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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千重之三


  原本男孩已经没什么力气,跪下以后更是发晕,被艳阳灼得几乎要冒汗,眼前也昏沉沉地发浊起来。

  姬栎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饭了。

  可他依旧张开五指执拗地想去够潜雪剑,奈何还没触到剑柄就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香鸾微微颦蹙,挥手结印,天幕中便应来几声清戾的鸟鸣,几只透明着身躯的苍鸾虚影盘旋而至,衔着潜雪剑和昏厥的少年展翅向西边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一片氤氲云海里了。

  座下没什么人见过此般奇幻而迤逦的仙术,皆是看得瞠目结舌,久久不能忘怀。

  —

  诸位入选者不知道下一个开口的会是哪位,心里既是振奋、担忧,又是踌躇、夷犹,生怕自己没有位列在名单里。

  白灵容心底起了波澜,面色也不如之前那么嚣张了。她对自己的天赋自信不疑,能力在这么些人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怎么想也是不二之选。可她一想到香鸾仙长竟然挑选了一个无名之辈当作徒弟,不禁在心里暗诽女仙有眼无珠。

  青泽看了看镜华,若是掌门不开口,就应由他挑选了。他按照往年的旧例揣摩,心想镜华应是无心培养后辈的,刚欲开口,就听闻身边人缓道:“第一个上来的,是哪位?”

  在场的人都静默无声,白灵容往前迈出一步,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胆怯:“回仙长,是我。”

  香鸾侧目,思疑地看他。镜华似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抿薄唇,神采却依旧泰然。

  “小女白灵容。”少女朗声,没有半分畏惧,虽是微伏着上身,一双微微上挑的栗黑色眼眸却越过了百丈的距离,投向他的脸畔。

  可他没在看她。

  “那便赐你一剑,作为师徒结交之礼。” 镜华语气平淡,声音却低哑磁迷,让座下的女孩恍惚的恍惚,迷惘的迷惘,心道千重掌门不愧是众多仙门女修的梦中情人。

  语既毕,剑光旋起,似是鹤鸣,霞光纷然毕至,一柄赤红的细剑在少女的面前悬聚成型,在她伸手去接的霎时褪去糸辉,稳稳地落在掌心里。

  白灵容的胳膊抵不住那剑的重量,手背险些就沉到地面上。

  “霞羽。”他淡淡地道出此剑的名字。

  香鸾浑身一震,视线中杂合着难掩的愤怒和不可置信。

  不光是练武场上站着的一众人目瞪口呆,连席上的白衣少年少女都看得发懵。他们千重门虽然个个都是使剑的,可什么时候有这种阔绰的拜师礼仪了?

  赤羽与潜雪相比只有过而不及,都是闻名天下的武器,相传曾是神君的佩剑,浴炎而生,因而能够驱火。

  “灵蓉谢过师傅!”女孩话里尽是狂喜,持着剑重重行了三拜,在众人的艳羡中利落地走上那白玉阶,站定在镜华的身后。

  她在经过香鸾身侧的时候得意地看了她一眼,却看清了她望着镜华时眼底的怒火,硬是愣愣地敛下了目光。

  如今自己可是镜华掌门的大弟子,自然也就不再嫉羡那少年,可她这幅模样,分明是对她意见不小。

  白灵容垂着头上下细想,也没想出自己到底和这位今日之前素未谋面的仙长有什么过节,心里很是不舒服。

  另一边,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心道:今日是什么良辰吉日,让两位从不收徒的仙长同时破了戒?

  青泽仙长更是惊诧,明明这两个人连三世镜都没正眼瞧过一次,这就擅做决定纳徒了?他轻咳了几声,聒噪的人群立时安静了下来。

  —

  仪式维持了一个多时辰,有资格的修士们纷纷选出自己心仪的栽培对象收入门下。其中三皇子姬枢从师于青泽,与白灵容同行的几个白家少年也留在了千重门。

  剩下落选的人均由千重子弟带领着引下山并赠予了一些人间少有的稀罕草药。他们在山脚下只要再向前迈进一步,回头便再也不见千重山的影迹了。

  山门再一次开启也要再待上三十年了,彼时他们个个已近中年,也没有心绪再讲什么除妖救世、行侠道义,算是这辈子和仙道无缘了,能真正见识一次仙门也算是有幸。

  留下的准弟子纷纷跟随师傅回峰安顿,若是师傅阶位不够,则统一入住于次峰。

  千重有五峰,分别名为初重、平重、齐重、清重、斥重。其中初重为主峰,即为主殿嵩堂和练武场的所在地,连接着平常子弟的入山口。石门往上有百来节白玉石阶,再向前便能看到两侧的雪峰,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门训。

  平重是普通弟子们的寝息之所,也配有炊房,每日的训练和学诵均有年长些的师兄师姐持令牌带领着,搭乘仙索前赴主峰。

  齐重是镜华和香鸾寝殿的所在峰脉,因为只居住着两位仙长,二人平日又无往来,因此是千重门最最缄默的一座峰。

  清重住着清字辈长老们和他们的徒弟,几位仙长均有自己的分殿,单独有一间供晚辈们修行起居。

  至于斥重,是一座严禁弟子入内的禁峰,边缘有镜华的一匹仙兽镇守,亦无入口,若不是御剑极高明者只能远远眺望,一旦接近就会被凛凛的风咒抵挡在外。

  —

  香鸾回到寝殿的时候已是酉时,纸童子把姬栎妥当地安顿在侧殿,还帮他解下了头发换上里衣。

  纸童子是附了灵气的纸片,能在几个时辰内得到意识,若是施法者足够高强,还可以拟出不同的性格,是仙门中比较普遍的“小管家”。

  少年全身上下被擦了一遍,泥渍都被洗干干净净,只有些刮伤和淤青在素白的肌肤上有些乍眼。香鸾自药柜中拿了些玉膏,轻轻地涂在了几片红紫之处,少年紧蹙起眉,依旧紧闭着双目沉眠,羽睫在脸上洒下细碎的阴影。

  门外隐约有草动的风响,但整个山峰都是有结界守护的,可以隔绝风雨,这绝不是寻常的声动。

  她警觉地自榻上起身,从侧间握紧了剑柄,衣袖随着肩周上扬之时,一股凛冽的剑气就震开了殿门,危险而迅速地外溢出去。

  虽是灵气逼人,但被香鸾握在手中的分明不是一把完整的剑,那剑柄往上四寸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其余残缺的剑身都以纯正的剑气弥补成型,似是在空中热烈燃烧的青炎。

  离门前最近的几棵古木应声而倒,震起了大片的尘烟。

  而那人还长身鹤立于大敞着的两片朱门之外,甚至没有抽出武器,便以灵气为界隔绝开了她的凶狠一击。

  “镜华...!”她咬牙切齿,原本渐平的气焰又翻涌起来,提起残剑就腾空飞驰至男人的身前,剑气之差分毫便能灼到他的脖颈。

  “你仍是不敢伤我。”镜华从始至终都没有退后一步,微浅色的眼瞳似乎深藏着讥讽的笑意。

  她却是没放下剑,微微眯起的眸子像是高昂地燃烧着,只是青炎一分一分地熄暗下去,最终只剩下手中紧握着的那朴实无华的残柄。

  “你敢把那女人的佩剑赠予别人,我凭什么不敢伤你?”她冷笑,放下僵持着剑柄的手臂,入鞘的刹那有鲜红的印迹顺着镜华低垂的指尖滴落到草地上,悄然无息。

  镜华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也没有去管受伤的那条手腕,而是低头看着她,缓缓道:“那你又是为何?那个纯阳之体的孩子——”

  “与你无关。”她别回头,眼神躲开他的目光,紧抿着嘴角。

  “清醒一点,重凰。”他的嗓音又低又沉,身上的檀木香气也萦绕鼻尖,令她挥之不去。

  “棋越已经死了。”

  镜华银白色的衣襟被女修骤然攥紧,领子上那金乌小剑在月色中流着光,她通红着眼,愤怒和悲戚全部无所遁形,怒道:“我清醒的很!他是怎么死的?好啊...我今天才知道,你竟是这般寡情之人!”

  男人默不作声,眼神却是暗了。

  她凄然地笑了笑,仿佛眼泪下一刻就会啜下,无神地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返入殿室。灵气怒号着摔上门,殿内的灯盏也都闪烁了瞬息,只剩从薄纸透出的暖光耀在镜华的脸上。

  半晌,男人还置身静立在那道紧闭的门前,直至最后的火光也无声熄灭,将他赶入漆黑的夜色。

  —

  “师傅——”白灵容轻叩主殿的门,却无人回应。殿内似是没有人,她也不敢直接推门而入,便巴巴地在门口等着镜华。

  身后响起了微弱的声音,她循声去看,却发现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正抱着一个跟它身长差不多的玉罐,一蹦一跳地在玉阶上前行,似是比她还要轻盈的多。

  白灵容眼瞧着它直直地绕过她,然后把那玉钵放在殿门的正对面,又蹦蹦跳跳地原路返回。

  白灵容刚欲小心翼翼地捡起,鼻尖刚嗅到一缕药香,那小罐就自行浮起,不晃不颤地落入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镜华手中。

  “师傅,这是?”她自悔刚才的猎奇有些不合礼节,悄悄看了看他的脸色,却没看出半点阴沉。

  “玉膏。”

  她这才发现,镜华的袖口沾了些已经沉淀的乌黑血迹,像是在整齐雅致的袍子上点上了冬梅。

  她移开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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