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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鸣音之一


  春和景明。

  女孩小小的手被两个比她高出不少的少年牵着,晃晃悠悠地在山间走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左顾右盼,有好奇也有胆怯。

  三人的身后跟着一位同穿白袍的男子,面若中年,颜容端正,蓄着短须。

  女孩毕竟年纪小,又有些任性,走了没多久就累了,说什么也是赖在原地不想动唤。

  “重...”左侧的少年摇了摇她的手,顺口就想说,突然想起师傅赐了新的名字,嘴里及时地转了个弯,哄道,“小鸾儿,大师兄背你,好不好呀?”

  “好!”小姑娘最喜欢有人哄着,这下可是笑颜逐开,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还未等他俯下身就蹦蹦跳跳地想爬上他的后背。

  右边的少年看着比女孩大不了多少,齿白唇红,面若傅粉,却没有她那一股活泼劲。他就静立在原地,默默看着两人胡闹,眼中也带了些笑意。

  “香鸾,不许瞎闹。”身后的仙长呵斥,却一点儿也不严肃,反倒是跟着他们一起笑,“再乱动可就要被师兄摔在地上了!”

  女孩原本在少年背上吵吵闹闹的,一听这话,一下子被吓的不轻,眼看着眼眶就憋的通红,豆大的眼泪就一言不合地往下掉。

  香鸾一泡鼻涕一把泪全都蹭在了他的背上,少年也不曾生气,反倒把她抬的高了些,无奈道:“来来来,搂好了。不哭不哭,师兄可不敢摔你,怕被你二师兄打死。”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他的脖子抱得紧紧的,又悄悄去撇站在一边的二师兄。

  少年原本看着她,一见她向自己望过来,瞬间就把眼神移开,假意看风景。

  香鸾这下偷偷不高兴了,嘴唇嘟得老高,暗暗心想:怕是自己摔死了他都不会心疼一下。

  —

  香鸾本是有名字的。

  她的母亲是南国的美人,父亲则是仙兽。血统不纯可是最大的笑柄,这让她注定无法在族群里立足,于是自她诞下后就被母亲带着住在深山里。

  重凰的名字是母亲起的,重字同崇,意为“不可及”。

  世间原本是有凤凰的。

  说来倒是可笑,她这个杂种成了唯一的幸存者。一场天火成了他们的灭顶之灾,凤凰一族生活的丘陵被烧成了一片废墟,片甲不留。

  她的母亲把此生的深情都败给了男人的薄情,终是郁郁寡欢而死。

  清弦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想要从别人家院子里摸鸡,他一靠近,把它们全都吓跑了,只留给她一脸的鸡毛。

  于是那一天,她的鸡没偷成,倒是多了一个温柔善良的师傅,还附赠了两个长相端正的师兄,大师兄名为棋越,二师兄名为镜华。

  棋越开朗大方,笑起来的时候嘴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山上的许多女弟子都钟情于他。他不耐其烦地指导她练剑,陪她悄悄遛下山,还总是替她平白挨罚。

  镜华却截然不同。他虽生的俊朗,却总是紧绷着一张俊秀的面庞,连声音都是冷的。她见过有师姐在黄昏与他表白,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女孩哭哭啼啼跑掉的样子她可是见过不少。

  师傅道他根骨奇佳,千重山中的人更说他是练剑奇才,可她没觉得他有丁点儿好,甚至对他有些害怕。

  —

  众人远远看去,望到朦胧云霭后半山上层层叠叠的朱阁,便知已经离鸣音阁愈发近了。

  鸣音阁善琴,刚踏上地面就能听到悠悠起伏的各色音律,曲调虽是参差错落,可合在一起依然是怡人悦耳的。

  姬栎跟在香鸾身后,不似别的少年四处张望、探头探脑,反倒是更引鸣音女孩们的关注,再加之皮囊标致,很快就成了少女间的小话题之一。

  镜华的英俊确是仙门众所周知的事了,可毕竟有辈分摆在前面,伦理在上,谁也不不敢越过一步,否则等着自己的就不是什么小惩小戒了。平辈的就不同了,于是她们的胆子自然就放的大了些。

  香鸾也不是没年轻过,女孩子的这点小小心思自然都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她戏谑道:“鸣音阁和流花坞最是出美人,若是看上对眼的尽管告诉为师,不套路也能套个近乎,你说是不是?”

  少年的脸一直没什么表情,闻言终于露出了点难堪,耳垂都烧得发红:“不必了师傅,我对调风弄月之事没什么兴趣。”

  姬栎虽是语气平淡,但语速比以前要快了少许,惹得香鸾轻笑出声,也不明白自己一句戏言让他紧张些什么。

  各路仙门聚首,鸣音阁的领地虽是地大物博,可毕竟不是专门招待人的地方,人数一多,房间也难免紧缺了起来,需为难众弟子在客房挤挤了。

  姬栎还算幸运,同房的三人之中他和姬枢是旧相识,另一位则是避辰谷的弟子,入道比他们早了几年,不喜言语。有个外人在,也不知道人家喜不喜静,两人闹的自然没以前欢了,多在房里挤眉弄眼搞小动作。

  而香鸾这边就没这种美丽和谐的好事了。

  “你在我门口站着做什么。”她刚从楼梯上走来,就看到静立于门前的镜华,没好气道。

  “我就住在这里,掌家说只有一把钥匙。”他早就对她这幅暴躁的样子习以为常,干脆从怀里掏出房牌,其上以琴弦为饰,最中间刻着两行细字。

  冬梅第拾六。

  她离得不远,抬眼就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清清楚楚。香鸾一阵头痛,不信邪地把自己的牌子也拿出来细看了一番。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把她跟镜华分在一起,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于是她气势汹汹地转下楼梯,直冲冲地就奔分房的那位而去,其间吓跑了不少在一边谈笑风生的弟子。

  齐消一见她来势汹汹,只感觉压力巨大,边躲边解释:“仙长你先别急你听我说——”

  他退的不能再退,身后是个死墙角,前面是面色阴沉的女仙,觉得心里憋屈得不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客房就这么几间,别的门派都恰能组成整间,您跟镜华门主毕竟都是千重之人...再说,流花的亦浣仙长和亦漓仙长也是...”

  “是,他们是道侣。”香鸾冷哼,吓得齐消脑门上直冒汗,支支吾吾地小声道:“除了我以外都没有人知道...”

  “你还要谁知道!”香鸾快被他气笑了,但是也没想令他为难,逼问几句也就这么算了。

  齐消见她拂袖离去,一颗吊着的心终于放下,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要是早知香鸾仙长这么性子使急,他说什么也不敢这么安排呀!

  香鸾推门而入的时候镜华正倚在榻边盘剑,对“吱呀”的推门声置若罔闻,也未抬眼,继续用细布轻拭着手中的银剑。

  那剑柄蜿蜒交缠着两道冰纹,似是游龙,身薄刃细,光是在太阳底下一放就能绽出犀利鎏金的辉。这便是镜华的本命武器——月离剑。

  “擦完了就赶快收起来,亮闪闪的晃眼睛。”她绕过他直径走到另一张榻前,解下剑鞘置于床边,轻轻的一搁也发出了不小的响声。

  镜华虽未言语,却是收了月离,利刃唰地一声藏入了乌鞘。

  香鸾走至窗前,拉起竹帘,一缕缕金光便从缝中寻来,逐渐把房间照的大亮。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来,旋即回头,恶狠狠地对他说:“既然我拿着钥匙,那我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所以,第一,你我不能同时踏进这间屋子。第二,不许吵、我、睡、觉。”

  她虽穿着仙家的白袍,冠着白玉的簪子,可字里行间都嚣张地透露着不讲理,俨然一副恶犬的模样。

  香鸾有个毛病,就是她极度嗜睡,一旦没什么要紧事就能睡上两三个时辰不带醒的,不论上午下午还是黄昏。别人抚琴,她睡觉;别人对弈,她睡觉;虽是以往的修行没有怠慢,可她似乎早已比镜华多睡上个十好几年了。

  她原本还想加一条不许近身,但怎么想他都不会干出这种事,反倒是显得她自作多情了,这多不好。毕竟镜华这人洁身自好到了一定程度,准确的说她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个真男人,就算娇艳的琼玉舞姬像条花蛇缠在他的身上都面无异色。

  “若我拒绝呢?”镜华早已经习惯她的蛮不讲理。

  “打你。”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虽然她打不过他。

  —

  试剑的这几天是最最热闹的,虽是笠日才正式比试,但弟子们难得遇见跟自己年龄相近的同伴,难免掩不住新奇之色。

  其中自然是以姬枢首当其冲。

  他拉着姬栎到处乱跑,哪个教派都要瞧上一眼,若是有漂亮姑娘就多瞧一眼,遇到外向热情的道友还能聊上一会,一刻也没闲着。

  姬栎就像个会呼吸的大摆件,麻木地跟在他的身后,最开始还装模作样的给他圆场,到了后来已经连皮笑肉不笑的呼应都省了。

  他正杵在旁边听姬枢叽叽喳喳地扯着闲话,另一边却传来吵闹的嚷声。他素来不喜哄闹,微微皱眉,却听原本叽哩咕噜说话的姬枢止住了生息,悄悄凑到他耳边道:“那边好像有人打起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姬栎还没答应一个字,就被他拽着往人群那边涌,他甩了两下也没甩开。

  少年头疼。姬枢这人向来不嫌事大,那热闹往哪瞧。可是人家打架怎么还要他过去捧场了,这到底是要凑数还是喝倒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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