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七律之一
“这剑是柄仙剑,里面可是封着妖龙的一片黑鳞呢。”青弦接过香鸾手中的长剑,惊异道,“没想到剑冢之中还有如此奇剑!”
“妖、妖龙?”少女睁大了眼睛,开始慌乱,“不会是什么不祥之物吧!”
“乖鸾儿,莫要乱想。”仙人背过手笑呵呵道,“此乃开山老祖将妖龙喧云封印在斥重峰下之时,自它身上剥下一片黑鳞作为象征,封入此剑以示世人。”
“它的年纪可比你大上几千岁还不止呢。”一旁的棋越也插话,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些骄傲,“逐蛟剑是千重名剑之首,你既被它选中,定要好生珍惜。”
她闻言,重重地冲他点头,开心地从青弦手中拾起黑金色的细剑,紧紧抱在怀里。
而如今这柄剑仍在静悄悄地躺在香鸾的怀里,只是当年游龙之姿不再,独独剩下孤零零一半折断的剑柄。
若不是它保护了自己,恐怕她如今也会是净安那鼎炉中的一缕幽魂吧。她冷笑,眼中迸射出拔凉的恨意。
血债血偿,说得好听。
可净安这一条命,哪抵得上那么多人的呢。
——
笠日,慕容裕收到了一封匿名的来信,之中写着有关七律钵的线索。她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眉间紧锁。
七律钵为何物?乃鸣音阁的至宝,祖传了十几代,直至慕容裕出生之前,丢了。是丢或是被盗并无确切结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已经有几百年人没在鸣音阁见过它的影子了。
这份书信的最末甚至画出了它具体所在的位置,就在离鸣音阁不远的山溪村旁的乱坟岗附近。
这匿名人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直勾勾地将她引向了红色标记的所在地。慕容裕不是什么三岁孩提,是心智与城府兼备的鸣音阁主,岂会轻易就上来信者的当。
她把纸叠成了三折,刚准备丢进火中烧掉,门口却有飞奔而来的弟子传来急报:有弟子私自跑出阁外,现下行踪不明!
慕容裕原本就心烦,又听到这么紧张的消息,脸色瞬时沉了下来,声音都透着不悦:“哪个门派的?最后一次见到在哪?”
“不止一派。千重、流花、三绝等均有人走失,其中还有我们鸣音阁的人。我顺着下山的道路打听,最后一次有人睹到他们是在山溪村。”弟子脸色苍白,他作为看守让人从眼皮底下溜了去,能找到是万幸,若找不到自己也难免受罚。
山溪村,又是山溪村。慕容裕心里冷笑,手中的信纸被揉作了一团,幸免于火舌的炙烫。胆敢故意为难她的人屈指可数,让她会会也并非不可。
原本试剑大会上的死伤已经让她十分过意不去,若是这回这些弟子再有个三长两短,叫她如何做这个鸣音阁主?
她当即安排上几个精英琴修对她一同调查,还未布置妥当,就听女孩声音自外传来:“母亲大人,我也去!”
乐佳音迈过朱红的门槛,迎面是严肃沉重的气氛几乎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此事或有蹊跷,你不能插手。”慕容裕见她进来也没有半分眉目舒展的兆头,只是语气动容了些,“这关乎不少修行者的生死,不是儿戏。”
乐佳音原本只想凑个热闹,见母亲态度如此坚决,对着她撒起娇:“我琴技不次于他们,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她实力确实不弱,年纪轻轻又继承了父母的天才光环,只是盲目莽撞,常被外物左右了情绪。乐佳音几十岁的年纪在修道的人里算是极年轻的,光荣事迹不少,闯的祸也不少。
禁不过女孩的软磨硬泡,慕容裕勉强同意乐佳音随行,但规矩在前,她和女儿约法三章:听从安排、不许乱跑、保命为先。
乐佳音不上头的时候还是挺明事理的,于是爽快地同意,理了理红衣站到了慕容裕身边。
——
姬栎醒了。
他身下不是记忆中柔软的被子,而是片片细而长的野草,有些扎人。一轮弯月高高挂在头顶,丛云环绕在周围,朦胧地散着薄薄的一层冷辉。
三三见自己的拉扯终于见了效果,连忙蹬蹬小步跑到他的腿上,张牙舞爪地比划着,短手伸着四处乱挥。
少年不明所以地冲着它挥舞的方向看了一圈,发现杂草中躺着的不仅仅他一个人,而是密密麻麻倒了一片。离他最近的是仍在呼呼大睡的姬枢。夜晚的冷风时不时刮过,从宽大的衣袍里穿堂而过,让人的皮肤都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疙瘩。而姬枢皱眉,抱紧了自己,身子一歪,就又冲着草堆倒了下去,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姬栎用两只手指的指腹轻轻夹住三三,这才没让它被风刮跑。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沾得到处都是的草根,然后看着眼前的一切,莫名这诡谲的场面有几分震撼。这并不是单纯的一片肆意生长的草地,而是东倒西歪乱插着各种无名墓碑的荒凉墓地。穿着各色衣服的人们都在布满了骨头、野草和石碑的地面上瘫倒着,其中有本应该身处鸣音阁的各派弟子,也有包着头巾、身着深色布衣的农夫。
少年用手把散乱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努力回想也没想起半分有关这片地方的记忆。他尝试着把脚迈开,但只要轻轻一动就会踢到脚边的人,或是滚起一片破碎的烂骨。于是他就地蹲下,原本白如玉的衣袍上已经沾满了斑驳的草印和黑灰,看起来落魄非常。
看来他和这些毫无形象、躺在乱坟岗里深沉酣睡的人们遭遇相同。可这些人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一片暗色中,他看到远处有红色的光点在慢慢靠近,又听到尖锐的一声咴咴马鸣。
来人正是鸣音阁的慕容裕等人。他们看到此般场景,也皆是一惊。若不是这片野地里有此起彼伏的打鼾声,他们一定会觉得这铺满了整个空间的躯体应当用一个词形容。
横尸遍野。
他们酉时出发,山溪地理位置奇特,正处于两座山的山沟沟里,因此道路崎岖难行,用上了两个时辰才抵达。此处的深夜让他们真切体会到了鸣音阁内不曾有的一股扑面而来的邪气,所有人都谨慎小心,不敢妄动。
乐佳音自马背上翻身而下,跳到地面上恰好踢到了一个破碎不全的头骨。她手里的火把正好摆在眼前,阴森森的骷髅脸就翻了个面,正对着女孩的方向用两个巨大的空洞死死盯着她。
她哪见过这种东西,脊背上瞬时起了一层薄汗。她强迫着自己移开眼睛,可还是感觉旁边有一道恐怖的目光对准了自己。
乐佳音咬着牙附身,不忘用一只手提起衣摆不让其沾上土灰,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到就近的一个人鼻子下面停了几秒,转头对慕容道:“活着,只是睡着了。”
所有人长舒了一口气,可依旧没有半分松懈,十分警惕。慕容裕回头冲弟子们点点头,他们便会意,解下了背上的琴。
琴声高扬,是抚人心神的流水,也是循序渐进的微波,几人的合奏顺着喧嚣的气息宣扬在整片乱坟岗的上空,甚至让阴森恐怖的邪风都低头示弱。
姬栎听到这声音觉得原本酸痛得发麻的后腰和腿弯都奇迹一半地渐渐恢复,整个人也清醒了百倍。这支曲子原本就不是一般的乐曲,而是催眠乐的解曲,有促人苏醒、促进血液循环的功效。此曲一出,原本横竖躺在地上的人们都渐渐回过神来,皆是面面相觑。有动作大的甚至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叫,一时间人们乱做了一团。
姬枢呼噜正打了一半就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到姬栎一身污泥想要嘲讽。可他一挪手发现似有针扎之感,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截烂了半截的腿骨横在自己手边,立刻坐在地上哇哇大叫起来。
“姬栎你他妈怎么把老子带到这种鬼地方来!”他下意识想要蹭着屁股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紧贴着另一个人的后背,手边又是一堆骨骸,立即僵住身子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了,“你看看你衣服脏成什么样了,拿回去你师傅不骂你才有鬼!”
姬枢用自己没完没了的话探出来了,姬枢这个人只要谈到他的师傅,那一定会仔细斟酌后接上他的话。如果是别的话题,那大概就没有然后了,姬栎一个“嗯”“、哦”、“好”就敷衍过去了。
“没有鬼。”少年毫不犹豫地反驳。
去年他在树底下看着姬枢爬树。谁知这厮爬了没半截就手一滑摔了下来,好巧不巧地摔在他的身边,自己摔了一身泥不说,还把无辜的姬栎也溅了满襟的污渍。
香鸾见他狼狈的像只落水的小狗,不仅没有数落他,还笑着给用水一点点抹干净那张隽秀的脸,并吩咐他去仙池沐浴。
姬栎不仅没见着鬼,甚至还有点想念她的手指碰到自己脸颊的感觉。
“啊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姬枢这句话都快说烂了,可还是每天跟姬栎说的话最多,“我要跟你断绝发小和同门关系。”
“?”姬枢读懂了姬栎面无表情那张脸上的疑问。
“以后我们就是乱坟岗兄弟了!”
“...”
——
慕容裕细数了遗落弟子的人数,又对照现在站在乱坟岗旁一脸茫然、满身污秽的仙门门生,不多不少,恰好一致。除了他们还有许多村民也遭遇了同样的状况。相比之下,他们就要镇定得多,甚至有几位苏醒过来就冲着自己屋舍的方向走。
“请等等。”慕容裕的侄女慕容姗姗拉住其中一个老太,语气毕恭毕敬,毫无冒犯之意,“请问您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老太听了那振神之曲毫无困意,那一双眼丝毫不发浊,清明的很:“清楚?不清楚。不过我们已经这样好几个月了,习惯了。”
他们连忙仔细询问,接着打听了数个人的口供,均是一致。
山溪村的人们日落而息,醒来总是没有任何征兆地躺在这片乱坟岗里,周围没有被别人搬运的痕迹,何况是四五十人同时发生这种怪事,怎么想也不是人为的一场闹剧。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数月。最开始村子里躁动不安,后来人们发现,除了自己睡觉的位置离奇改变了,其他并无区别,也没有人因此受伤,又没法阻止,渐渐地他们就习惯了。
慕容裕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怪事。鬼怪多喜伤人,此举难以推断到它们身上。门生们都陷入了沉默,慕容裕一双狭目更是微沉。
莫非,真的是七律钵暗中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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