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千重之四
姬栎恍惚间觉着有人在拨弄他的头发,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却见到一片圆乎乎的纸正立在眼前,前后弯弧着,面上有两个用墨迹点上的眼睛,正轻轻揪着他细软的发丝。
他许久没做梦了。
可这一次,他梦到了火光冲天的那一日。那烧掉半截的残垣,倒塌的灰瓦围墙,还有冷硬的铜铠和枪尖上的冷光,皆在目。兄姊撕心裂肺的哭喊,家仆绝望的低号,还有父亲带着眼中的决绝对他的驱赶,皆入耳。
他还梦到了那天,天阴欲雨。街上的混混因没在自己身上讨到一分铜钱,欲对他拳□□加,被一个面容清丽的白衣女子护在了身后。
他怎么可能对那张脸庞感到陌生呢。
“醒了就别装死了。”香鸾的容颜出现在视野里,和梦里的那人相重叠,“可别在第一次试剑大会就上拿个压轴,丢人。”她虽是说着玩笑话,却正经驱着纸童子把他的上身扳得笔直。
殿里的纸童子共有三只,各自都是有名字的,虽然他们的称呼也只是制成的先后顺序罢了:最高的是老大,起名单单,次之的为双双,剪出两个圆滚发髻的叫三三。虽然只是附着灵气的纸片,三童子的性格却是大相径庭。
姬栎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一不小心就压到了三三还尚不自知,惹得三三跑到他手边用单薄的小脚狠狠地踩上他指甲盖——那感觉大概就像是被羽毛轻啄了一口,无痛,只是有些痒。
“三三,不许无理。”虽然少年没有注意到,但香鸾早就对纸童子们的性格了如指掌,伸出纤指把三三渡到手背上,轻轻用指腹摩挲它平坦的后脑勺。
三三晃晃悠悠地用没有分叉的圆手扒住她的手掌,贴在了她的皮肤上,那模样看着十足委屈。
姬栎这才注意到除了她手上趴着的纸片,自己身边还围着两个安静的小纸人,上下轻动着,就像是有呼吸一般。
三三见他抬头,又蹦立起来,晃着薄薄一层身子不痛不痒地连锤了他好几下,然后一溜烟地顺着女修白脂般的手腕钻进了她的袖口躲着不出来了。
“三三认生。”香鸾看了看耍脾气的纸童子,又看了看一脸不解的姬栎,笑着解释。她没把手臂垂下去是怕三三又摔在地上犯了脾气,干脆就让它在自己的身上赖着了。
“是我先撞着它了。”姬栎反应了过来,“理应道歉。”
三三从白纹袖口里探出个脑袋,又迅速地缩了回去。“它这是原谅你了。”她这个纸童子最是小气,但是也好哄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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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如梭,姬栎已在呆了有小三年,个子也窜了又窜,不知不觉已经比香鸾还要高出一些。
清字辈仙长的徒弟们平时都是聚在一起修炼进习的,但齐重如何凑也凑不齐三个弟子,更何况香鸾镜华两人时常针锋相对,因此姬栎除了千重门的例习和文法外,几乎没踏出过齐重峰。
例习是众多弟子一齐在主峰操练,多为身体素质,而非练剑。每日的清晨傍晚各一次,意在筑实基础,养成严格的习惯。整个流程都由卓绝的师兄师姐监督指导,特定的时日则会轮流请来各仙长;文法则是在主殿后的一处书阁中进行,名为七麓阁。千重弟子不光学习礼节修养,还要将门训和各路经法铭记于心,方算合格。七麓的主人是一位仙翁,字白缇,爱诗文也好酒,久而久之有些不驯的学生们就偷偷在私下称他为“酒蹄子”。
姬栎和三皇子姬枢虽然情同手足,但跟其他入选的几位的贵胄子弟交情匪浅,任姬枢怎么劝说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与其他人的关系就更不必说。
姬枢则十分善于交际,大概是因为他大大咧咧的性格,无论是跟小公子还是小姑娘,他都能很快打成一片。有大胆些的姑娘见姬栎眉清目秀的,又老跟姬枢走在一起,就总是在跟三皇子闲谈的时候偷偷看上两三眼。
白灵容见她们一个个都围着他们转,气就不打一出来,暗暗觉着不屑。可她自个儿又自视甚高,前来搭话的几个男弟子都被噎得狼狈不堪,久了就没什么人敢轻易上前找她讪谈了。
跟她一个家族的几位远亲早年间已经受尽了她的冷嘲热讽,但白灵容毕竟是主家血脉,他们不敢有所不敬,所以至今也常被她呼来唤去。跟白灵容关系真真亲切的只有她的表姊,白灵芸。白灵芸与她面目有些相似,眼角的线条平缓些,相比之下面相就要柔和了几分。此人性子软糯,礼数也从不落下,叫人平生好感,虽没有姐姐那般天资过人,一身剑术却绝是谈不上平庸。然白灵芸性子柔和,也不失好强之心,是颗适合栽培的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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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周例的文法修习,姬栎醒的比往常要早一些。他的寝房在行殿西侧,跟香鸾仅一墙之隔,是他来之前被重新归置好的。他掀开被褥翻身坐起,透过窗纸只能看到模糊一片,不禁有些失望。
单单从门缝里钻进来,给他把一切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妥当;双双则早早就把白衣和发带折得整齐放在了他的枕边。
少年从剑阁上抄起潜雪,另一只手推开房门径直往外走,恰巧看到在蹲在院子里和三三逗乐的香鸾。
“来来来。”她对着他招招手,“又不会冠发了?”
姬栎疑惑地歪过头,系得松松垮垮的清绳从发间滑落,一瀑黑发就完全散落下来。他初上山的时候乱糟糟的头发都被单单小心仔细地清洗梳开,如今才能这般乌黑顺滑。
三三跳上他的肩膀,又够到他的耳尖,摇摇晃晃地跑到姬栎的头上,用两只短粗可爱的圆手环住他的头发。香鸾拾起掉在石径上的细带,小心地抖了二三下,带着灵气的风就拂去了灰尘,白亮如玉。
少年能感觉她的手抚过他的头顶,理顺发丝,时而无意用指腹挲过敏感的头皮,又用玉带把它们乖顺地绑在一起。捣得他心神俱乱。但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身子因为过分紧绷而僵直着,只是耳根稍稍红了。
“好了,去罢。”香鸾满意地看着系得端正的结扣,细长的带尾恰好垂至劲瘦的腰际。她在姬栎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顺手捋了捋微有褶皱的肩廓抚平。明明隔着一层布料,可少年依旧能感觉得清清楚楚,以为触到的肌肤都着了火,仿佛再烈就能灼伤那冰凉白净的手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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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栎搭着凤影平缓地降在初重崖边,刚一落脚,鸟儿就散作氤氲的红烟随着云波逐流了。而不远处的另一侧,一群白衣束发的弟子正顺着一道银光萦绕的灵锁走来,虽然密密麻麻的排着几十人,仍是秩序井然。那便是镇山灵器之一,仙索。它虽是看着轻盈秀气,但实则是白蛟的筋骨,坚韧无比,从前是千重门内常常用作束缚妖物的宝器。自妖麒麟被制服后,仙、人两界太平,妖群渐少,它有自有通性,就姑且被用作两山之间的通道了。
“姬枢!”白缇老翁稳立于七麓阁的门口,检查着每个人的衣冠,一眼就揪住了想要溜进去的少年,“你的腰带呢?”
老翁手中的拂尘“啪”地敲上他的肩膀,疼的姬枢差点就惨叫出声,缩头缩脑地答:“昨天翻墙的时候...掉了。”
毕竟是个嘴快的,他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可话里的一五一十早就被老头听得清清楚楚。
“翻墙?”白缇挑眉,上了年纪仍是不好糊弄,“门规又忘干净了?”
腰上又挨了一记鞭挞,给姬枢疼的泪花都快蓄出来了,脸上的谄笑也架不住了,连连求饶:“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
“错了没用,不敢也没用,抄书才有用。”老翁瞪了他一眼,一把将他丢进书堂,“门规给我抄十遍,犯过哪条抄哪条,落一字再罚三十。”
姬枢闻言,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全都吓没了,愁眉苦脸地垂着头做到了位子上。门规少说也得有上百条,都是些有的没的的多余玩意儿。偏偏姬栎不是个安分的人,到处闯祸也就罢了,犯的那些事总是有规有矩地写在其中,每次都叫他猜疑是不是有人照着他的事例新写进去一条。
姬枢后面安静地跟着姬栎,白缇喜他的稳重踏实,心情瞬时好了起来。他抚着胡须上下审查他的衣装,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冠系的尤为好。”
他默默地低头跨过门槛,不料老翁又补充:“比以前的要好上许多。”
姬枢赖在桌子上,一看少年快步走来,又看他面色红润,低声嘲笑:“瞧瞧你这脸都快红成猴屁股了。嘿,我说啊,老头就夸你一句,你就害羞成这样?你可别是个断袖吧?”
姬栎回了他一记冷冰冰的眼刀。但三皇子脸皮可厚着呢,哪怕这小脸色,便又想调侃上几句。不料刚欲开口,最后一个弟子就悄然入座。白缇紧跟着走进屋,扫过众人的时候还不忘冲他眨了眨眼,让姬枢不禁汗毛竖起、冷汗连连,连忙转回身闭紧了嘴。
白翁收回目光,轻咳两声,正了声色:“虽是文法,但课前我还是要提醒一句,不知各位的剑法修习的如何了?对半月后的试剑大会可有把握?”
座下的白衣们顿时人声沸起,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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