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大漠
进塔之后是一条幽暗的长廊,越往里走道路越是狭窄湿滑,耳旁甚至还能听到潺潺流动的水声。
背后的塔门还没有关闭,背过身还可以看到塔门外清透的月光。明明塔门正开着,塔内却阴沉得不见一丝光亮,就像有一道屏障隔断了月芒。
不远处诡影绰绰,像是有无数人来来往往,有什么东西吱呀一声打开,之后便再没有声音。
孟娴侧身快步通过走廊,一条银色暗河横亘在眼前。她足尖轻点过水面,发出泠泠响声,水声随着暗河一径传递,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
她沿着河流逆流向上,一路疾行,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扇白玉门。
白玉的颜色并不纯粹,但运用了俏色巧雕,显得很是层次分明。上有白色流云浮凸出表面,云雾腾跃翻涌,云层之下则是一片灿烂的金黄,如静海般无波无澜。再仔细看去,云层之中还隐隐雕琢出一管翠色毛笔的形状。
门上挂着一块紫檀木的牌匾,上面用人族文字写着端正平直的“第一层”,仿佛能够透过字迹感受到写字人的宁静谦和。
孟娴细细打量了一番门上的浮雕,轻手推开门,顿时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空荡荡的塔内,响起哗哗的翻书声,又像是纸张被展开,等待着谁提笔。一阵短暂的沉寂之后,四周的景色乍然变化,描绘着白塔的画布被抽走,身前景色逐渐模糊,最后画幕展开化为一片苍茫大漠。
入耳只听西风烈烈,入眼只见黄沙莽莽。
她用轻纱蒙住眼睛,观察四周环境。一片飞沙走石中可以模糊看到眼前是一片沙丘,不远处也是沙丘,再远一点……还是沙丘。
沙丘随着狂风不断变幻,四面都是相同的景致,让人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浑浑噩噩四处游荡。
漫无边际的大漠仿佛一座囚笼,把行走其中的人囚禁在沙尘中;又仿佛一只狰狞的巨兽蛰伏着,等待着撕碎旅者的喉咙。
孟娴穿梭在大漠中,炙热的阳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黄风掠过,影子在流沙中扭曲了形状。
一盘圆月挂在苍蓝的天幕中,晴朗的夜空万里无云,没有一颗星子。
孟娴走在大漠中,身后脚印浅浅,抬脚就被风沙掩埋。她的嘴唇已经隐隐开裂,身体有些疲惫。
她想要找一处避风的地方歇一歇,大漠却像是能感知她的想法一样,狂风呼呼呼地吹得更起劲了。
她笑容收敛,眸中的浅碧色变得浓稠,像是在酝酿和压抑着什么。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看着偏冷淡,却有一点碰都碰不得,一碰就炸。
那就是失眠。
长生塔内凶险异常,身处其中稍有不慎就会丧命,身处其中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至于她养成了习惯,平日里也很难睡着,即便睡着也只是浅眠,睡眠实在算不上好。
曾有一次,一只厉鬼趁着她睡觉想要偷袭,结果吵醒了她。后来那只厉鬼灰飞烟灭到渣都没剩下。
青鸾当时站在旁边,被她的眼神冻得心都停跳了一下。它眨眨眼,表情非常梦幻,半天才坑坑巴巴吐出一句:“这、这就是外界传言的起床气吗?”
这段往事毕竟有些丢人,之后她和青鸾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这段旧事。现在她忽然感觉,当时那一股难以发泄的火气又腾了起来,抬手拉弓就向着空中接连射出几箭。
大漠突然沉寂了一下,慢慢地风声渐息,沙海凝固成一座座起伏的丘陵,仿佛沉睡了一般。
孟娴:……
夜晚还很长,孟娴在沙漠中找到一块巨石藏在石后,看着绵延的大漠出神。
刚才第一层她看到的牌匾和文字都是外界人族才有的东西,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长生塔中。
也不知道她死后的百年时光,长生塔内究竟发生过什么。
但这只能容后再想了。
现在她被困在大漠中,也不清楚自己会在这一层呆多久,但是……
她抬手抚摸过耳后蜿蜒的青痕,狰狞的痕迹像虫子一样丑陋骇人,令她不得不承认一些刻意被自己忽略的事:她法力衰退,身体也大不如从前,要想活就只有尽快破阵。
但她也知道做事不能太急躁。
破阵,还需要等到日出之后。
日出东方,万道霞光如绸铺满天边,晴朗的天空中骤然出现层层叠叠厚重的云彩,金黄的沙海随着狂风再临瞬间醒来。
绵延不绝的沙丘群中传来渺渺驼铃声,远处的沙丘背后隐隐约约走出一支商队,在沙地里行进缓慢。另一侧的沙丘背后随后也传出阵阵人声。
忽然一声口哨声响起,苍鹰展翅飞向天空,对面的人影冲了过来,两队的人马扭扯到一团,纷纷抽出马刀打了起来,只听道男人们粗犷的嘶吼和刀剑相撞发出的清脆响声。驼队的行李被撞落到地上滚了几滚,又被惊慌的骆驼一脚踩进黄沙中。
一边迎面的刀光剑影,孟娴心下暗忖:自从这些人影出现后,沙海内的风就停了下来,沙丘的位置也不再改变,而且一般人打斗间动作都会非常用力,可是他们脚下的流沙却没有丝毫变化。
所以眼前的景色都应该是阵法里的幻境,她还在长生塔里,至于眼前的这支商队,应该只是反射别处的海市蜃楼罢了。
等等,海市蜃楼……
她略微沉吟,脑海中灵光一闪,从怀中拿出青鸾的头翎握紧,口中吟诵起法术来。翎羽骤然化作一道青光汇入她眉间,化形为一朵半开半阖的青莲,更显得清冷出尘,气质高华。
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后展开青色的羽翼,双翼扇动带起强劲的气流,眨眼之间她已经身处云层之中。云朵柔软蓬松,像是被拉成絮状的白糖,又软又绵,让人看着就想舔一舔。
越到深处云层越厚重,浓稠得仿佛凝固,一片雪色中隐约浮凸出一只笔的模样。她踩在云中,却感觉脚下并非空空如也,心中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这支云中笔就是阵眼。
以笔墨绘出大漠幻象,一般人即便猜到是迷阵,也只会在沙漠中盲目寻找阵眼,不会注意到头顶厚重的云层,更不会猜到云中还藏着一只笔在随时转化阵法。
孟娴看着不远处的云中笔,想起阿南曾板着脸教训过她:不要只知道埋头行走,要仰望星空才懂得人生奥义。
她当时只觉得小孩子看问题太简单:“看天走路会摔。”
阿南却继续理直气壮:“不是有一句话说天上掉馅饼吗?你想想,那么大一个饼从高空坠落,这力度可是会砸死人的。”
她当时觉得外界人想象丰富,天上除了日月星辰和风雨雷电外不可能有别的东西,结果却现在看到这支笔……
孟娴抽出背后的长弓,对准云中笔弯弓凝箭,放箭时鸣声铮然。
只见金光疾驰,云中笔被一箭从中折断。面前的飞沙骤然散开,仿佛坠入漩涡,旋转着沉入塔底,再也看不见踪影。
孟娴忽然感到云层正在下坠,她迅速回身落到地面,退到几丈开外。
只听一声巨响,云中笔的碎片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黄沙上,溅起一片飞尘。
原来天上居然真的会掉东西下来。
狂躁的风声渐渐消退,眼前水汽氤氲,一片模糊。再看去时,面前又变回了空旷孤寂的白塔,只是塔中心多了一根白石柱,石柱上托举着一个紫色的玉匣。
她看向那个熟悉的玉匣——
那是紫玉函,连接长生塔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密门。
少女轻点地面腾起,羽翼轻扇与石柱顶端平齐。她伸手取下紫玉函,回身落到地面。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紫玉函表面的暗扣被拨开,层叠镂刻的紫桃叶接连向两侧舒展,匣身在展开的紫桃叶间缓缓显露出原貌。
紫玉函光滑的表面覆满粼粼的流纹,匣身仿若被浸入紫色的流水,被浸染得深浅不一。随着匣面上细微的冰裂纹,色彩像是破冰的河流一般蜿蜒流淌,自叶尖几近透明的茜色慢慢向下沉淀,到匣座已经是浓郁的绛紫色。灯火下看去,紫玉函晶莹剔透,流光四溢。
她抬手细细抚摸匣身,累叠的桃叶之下竟然是一处处微小的环扣,似花非花,环绕组合成一套环环相扣的阵法。
只不过几个来回,孟娴就已经摸清楚了阵法的大致构成。她抬手放出一缕细小的金光,微光溜进匣中四处游曳,将紫玉函整个照得通透。
忽然金光像是找到了什么,顺着一条几不可见的细线死命缠扭,努力向里面挤了进去,一路撞开无数的暗钮。
一瞬间所有的凸起都缓缓展开,像是一树桃花重重叠叠在枝头次第绽放,散发出甜蜜的桃花香,一首模糊的歌谣轻缓响起,只听到清朗的男声温和悦耳。
第一层暗格应声弹出,格内的紫色并不如匣身那般纯粹,内里仿似夹杂着一团白絮,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倏然间白絮从匣中窜出,膨胀成一团柔软蓬松的云雾,将她牢牢裹挟着向前,只听到耳畔风声呼啸而过。
风声渐息,雾气散去时,入目便是一片桃林,耳旁只听到雏鸟啁啾,鼻尖满是桃花芬芳甜蜜的香气。
草木滋生,日风和暖,正是三月初春,莺飞草长的时节。
“哒,哒,哒。”
在传送打开的同时,长生塔底层的河水瞬间倒流向上,将昨日孟娴踏水而过的步履声传至白塔顶层。
白塔顶层,一双眼眸缓缓睁开,眸色深黑像是上好的黑玉髓。运转百年的大阵光华流转,仍然将白袍青年围困其中。
他起身从怀中拿出一管竹制的乐器,跪坐在透雕花窗前提气吹奏。
一尺八寸,五孔七节。起音高亢,回转悠长,苍凉旷远的乐声穿过塔外朦胧白雾,飞越倚叠的群山,消失在天尽头。
一曲终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尽数褪去。他沉默地看着窗外白雪,墨黑的眼眸幽寂荒芜,叹息一般,将那一个名字念得百转千回:“孟娴。”
终于醒了啊,整整百年都困在这些或喜或悲的过往之中无法挣扎,如今终于要回到深渊之外,再见天光了吗?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87456/960375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