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七律之二
若不是邪鬼恶魂引起的混乱,那大有可能是仙灵作祟。“灵”不会伤人,但偶尔也会给人们制造无害的恐慌。早年也有灵器躁动,控人心智的事情发生,但被卷入其中的只有寥寥数人。如此观之,人们不由得推断,能控制上百人的器灵,得是多厉害的仙器?
慕容裕断然不可能与门外的人士商讨有关七律钵之事,于是叫来几位博闻强识的仙长一齐商讨该如何处理。
“放着这么大一个宝贝不自己私藏起来,反倒是引诱我们去拿。”老仙士冷笑,“这分明就是个漂亮的陷阱,三岁小儿都不会轻易上当。”
“可七律钵毕竟是鸣音阁圣物,不如冒险一试。”慕容姗姗面色犹豫。
“你可忘了,三日前搅乱试剑大会的凶手还逍遥法外,下落不明。”
众说纷纭,意见各异,每个人的看法似乎都不是没有道理。
“就算我们坐视不管,这个谜团一天未破,梦游的怪事就不会停止,我们鸣音阁不应放任此事。”慕容裕听议论声渐息,缓缓出声道,“若是成功,既挽回了声誉,又能拾回七律钵,那便是一举两得。”
“可若是不成功——”老仙士依旧抱着狐疑的态度,觉得信中的消息不可轻信。
“必须成功。”慕容裕冷声,美目中透着坚决,“难道我们要这么多弟子的命去给一把琴戏弄了去?”
她口口声声答应了千重门会安顿好这些弟子,若是又出了什么意外,她也没脸再当这个鸣音阁阁主了。
“既然是圈套,那就往里跳,看看这背后的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当晚,所有人都在房中坐立不安,不敢轻易合眼,只怕一犯迷糊睁眼就又深处在那毛骨悚然的乱坟岗里。
三三在姬栎的胳膊上坐下摇晃着腿,一旁的姬枢也没心情再拌嘴,抬头看着月亮,手下抚摸着剑鞘在床边发呆。
虽然只是纸童子,但三三的身上毕竟是有香鸾留下的残存灵力的,周围的情况均在它的悉知范围内。它倏然警觉地绷紧了身子,薄薄的一片直直杵在姬栎的小臂上。果然,不出几秒,悠远而陌生的调子就缥缈地破窗而入。即便所有人已经把门窗都紧紧闭上,依旧无法抵挡它过强的穿透力。
人们第一次因为“耳朵闭不上”这件事而发愁。姬枢抬起手紧紧地捂住耳朵,奈何效果不尽人意,他还是无法阻止那曲调完整地钻进脑子里。他就僵着胳膊呆了一会,觉得这音律越听越耳熟,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姬栎。
姬栎的动作没他那般夸张,只是眉头动了动,也听出了这曲子之中的古怪。说是古怪并不恰当,称作不合时宜的谙习更合适些。
“追月曲。”两个人面色复杂,不约而同道。
——
这是许久之前的记忆。
他们曾生活的北国终年阳光普照,鲜有雨雪,每隔几年就会发生旱灾,土地贫瘠干涸,生出看似缓慢结痂的伤口般的裂痕。
姬栎的母亲名思琴,精通音律,但她并不是乐师,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总是神秘而优雅,谈吐与举止都分明衬出上好的家教,容貌又倾国倾城,怜爱平民,在市井之中赫赫有名。
这支《追月曲》是她嫁入王府第二年在深夜庭院中独奏的曲子,缓拍平调,优美动人,被三王爷恰巧听到记成了谱。后来此曲被流传出去,有不少人纷纷弹习,却都弹奏不出思琴指下的那股悲恸和绵长。
据说若能把这支曲子演奏得出神入化,便能同上天祈来雨水。
姬栎诞生后思琴就撒手人寰,因此他对她的全部眷恋全部停留在父亲讲述的故事里,还有这曲谱中。
三王爷在思琴去世后日日寡欢,只有看到姬栎的时候才会露出点点笑意。父亲待他很好,但他心知这都是对母亲痴恋和愧疚的转移。
姬栎曾不止一次问过他有关母亲的来历,他每每都会露出怀眷的目光道:“你母亲是天上掉下来的天女,奈何天地隔得太远,只好屈身与我了。“
从前他都把它当做是父亲太爱母亲的一句玩笑话,如今再度想起,却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姬枢自然也是听过不少遍这《追月》的。他在宫廷和街巷中均有耳闻,就算不擅抚琴也对这旋律十分熟悉,万万不可能把它与其他的曲子混淆。
琴声还在继续,天上风起云涌,雾蒙蒙地凑来了几片低云,淅沥沥地下起细雨来。
莫非,这传闻是真实的,这一连串的怪事还与自己的生母有关?姬栎只顾绞尽脑汁想着其中的联系,冥冥之中感觉胳膊被人狠狠拽了一把,转头看到姬枢瞪得铜铃一般的大眼睛。
姬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时探到了窗户外面,半个身体都是悬空的。若不是姬枢的这一只手紧紧拽着自己,他恐怕此时已经落到了几层阁楼下面。
再看楼下,原本空落落的一片空地已经接二连三地坠下好几个人影,幸好都是仙家子弟,有玄气护体,不然恐怕早就成了一滩滩肉泥。
“你可别想不开啊!”姬枢见他回过神来,使劲把他往上拉,“外面有楼梯不走,直愣愣地就翻窗户,你算是吓死我了。”
姬枢抿了抿嘴角,手臂用力,撑起身子就踩着石墙越过了阑干,比姬枢瞎使蛮力效率高多了。
他们再低头的时候,底下已经密密麻麻站了许多的人,显然都是被琴音操控了心神,像是僵尸一般摇摇晃晃地开始走动。
姬枢想起昨天的那副情景,又看着底下一群不受控制的“行尸走肉”,骨头都渗进了寒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时,空中骤然响起了另一支曲子,与《追月》交织迭起,隐隐有压制之势。
随着乐曲被扰乱,控制的力量随之减弱,被迷惑的弟子回过了神,纷纷茫然不解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搞不清楚状况。
慕容裕几人的及时到场缓解了局势。众弟子也意识到这是同昨日一样的状况,连忙停心静思,试图保持静笃的状态。
这曲调从哪里来自然不言而喻。严肃叮嘱了众人一番以后,慕容裕刚准备携着乐佳音等人去乱坟岗调查究竟,边见到离开得不剩几人的空地上站着一位白衣少年。
“慕容仙长,请带上我吧。”姬栎无视了姬枢一旁挤眉弄眼的表情,拱手微微鞠躬。
慕容裕一看那一身白衣便知他是千重门的人,几乎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此行安危未卜,你还是不要跟来了。”
言外之意,你要是出了点意外我还怎么跟你师傅门主交代?
姬栎早就心知她一定会拒绝,接着出声:“慕容阁主,我识得这曲子。它对我至关重要,有我必须要了解的东西。”
慕容裕目光一闪。不光是她,她身边的几位红衣的鸣音阁弟子也皆露出了怀疑的神情。
这曲调若非鸣音中人,旁人就算对琴律略懂一二,也不可能真正了解。而一个别的门派的毛头小子竟然扬言认识这曲子,都觉得他在吹大话。
乐佳音原本就对他记恨在心,眼瞧着香鸾远在千重山,没人能再约束着她,心想怎么也得给姬栎使个绊子。于是她便挥手召来一把朴素的木质古琴,讥笑道:“你嘴上说说,我们怎么能相信?不如你就地演奏一遍来证明。”
姬枢眼看着自己的挤眉弄眼不起作用,伏在少年耳边急急地说:“你别丢人现眼了,这可是班门弄斧哇。那乱坟岗看着也不是什么好地儿,咱们快走吧!”
姬栎却不听他的话,从他手里扯回胳膊,把木琴置于身前,席地而坐。
他自小有人琴师亲授,对琴律略懂一二,虽然达不到炉火纯青的程度,跟鸣音阁的人无法媲美,但只是完整的弹奏一曲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指下拨动,脑子里的琴谱记得一音不漏,把整首《追月曲》都弹了下来。
他的琴谱与流传至外的并不是一个版本,因此姬枢以为他有好些个错音,发愁地闭上了眼睛。
鸣音阁的人确实没听出什么不妥,纷纷望向中间的慕容裕。女人眼中的惊异之色愈发扩大,又仔细地把姬栎全上下身都打量了一番,震惊了半刻,才艰难地问:“你是...沁儿的什么人?”
姬栎缓缓起身,用手拂去衣角的细尘,摇了摇头。他确实不认识名里带沁字的人。
慕容裕失望地收回视线,顿了顿,对他说:“那你便跟来吧。”
不过她似乎忘记少年身边还站着一个姬枢。此刻的情景让他十分尴尬,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就一直以窘态的模样杵在原地,直到走在最末的乐佳音经过他身边,轻哼了一声道:“还不跟上?”
慕容裕没有阻止他灰溜溜地走在后面,这便是默认同意他跟随了。他有些感激地看了女孩一眼,发现她也正盯着他看。乐佳音见他突然转头,翻了个白眼,耳根却是微微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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