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鸣音之三
清晨。
雾霭还未完全散去,周遭的一切事物都被和煦的初阳映成了动人的浅亮色。
各个门派的服装颜色深浅不一,整齐地站成了不同区域,从远处看是极为震撼的场面。
试剑大会的成绩对各派的口碑都会产生影响,因此没有人当做儿戏,都是谨慎对待,用心准备的。
只有门徒有资格编入赛制,每一场的对手都是投签决定的,不管是强是弱或是同门都只能认了,败在运气上也怪不得别人。
即便都是弟子,修行的时间也各有长短,多至几百年,少则一二年,内里和功法也是大相径庭的。年轻的弟子们都祈祷不要遇上资历深的那些人,折在前面。
姬栎展开手中的字条,上面写着两行细字:鸣音阁、齐消。
他不认识此人,也就没探头往鸣音那边看,只是把纸条再叠回方方正正的样子收好,走回到香鸾那边去了。
另一边,齐消看到手中的纸条,心里一惊,总觉着这名字在哪里听过。他找周围的同伴问了问,发现这不是别人,正是前些天自己得罪的香鸾仙长的徒弟,给他愁得不行。
“记得?”香鸾想摸姬栎的头顶还要够一够,干脆改作拍了拍他的肩。她是能看到他的努力的,因此也不担心他忘记剑谱上的字句,只是多问一句。
“记得。”他眼底是一汪深沉的潭水,不紧张也不仓促,是一种难得的冷静。姬栎其实不喜别人碰他,连姬枢摸他脸都要不高兴,但是他却意外地并不排斥香鸾的接触。
摸头、揉脸、拍肩、拉手都可以。
虽然大部分时候她看起来像是安抚自己的小狗。
他记得的不是剑谱上的一招一式,而是那天她用他的手握住潜雪剑说的那句话。
稳心不乱,剑人合一。
任何选手上场不能有人指导,因此诸导师的席位和弟子们是完全隔离开的。
姬栎告别了香鸾后就安安静静地在预备席位上坐下,身边的姬枢也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眼神是少见的正经。
姬枢把纸条推到少年的手边,上面写的名字姬栎也不认识。
“我可太惨了。”他看明白了那个不明觉厉的眼神,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这是霸占了十年冠军的避辰谷御兽小天才,秦长安啊。”
而姬栎和姬枢修行都没有十年之久,加起来都算不上人家入门的零头。
“说起来他也没什么厉害的...”姬枢用手托住下巴,“你师傅跟镜华门主当年也都是万年不败的擂台王者。”
少年听到“你师傅”三个字终于抬眼,证明他有在听。
“虽然镜华门主万年第一,你师傅万年第二。”姬枢补充,“每年的决赛都是他们两个,能打上一两个时辰不带停的,最后的结果还是从未变过。”
初赛激烈地经过了几轮,赛场上吹响了清脆的一声哨子,该姬枢上场了。
他跟姬栎说了好些话,仿佛是马上就要英勇牺牲的遗言,便持着剑利落地翻身跳下观望台,走进比试的圈子里。
赛场的四周均有严密的法术牵制着,以免斗争激烈误伤到他人。姬枢在金圈里站定的同时,对面的青年也已经正正地立在了对面,一身黑衣,国字脸上没有自负和得意,微微俯身对他行了个礼。
见他谦虚有礼,姬枢也好好调整了心思,抽出青剑认真地对他回礼,摆好了架势。他面上故作平静,实则心下是有些慌张的。平日在山门里他都是和同门相互切磋,除了剑以外也没再对付过别的武器,更别提是跟自己几丈之隔的那匹鬃毛乌黑、额上生角的马形灵兽了。
姬枢不出手,秦长安也静默不动,温顺的那匹灵马也看似温顺地立着。就这样僵持了几个呼吸,他还是耐不住性子先动手了。
剑下生光,第一式他使了五分力,剑刃倏地撞上橙红色的火焰,横劈在火墙上僵持不下。兽灵窜扬的热焰的尖角撞上凌厉的剑气,竟是毫发无损。
仅是一击,姬枢便全然体会到了两人实力的差距。他粗喘了一口气,看着对面连贴身武器都尚未拔出的男人,提剑舞出数道剑影,试图引开那匹灵兽,趁机攻入秦长安的身侧。
然而他刚横跨出两步,手中的青剑就被一道疾如闪电的虹影缠上,再无法向前。
额上的汗珠顺着下颚线滴落在地上,水迹即刻被热炎蒸干,了无踪影。姬枢自知比试已经到此为止了,他确实是输得心服口服,便释然地断了剑上的灵气,白刃上瞬时黯淡了几分。
秦长安收回了长鞭,脸上又是一股谦逊平和的模样,跟方才比试的状态判若两人。
姬枢微微作揖,走向已经等在圈外的青泽。输给秦长安并不丢人,但他还是多少有些不甘。
青泽从不斥人,此刻表情也是和蔼慈祥的。他安慰道:“能叫秦长安拔鞭已经不错了,第一次就当作体验,往后机会还多。”
比试要维持一周左右,每日的观战席上都是拥挤不堪,人数只见增不见减。
姬栎干坐了两天,第三日终于上了赛场。
他入金阵之前往西面的看台看了一眼,发觉她也在看他,慌张地别开了眼,一脚堪堪迈过了结界。
金阵不同于一般的隔绝法术,为了保持选手的镇定和外界的影响,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情况,反之则不能。
“鸣音阁,齐消。”
“千重门,姬栎。”
齐消解下背上的七弦琴,拨弦而奏,拨出的音律仿佛入阵曲一样宏大磅礴,响遏行云。坐在金阵外的人只能听到那曲调似是千军万马扬蹄而来,感觉不到直逼心脏的压迫和寻衅。
姬栎听着这曲阵,感觉气血直冲冲奔向头顶,一腔血液都止不住地发烫,于是他屏息着将双指按在了剑身上,刺骨的寒气顺着指尖一节一节地漫入血管,让少年找回片刻清醒。
观望台上的人皆是惊异,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直接又自损的办法对付鸣音琴技的。齐消亦是意外,手上的音律未断,曲调骤然拔高了一个阶度。
姬栎的手是冷的,身子也是冷的,手中的剑,也是冷的。
潜雪剑看着美丽轻盈,分量却是不轻。此刻少年整条臂膀都冻得麻木,精神没有一分涣散,反倒觉着一柄剑持着更顺手了。
鸣音的琴修善远攻。一旦被持刀枪者近身,定会处于下风。而此间,姬栎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向直直杵在原地抚琴的齐消刺去。琴音喧嚣于耳,时而化作锐风划过他的体肤,他忍着痛,维持着自己的心绪不被影响。修长手指下的整个剑身因容着充沛的灵力而晶莹刺亮,宛若深潜于凌波下的雪白游龙,正如潜雪其名。
齐消眉间紧蹙,狼狈地闪过霜雪一斩,又旋身挑弦。
黛紫色的音刃和银白色的剑风相撞、分开,又缠斗在一起。两人在金阵之中斗得不分你我,察觉不到阵外的局势大乱,人们正杂乱无章地四处奔逃。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在奔跑中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比鹅叫还要尖锐。于是在最开始的几声吆喝之后,其他一无所知的弟子们也被吓得四处窜逃,别人往哪跑他们也往哪跑。
“怎么回事?”镜华揪住一个弟子,冷声。
那弟子穿着的衣袍正是千重门的样式,此刻脸色煞白,比身上的衣物更甚。他在镜华面前穿着粗气,腿还不住哆嗦着,嘴皮子也不听使唤:“那、那边...有个流花坞的疯女人在金阵里杀死了咱们千重的弟子,然后还、还出来用法术杀了两个我们的人!”
香鸾与镜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瞬,心下均是一凛。
金阵是高级法术制成的阵法,一般人根本破不开,在里面伤到一寸体肤都是不可能的事,更别提杀人了。
除非——
“她用的不是仙法。”两人肯定地想到了同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答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惑。
为什么,这位“流花坞弟子”只杀千重门的弟子?
这个问题像乌云一样罩在了所有谜点的顶端,难以看破。
香鸾正了神色,对镜华道:“你先去把他们送走,我——”现在不是开玩笑和顶嘴的时候,她的声色也比平时冷了几分。
“你不许去救姬栎。”镜华的表情很严肃,“她分明就是冲着千重门来的,你别忘了你也是...”
“她使的是妖术,金阵对她没有作用!”香鸾见他这副模样,清楚他此刻是说一不二的,但她依然执意要违逆他。
两人正站在姬栎所在金阵的一旁不远,能看到忽而闪过的蓝紫色波光。人几乎都散尽了,周遭是平坦的一片空地,香鸾的余光撇到一个蓝衣女子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她穿的衣服是实实在在的流花坞青袍,可那张面孔已然变得妖冶妩媚,一双血红色的双瞳直勾勾地望向这边来。
香鸾猝不及防地与她对视,看清了那张面孔以后,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女子眉间一点朱砂如血,脸颊隐有血丝浮现,发际以上有羽状的物什流光溢彩。
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凤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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