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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鸣音之二


  姬栎的肩膀在推搡之下生生被被好几人撞了,向后没有退路,四周又是各种细细低语,听得他心烦意燥。

  熙来攘往之间的小片空地里站着两个姑娘,一个蹲坐着,另一个站立着,却是那站着的黑袍少女泫然欲泣,满脸都是枉屈。

  从周围人的交头接耳中,姬栎大约听出了大概的来龙去脉:站着的是避辰谷弟子聂平寻,她身边呲牙竖目的那只生着火翼的兽灵是羽豹。蹲在地上的女孩名为乐佳音,是鸣音阁弟子,同时生母是阁主慕容裕。她仗着家世赫赫,再加乐律过人,总是无端刁难戏弄同辈。乐佳音对聂平寻言语刻薄,连连挑衅,惹得羽豹对她凶恶毕露,把她逼坐在地上。

  若乐佳音一走了之,以聂平寻的性子也不会为难她。可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她干脆坐在原地指责起聂平寻来,边卖着惨还扬言要让她自己退出试剑大会,并滚出鸣音阁。

  这周遭的人都听闻过乐佳音的大小姐脾气,鲜少有人听说过聂平寻,纷纷可怜起这个平白被针对的女孩。

  除了女孩的抽噎声就人们嘈杂的议论唏嘘外,竟是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讲几句公道话。他们惧于乐佳音的身份,万一引火上身,那鸣音之行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原本姬栎无心插手,但是这哄吵声实在让他烦躁难忍,便原地冷声道:“姑娘家欺负人,适可而止就成了,咄咄逼人难免有些哗众取宠了吧?”

  他这一席话丝毫不给乐大小姐面子,亦是把她说的一愣,待反应过来渐渐有了怒意,原本聒噪的看戏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乐佳音脸上哪还有什么可怜不平,细眉一横便单手撑地站起,疾步走到他面前:“你又是哪来的丧家之犬,我倒是要看看今天谁才是‘哗众取宠’!”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这么说她,她今日若是不做点什么都解不了这口恶气。

  “丧家之犬”这四个字既出,尖针一般狠狠地戳到了姬栎的痛处,狭长的双眼骤然聚起了冷光。

  见少年不说话,乐佳音得意了起来,那张嘴依然不饶人:“这位犬兄,若不然你和聂姑娘一起滚出鸣音?”她的眼睛里满是挑衅的光,不光语句刻薄,还走近一步,扬手就想扇他的脸。

  姬枢在边上看得着急,伸出手想挡,奈何乐佳音的功力深于他,眼看着那葱指就要挨上姬栎的脸颊。

  “丧家之犬?”女孩忽闻身后的一道清冷女声,手下慢了一拍,恍神间就被人牢牢握住了手腕,连指下的动作都未来得及变。

  “他是我的人。”女仙虽是未动,可强大的威压已经令她冷汗连连,身子也不住地微微轻颤,“我千重弟子可是能任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欺凌的?”

  站在一旁的姬栎瞳孔猛缩。

  周围的人哪有不认识香鸾的,不论是不是千重门生都不敢再凑热闹,成群结队地悻悻离开,只剩下她、乐佳音、聂平寻及两位姬姓少年。

  “是他侮辱在先。”乐佳音仍是嘴硬,心里却没了底气,语气不似之前那么冲了,又狠狠地瞪了聂平寻一眼。

  香鸾没有反驳,露出一副似温似笑的微妙表情。她刚刚经过,对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她看到了这姑娘欲动手打人,要打的还是自己家的徒弟。

  可不能就这么完了。她才不在意什么先辈晚辈,她就是见不得别人仗势欺人。

  三三从女仙的袖口中跳出来,一左一右扇了她两巴掌,用力约莫只有三成。所以女孩的脸并不肿,只是留下了两个圆圆可笑的印子,若不是仔细看,可能会误以为是女孩往脸上贴的花钿。

  她竟被打了。这掌嘴不疼不痒,分明就是在刻意羞辱她。乐佳音死死盯着她,在香鸾面前一口大气不敢出,实则气的脑子气得发空,骨子里恨不得对她千刀万剐。

  “你敢打我...!”她声音不大,咬牙切齿,“我母亲断然不过放过你的!”

  香鸾不可置否,也没有也没有搭理气急败坏的乐佳音。她可是一直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哪来的掌掴?女修左右拉上姬栎和聂平寻就往外走,姬枢安分地跟在后面,没人敢拦。

  —

  小姑娘低着头跟在她的身边,不敢回头看,心底却是对姬栎和香鸾充满了感激。香鸾牵着她走就是为了让她全身而退,她自知两人为了给她解围得罪了乐佳音,想必不可能对之后的试剑大会全无影响。

  “寻儿!”不远处一个少年左右张望,扒开人群望见被香鸾牵着的聂平寻,急匆匆地跑过来。

  “哥。”女孩受得委屈不小,一见到聂平锋立刻红了眼眶,“我...”

  “叫你跟着我,偏要乱跑。”他听说乐佳音找她麻烦,心里都快急疯了,确认她身上没有伤痕,这才长呼一口气,“多亏有香鸾仙长和这位小道友及时解围,不然看你怎么办!”

  他虽是呵斥着聂平寻,可语气里全是心急,没有责怪之意。

  “在下聂平锋,莲花坞弟子。”他望向师徒二人,重重作揖,“舍妹救命之恩,聂某必当牢记在心。”

  “无妨。”香鸾带着姬栎淡淡回礼。原本她也是无心之举,完全是出于爱徒心切。

  天色已经不早,三人与聂家兄妹寒暄了几句,和他们分道扬镳,往住处走去。

  姬枢有些愧疚,觉着若不是自己瞎凑热闹也不会有这档子事,便抬眼看姬栎的表情,见他还是那般不温不热的,看不出什么心思。

  香鸾倒觉着没什么,毕竟那姑娘再怎么闹也闹不到自己头上。若是那大小姐再往姬栎头上打什么歪主意,她也不介意再教训她一手。

  原本从乐佳音那块离开她就准备松开手,不料姬栎回扣得更紧,就算她放开手指也在他手心里离不开。香鸾觉得怪怪的,大抵是男孩的骨节已经接近男人,竹节一样修长明晰。于是她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直到住所的门口。

  姬栎的表情不是很自然,心里也有些忐忑,但他还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那细长冰凉的指尖,撒开后又攥紧了自己的手,仿佛这样做就能保留着些什么。

  —

  香鸾上楼的时候恰巧迎面撞上下楼的白灵容,楼梯又高又窄,两人的肩侧难免相触。

  白灵容原本就不待见她,心下又疑惑她为何来到这里,便在折角处稍停了一会,又回过头去瞧。

  她望着女仙一节一节迈上木阶,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白灵容寻思着,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右转的拐廊只有两间,她刚去找师傅取了些剑油,必是不会记错的。莫非她住在师傅的对门?

  香鸾进门之时,镜华已经在了。她也不跟他打招呼,正打算绕过的时候却被拽住了衣袖。

  “堂堂仙长,插手弟子间的矛盾,你还真做得出来。”镜华垂着眼,只是站在他身侧就能嗅到自剑而来的霜寒冷气。

  “若不然呢。”她就任他拽着,也没挣手,“还能让姬栎任她欺负了去?”

  “此举倒是直截了当,你可曾顾及过千重的门面?”镜华觉着她幼稚。

  她也确实是幼稚。

  “让千重弟子被打了给你涨面子?”香鸾撇嘴,她一听他那条条框框的规矩就想冒犯,太多年了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但你身为仙长,理应是不该对后辈动手的。”镜华的口吻完全就像一个正在教育孩子的大家长。

  “我可没动手。”她的笑怎么看怎么狡猾,香鸾把臂弯微微一收,袖子就从镜华的手里脱出,乖乖地垂到了腰侧。

  三三表示赞同,顺着男人的白衣就窜上那挺阔的肩膀,邀功一般地蹭他露在襟外的脖子,仿佛自己做了件光宗耀祖的大事。

  香鸾见它对镜华如此亲热,小脸顿然黑了一半,伸手就想抓它。手伸到一半,她又感觉自己的姿势似有不妥,于是面色铁青地收了回去。

  三三一直以来都很喜欢镜华,又不敢违背主人,不情愿地收回手,垂着两个纸剪的圆髻小心翼翼地溜进了香鸾的衣服里。

  香鸾不想跟他大眼瞪小眼,论讲道理她是讲不过他的。她干脆解了剑蜷上榻,不想听着窗外的琴瑟声昏昏沉沉地就睡着了。

  毕竟是睡过了晚膳,香鸾半夜生生被饿醒了。已是深夜,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更惊悚的是,她发觉自己伸不开五指。

  她还是那个姿势侧躺在床上,可腰间环着一双手,有明晰的指节微张着扣在身侧。不但如此,香鸾的后背还紧紧地贴着一具躯体,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肌肉紧实的线条。

  女修呼吸都慢了半拍,艰难地想把小臂从他的穹弯里抽出来,不料对方不但没有撒手,反而环得更紧了一些。

  她动弹不得,自然也被办法回头,可嗅着这带着一半墨香、一半梅香的气息,不用滤过脑子她都知道这是谁。

  还能是谁?

  跟只熊一样死死搂着她的,不正是那位她深信不疑、眼见为实的,从不近女色的镜华门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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