过冷硬的弓臂,眸中光华湛湛——

  长生塔灵气充裕,常年被灵气化作的云雾缭绕遮蔽。唯独每年冬至的夜半,长生塔会吸引百鬼前来,这时候入塔虽然有一定风险,却不会被塔外的雾障阻碍,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而今日北风呼啸,雪漫东山,恰恰就是冬至夜。

  夜半,孟娴将手搭在眉骨上,远眺湖心白塔。

  云雾退去,一望无垠的湖面水波微漾,波光里袅袅摇晃的白塔倒影浸透了明澈的月色,显得孤清出尘。间或穿衣而过的夜风萧萧肃肃,平添几分荒凉萧瑟。

  白塔自湖心拔地而起,塔身八面九级,一眼望去气势恢宏,但如果走近便会看到塔身白玉透出森冷色泽,整座塔仿佛阴气缠绕,人站在塔前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脊髓蔓延而上,冷汗涔涔落下。

  望着少女泛白的面色,青鸾语气忧虑道:“你为什么不好好将养一个月再来呢?闯塔又不是一时就能办成的。你怎么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忌?”

  “青鸾,你知道的,这是祭司的职责,本就容不得我半点回避。”她侧身望向远处群山,月色下山峦光影交错,明暗相接,衬托出沉沉暮色,“更何况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能有什么顾忌呢?”

  听了她的话,青鸾微微楞了一下,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她从来都是这样,就像刀剑一样率直而坚韧。

  哪怕她已经隐约触到锋利的刀尖,也要紧紧握住,不惧之后的鲜血淋漓。

  来到塔前,孟娴伸手从背后抽出木弓,右手施法凝结出一支光箭搭在弦上。木弓被拉到弯如圆月,放箭的瞬间无声无息,只看到一束光激射而出,钉进白玉塔门上一个细小的孔洞中。

  白玉塔门发出轰轰的声响,沉重的玉门向两侧缓缓打开,只看到门内昏暗阴冷,仿佛还有莹莹鬼火闪烁。

  青鸾纠结地看看洞开的塔门,又看看笑容温丽的少女,摸着脑袋磨蹭半天,一狠心拔下头翎交到她手中:“孟孟,这次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你拿着我的头翎去闯塔,一定要小心,见势不对跑就是了。”

  闻言她看向青鸾,它疼得眼泪哗哗,没了头翎的脑袋显得有些秃。她弯下腰揉了揉它的脑袋:“不要,你都快秃了。”

  青鸾满心的离愁别绪被一句秃了砸得粉碎,它噎了一下,眼泪生生憋了回去,抬起眼皮哼了一声,转身拿屁.股对着少女。

  看着青鸾肥嘟嘟的翘.臀,孟娴嘴唇开合几次,却什么都没说。

  她死后的百年间青鸾其实改变了很多,但她发现它有些可爱的小毛病一直没有改变过。

  比如它一直太过在意她,还比如它总是认为谎话骗到了自己,就一定能也骗到别人。但它每次撒的谎都实在是太假了,别人一眼就能戳破。

  从前跟随她镇守长生塔时青鸾从没有叫苦叫累,每一次出生入死都没有退缩,她又怎么会觉得它这次会临阵脱逃?何况青鸾身为族中神兽,只要不触怒长生塔被其排斥,平日里并没有任何限制。

  既然不是不愿,那就应该是不能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头翎,指尖放出一缕金光摸摸它绒绒的脑袋。

  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向阔别百年的长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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