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鸣音之四
女子每走一步，香鸾心里的寒意就更深。但她并没有随着对方的靠近而往后退半步，而是任由她离自己愈发接近。
镜华下意识地伸臂将她护在身后，却被她推开了烂在身前的那条胳膊。
神秘女子散落的黑发顺滑柔腻，一颦一笑间尽是妩媚，扬手将身上的流花坞道袍烧作了灰烬，显出身上的一层紧身的紫黑色缀着金色流纹的战衣。
“镜华门主，若是你碍事的话，那两个孩子就性命不保了哦。”红而长的尖指甲掩住朱唇，女人眼角弯弯向上翘。
镜华忍气未作声，没有让开半步，依旧警惕而冷酷地紧盯着她。
香鸾冷不丁地被她靠近，鼻尖都掠过她的一缕发丝，从远处看像极了两人女人亲密无间地相拥在一起。
“看来我不是唯一的...”她眯起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女仙的脸，“可惜，小妹妹，你是个杂种。”
香鸾眯起眼睛，她自小不在族群里长大，跟凤凰这种高傲的种族也没什么感情，纯血也好杂种也好，她不在乎。
“净安...”黑凤凰凑近她，用冰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一时间身上张扬的香气就扑进鼻中，“我猜，你应该也是恨极了他吧。”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几乎贴在一起的二人能听见。
香鸾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然缩紧，眼神中染上仇恨的同时多了几分警惕，低声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是你的敌人。”她丝毫不在意香鸾满脸的不信任，反而轻佻地笑了，“杀了他。我可以帮助你。”
“我凭什么杀他，又凭什么相信你。”女修反问，戒备之色不减。
“他灭了我全族，包括你的父亲。”她神色一凛，低沉的语气里也带着恨意，饱满的红唇开合，“还有你的师傅和...爱人？”黑凤凰轻而易举地捉住她想要拔剑的纤细手腕，轻柔地抚摸上她光滑的肌肤。
镜华见她碰了香鸾，月离剑应声出鞘，横在女子的后颈。
“小凤凰，披着仙衣做妖，很辛苦罢。”她在香鸾耳畔用充满邪恶和勾魂的音调轻语，“念在你我是半个同族的份上，我就放过你的徒弟——”
香鸾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后会有期。”她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意味不明地看了镜华一眼，化作无数黑色细羽从原地脱身而去。
“让她逃了。那妖兽对你说了什么？”镜华垂目收回月离，眼神沉谧，宛如潭水深不见底。
满地的黑羽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二人脚边明晃晃地宣扬着黑凤凰曾经来过的事实，还有她杀死千重弟子的证明。
“没什么。”香鸾即刻敛去慌乱，轻轻摇头，鼻尖还残存着浓郁的香气，“她说念在我和她半个同族的份上，放过姬栎。”
“荒唐。”镜华冷然道，“她是妖，凤凰是仙兽，说是同族未免抬举自己了。”
“我也不算凤凰一族的人。”香鸾淡淡道，更似是苦笑，把话锋一转，问道，“那三位弟子如何处置？”
“寻回尸首，好生安葬。”镜华的面色冷然若冰，“然后叫那嚣张的妖女付出代价。”
敢在仙家聚首的场地上顶风作案的人，想必不是什么简单的对手。此次她让千重在试剑大会上折兵损颜只是对众人的一个警告，卷土重来是早晚的事。
其他的仙长相继赶到，一个个皆是面色凝重，不是千重之人也不好发声，只得低声安抚惋惜。鸣音阁的阁主慕容裕也是紧绷着一张面庞，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有客人丧命，她自然是不好处理的。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气氛十足压抑。
姬栎和齐消已经出来有一会了，见到周围的变化如此之大，迟迟站在原地不好乱走，心下知道多半是有不测发生。
三位弟子的尸首于日落前被一一被找回，皆是利落的一刀被割了喉咙，身上再无别的虐待或受击的痕迹。
所有人都没什么头绪，左右细想都没想出千重门和谁人有过节。
香鸾在一旁默不作声，心底却是明白了些什么。
这三位，均是在门里受过净安指点的。可那黑凤凰又是怎么知道得这么细的？
她一想到净安就按耐不住火气，白袖下的手指卷在一起。旁人都觉着是她门中有弟子丧命，这副模样也于情于理。
镜华认真听了每一位仙长的建议和分析，道：“多谢各位担心。此事关乎千重门安危，今日事发突然，试剑大会恐怕是不能继续参与了。还请各位照料千重弟子几日，我们几人先回山调查一番。”
慕容裕面若年纪三四十岁的美妇人，举止间风度翩翩，风韵犹存。原本千重折损了弟子就叫她过意不去，镜华此言既出自然是欣然接受。
试剑大会被强制中断，所有的弟子都被警告待在房间中不许随意走动，更不得轻举妄动。
姬枢跟姬栎的木榻距离很近，伸手就能够到，他冲着姬栎一坐，凑过脑袋问道：“你瞧见了吗，那妖女的模样？看腻了仙姿玉色的女仙，偶尔觉着绝色艳世的美妖也不错——”
姬栎不理会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沉声道：“杀人如麻的美妖你也喜欢？”
“我可能是被她的媚色淹死的。”姬枢笑嘻嘻，“听说她只杀动千重弟子，你可小心点啊，我可能舍不得杀她。”
“因为你打不过她。”姬栎冷静地戳穿他的胡言乱语。
两人的避辰谷室友去别的房间串门了，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就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冷嘲热讽的句子满天飞。
耳畔倏然传来“叩叩”的闷响声，像是有什么在轻轻敲打着窗边的木框，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口。
只见厚重的卷帘被缓缓地抬起，一片纸由外向内滑了进来，正是三三。它抖了抖身子，站在窗台上晃了晃，姬栎这才发现它白乎乎的身上还贴着一层薄宣纸。
他走近，把那纸片揭了下来，姬枢也从他肩后面探头想要看。
“近日回山，勿念。千万注意安全。”
字迹娟秀，起落带着勾连的墨迹，草而不乱，能看出是下笔人匆匆留下的。
“你师傅写的？”姬枢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伸手想去够，被少年轻巧的躲开，不折不皱地塞进了自己衣服里。
“小气。”他撅嘴，觉得姬栎不仗义。他没拿着纸条，自然又把注意力放在了伶俐可爱的小纸人三三身上。他欲探出手指摸它的脑袋，三三见状一退再退，直至整个身子都贴在了窗边的那根横木上。
姬枢见状不敢生抠，俯下身离三三近了些，调笑道：“香鸾仙长怎么不直接把留言写在它身上，多省事。”三三闻言忿忿地到他的鼻尖上，又爬上他的额头扯他鬓角处的一缕长发，让姬枢怎么甩也甩不掉。最后还是姬栎无奈地揪住三三，把它接到自己的肩上才消停下来。
“你们那的纸童子都是性子这么冲的？”姬枢的头发已经被扯的乱糟糟，他愁眉苦脸地解下束带，“真是个小姑奶奶，跟那日你师傅一样霸道。”
“我师傅不霸道。”姬栎及时纠正他的言辞。他知道姬枢指的是那日她教训乐佳音的事，只是恰好忆起，他的脑子里就乍然响起了她那声“他是我的人”。
那强硬的语气、傲然的表情都被他记得清楚在目，像是把心划开，一刀一刀刻进去的。
“喂，姬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姬枢不满地大叫，又弹开了自己放在少年肩膀两侧的手，“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怎么耳朵根又红了！先说好啊虽然你长的确实好看，但我对你可没兴趣啊——”
“聒噪。”他的眼神叫姬枢鬼使神差地降了音调，合上了嘴。
“好吧，你就当我夸你好吧！”姬枢轻咳了两声给自己圆场。
姬枢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全被少年当作了耳旁风。他微微转了头对三三道：“传信我收到了，你可以回去找师傅了。”
小纸人却屁股不动窝，薄薄的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她叫你留下？”
三三立刻连连点头。
于是姬枢斗嘴的对象换做了不能言语的三三，姬栎终于觅得了短暂的清净。
天重山。
雾霭氤氲，云海盘绕，齐重峰上又只剩了香鸾和镜华两人隔栖一端。姬栎性子稳，话也不多，周围的安静氛围跟往日无二，可香鸾莫名觉着少了些什么。
她半倚在榻上，身姿线条软若无骨，静思良久，低首把头冠卸下。她的头发并不是纯正的黑，而是隐约泛着淡淡的一层赤色，在光下像是游移的赤焰。
她撩起耳前的碎发，将手指插入细软的发丝里，从中慢慢抽出一枚瑰丽的羽毛。
它散着光，却不是明亮鲜艳的色彩，更似浊着墨的华美，根部已经染成了妖娆的绛紫。
“小凤凰，披着仙衣做妖，很辛苦罢。”
从她瞳孔中深处冉冉升起的迷惘、幽怨和憎恶，任何一个都不应属于出尘脱俗的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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