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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千重之五


  仙道中有各路门派,以千重门、避辰谷、鸣音阁、流花坞四家悠远正派为首,分别以剑术、御兽、音律和医术闻名于世。其余较为知名的还有隐于人间的琼玉楼和树刀堂,前者融玄术于舞,只纳女子;后者则是锻造世家,非本族人不收。除此之外还有饱受争议的三绝门,其门生精通毒理,杀人于无形;另有销骨殿善制傀儡鬼怪。多有正直保守的修道者视其为歪门邪道。

  试剑大会是三年一度的各门派聚首,以门下弟子比试的方式进行切磋交流。大会的地点不固定,往往轮流在四大派中举行,今年应为鸣音阁。

  只剩半月。

  跟姬栎同届的弟子一年多来都没有下过山,皆是跃跃欲试,姬枢也回头问他:“咱俩我第一你第二,我不跟你抢,怎样怎样?”

  “不妥。”姬栎想了想,认真道。

  姬枢依旧笑嘻嘻的:“怎么,不得第一丢人啊?”

  “嗯。”少年依旧正经地点了点头。

  姬枢这回明白他是认真了,敛了笑容,清了清嗓子,假装十分严肃:“那我也不能丢人。”

  少年翻了个白眼,不再跟他废话。

  姬栎在使剑上有惊人的天赋,即便是最为严苛的清欢仙长也叹他天资非凡。香鸾在山上从不带着他练剑,只丢给他各种珍贵枯燥的剑谱,但他全部一字不落地耐着性子看完了,甚至还能琢磨出新的花样。

  姬栎心下细想,发现香鸾在自己面前都没有使过剑。

  一次都没有。

  这么想着,他就有些莫名的闷闷不乐。

  千重门内禁止斗殴,但监督下的正经切磋还是允许的。他虽然是入山最晚,却从未输给过别人,无论对方是同辈还是师兄姐,因此大家也都觉着他是入选试剑大会的希望之一。

  要说为什么是“之一”,自然是因为还有个白灵容在门里。

  —

  香鸾还未到门庭,就听见自剑底而来的道道利风之声,再向前两步,白靴尚未迈过石栏,就有葱绿的叶子挟着犀利的气流冲她的脸上糊上去。

  她眯起眼睛,眼底交织过橙黄色的光影,并未躲闪,扑面而来的落叶就在面前齐刷刷地斩断,无力地飘零到地上。

  叶群显然是有人指使,刻意作为,香鸾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附在叶中的法术被她轻易逼出,尽数奉还给了它的主人。

  “...栎儿。”洋洋洒洒的一片碧影之中,香鸾远远望着庭院尽头的那人,嘴唇张合。

  少年的衣袖被反弹的法术撕下了几片,隐约能看见肌肉紧实的线条,手中的剑像是一道银光,把胸前垂落的发丝都映成了浅棕。

  “师傅。”他向前迈出一步,两人依旧隔得很远,“我,可以向你挑战吗?”

  随着少年微沉的声音溢出传到香鸾耳中之前,他的脚下已经浮现出一个金色的碎印,吞没了途中的所有障碍,止于香鸾的身前。

  女修沉默地盯了他半晌,少年身上明明已经添了几道伤,可肩依旧笔直得像颗松。她双手环于胸前,一扫脸上的沉霾,笑到:“那我接受便是了。”

  仪式成立。

  脚下的咒文趋于完整,大放光芒,直冲云霄,一股金色在黑夜中夺目璀璨,轻易就能被每个身在千重的人看的清楚。

  清泽和清欢正沐着柔软月光坐在石桌边对弈小酌,见了这一道霸道冲天的金色咒令均是眉间一凛,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玉杯。若是这光是来自别处,他们自然是不担心的,多半是弟子之间的一时兴起。可好巧不巧的是,这金咒偏偏是自齐重山顶发出的,保不齐就是香鸾和镜华大打出手。

  令两位前辈担心的是,他俩打也就罢了,顶多是把屋顶树林都掀了,若是伤了晚辈那就万万不好了。

  “师弟莫担心。”清欢又斟了一杯酒,“镜华可不是毛头小子。咱们眼瞧着他长大,你想想,他可曾干过什么冲动不妥之事?”

  清泽左右细想,着实是没想出一件来,便点点头。

  “香鸾那孩子,从前确实是任性又调皮,可自师兄仙逝以后,性子也是沉了许多...”清欢想起往事,唏嘘着摇头,“他俩终归是师兄妹,从小一块长大的,又没什么实打实的深仇大恨,总不能这点儿情分都不念。”

  清泽听他这么一分析,觉着没错,可仍是有些忧虑。

  清欢见他忧心稍减,终于说出实话:“再说了,若是别人还好说。他们两个真的发起疯来你又拦得住哪一个?”

  清泽连连点头,干脆地从棋篓里重新拾起白子。

  —

  “师傅...”白灵容突然看到拔地而起的一道光柱,有些畏怯地向镜华身边缩去,却是踩了个空,险些摔倒在地。

  她愣愣地回头,这才发觉原本站在身后的男人早就不知去处,只有一片静谧的暗林,仿佛他从未来过。

  女孩咬紧了下唇,比着姿势的那条有些酸麻的胳膊也连带着手中的赤剑垂落了下来。

  ——

  潜雪带着丝丝寒气掠过女人的发尖,却未斩下分毫。香鸾没有隐藏眼中的赞扬,站在原地侧身闪过,剑刃只隔不到一寸。

  姬栎把每式都牢记在心,香鸾又何尝不是。他在转手之前就已被看得透彻,自然是碰不到她的。

  他使的剑法名为正华,此时已经被少年练的炉火纯青。虽修为不高,但他一挥一斩间的力道和位置都是完全准确的,剑指之出冰芒鳞集,舞动之处亦有寒气,在女人的袖上结成了霜。

  潜雪剑看似身薄轻盈,实则削铁如泥,姬栎无法完全驾驭,可刃风依然汹涌难平,直逼香鸾鼻尖。

  女修无半分慌乱,甚至迎面而上,身侧的刀鞘像是与之呼应一般颠抖起来,又被她的一抚压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姬栎甚至都没有看清她的动作,纤细的手就扣在了他的手腕之上。并非紧握,可让他心一乱,原本的动作就变了轨迹。

  “你忘记了。”嘴唇轻启,她微微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握紧了衣料下的半截手腕,“稳心不乱,剑人合一。”

  姬栎虽然是紧绷着手筋,却在她的控制下无法动弹,剑气登时弱了一截。

  她领着他的手腕,轻抬到颈边,刃将入肉之前乍起了一层光,硬生生地阻断了它们的相触,随着金光的骤减,姬栎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一股霸道的外力驱使着,强行弹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潜雪依旧发散着霜华,剑尖前的一片地面都浮起了晶莹朦胧的雾气。

  这咒印即是千重对决的保护措施,若是有危险的行为就会立即阻断伤害者的攻击,保护另一人。

  “正华前五式学的不错。”香鸾走近徒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我明日给你后两式的剑谱,你好生学习。”

  她原本就长着一张迤逦干净的脸,但此刻总觉得看着有些“慈爱”。香鸾把他沾上雪霜的胸襟轻轻掸了掸,便欲离开。

  “师傅。”姬栎叫住了她,难得声音里有些波动。早上的问题一直萦绕在脑中无法忘怀,有些固执也有些幼稚,但他就是莫名的很介意。

  她闻声回头,只见他紧抿着薄唇,却不出声。

  —

  香鸾好不容易送走了姬栎,穿过一片矮阔的桃花林独自走到了崖边,深深呼出一口气,盘膝坐下。

  头顶的一轮完整的明月于灰云中时隐时现,冷光倾洒在山崖上,甚是凉薄。月色自对面的山涧中缓缓地移动,直到她脚下的几块碎石,又照耀到她的腰际。

  她骤然间感觉百骸极冷,痛觉自脊椎往外发散,游走到全身各处,肝肠寸断。

  香鸾紧紧咬着牙关,全身都因为钻心的疼而轻颤,指甲抠进手掌心立刻见血,险些就痛呼出声。原本漆黑如墨的双眼再睁开已是赤红如血,眼角浮现出了片片细羽,指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又尖又长。

  越是疼痛,她是对圆月刻苦铭心,痛恨至极。

  “香鸾。”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长身鹤立,影子被月光拖的颀长。

  “你过来干什么!”她睁眼,面目看着着实扭曲,细汗密密麻麻地聚在额间,柳眉也拧皱着,叫任何人看了都会有些惊悚。

  镜华偏偏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向她走去,□□的气息瞬间把他的衣袖扯得翻飞。

  “你滚开。”她动弹不得,只好恶语相向,但声音却有气无力,好似下一秒就会断掉的音弦。

  “香鸾。”

  “...滚。”

  “香鸾。”

  “我叫你滚。”

  她明明已经虚弱的不行,也无法阻止镜华的靠近,可是就是不肯应他一句。

  他终是走到了她的面前,笔直的身段在香鸾眼里看不真切,或许坐在原地仰起了头也只能望到他的胸膛。

  “...重凰。”他这么唤她,像是一声叹息。镜华蹲下身,用白净修长的手指触到女人已经畸化的小臂,一股暖流顺着血管涌向她的心口,尖刺的疼痛生生被止住了半分。

  香鸾的神志原本就在巨痛间甚不清明,可在她瞥到他手腕缠着的那圈隐约透着水红的细布时,血涌般的眸子似乎猛然散去了些戾气。她生硬地抬头看他,额间的花纹和羽看着妖冶异常,耳畔的那声呼唤也完全融化在了心底。

  “师...兄。”她张口,露出了如兽一般的尖齿,嗓间卡着的淤血让她的声音听着沙哑怪异,“你...莫要管我。”

  他听着她的话,手却强硬地锁住她的,即便灵气已经无法控制地外溢,把他的衣袖都剐得破碎。

  “傻子。”他叹气,另一只手搂过她的腰际,触到了坚硬的一对翼骨,把看上去已然面目全非的女人拉进了怀里,把她身上散发的细焰的热量渡到了胸膛。

  “你以外,我谁都可以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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