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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冰缚之一


  风轻水阔。

  香鸾伫立在斥重峰下,对面是缠绕在陡峭山壁之上的重重锁链,因年代太过久远都呈现了斑驳模样。这里的天空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常年细雨,没有停止的时候,因此阴冷总是缠身于每一个驻足的过客。

  女人的手掌扶上坚硬的石块,五指绷紧,硬生生地掰下了一块来。她将手中的碎石拿近,断面之上有点点乌黑的斑迹。

  粉唇勾起,香鸾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意。这座石峰自她是弟子的时候就已经被严格地封锁了起来,她知道静安就在里面闭关修炼。手中的石头都被浸入了邪气,想必这山中定有鬼怪,可想而知他修的是什么歪门邪道。

  素白的手指溢出紫黑的灵气,石块被震得粉碎,灰烟扬到空中和雨水交叠、降落。

  一股浓郁的妖气在她转身之时迎面逼来,一团黑雾幻化做一个瘦高的人影,正对在香鸾的身前。

  纵是修道几百年,她仍觉得这股浓郁的妖气压抑非常。女人警惕地将手伏在腰侧的剑柄之上,玄术汹涌翻腾,下一刻便能出鞘。

  “不用妖术了?”那团人影发出男人低沉的声音,似是带着笑意。

  “你是谁。”香鸾自知刚才碎石的小动作被他看出了破绽,可那时她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有人在自己的身边,说明此人的修为一定远在自己之上。

  “如你所想。”四处发散升腾的妖雾在霎时被笼入了那虚幻的身体之中,一个英俊而面容轻佻的男性模样在她的眼里愈发清晰。他悠闲地走近香鸾戒备的身前,低头看她:“你就是心蓉说的那只小凤凰?”

  “我不认识什么心蓉。”香鸾脑子里不是没有杀人灭口的念头,奈何对方实力高深莫测,保不齐被灭口的就是自己。于是她拔出了逐蛟剑,一柄细长的剑锋稳稳地横在两人的鼻尖之间。

  来人毫不畏惧,伸出冰冷的指尖轻轻捏住香鸾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那可是你的小姑姑,六亲不认的小凤凰。”他的尾音带着微妙的上扬,对上他纯正的金色瞳孔,若是一般的姑娘早就被俘获了去。

  可香鸾早就不是小姑娘了,她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出色的男性,这一套对她作用不大。虽然平心而论,她确实被他太过漂亮的脸庞惊艳了一瞬。

  “我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千重山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混进来的。”几缕垂在肩头的发丝被剑气逼得翻飞,青炎般的纯正剑气将两人的面庞都映出一层金色的辉芒。香鸾狠狠挣开他的手,一剑冲着他的身子劈砍下去,但没有分毫血光。剑过之处都涌出滚滚的黑烟,似墨入水一般被推到一旁,直到整个人影都被剑气打散成两半。

  “呵,小凤凰,我可不是混进来的...”他缥缈的声音随着浓雾的退散在耳畔略过,有一种摸不到也捉不住的诡谲。

  如此真实的幻影是用妖气铸造出来的。

  她摸了摸下巴,那里似乎还停留着他刚刚触碰过的感觉,像是抹不去的烙印,冰冷地拓在唇下一寸。

  香鸾提着剑绕身一周,刃锋玄青的仙力将山底外侧厚重的积石都震出很远,铜锁随之共鸣,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并不在这里。

  女人眯起眼睛,不光觉得诡异非常,更觉得莫名其妙。

  他口中的“心蓉”,想必就是那天杀了千重弟子的黑凤凰了。她和自己没什么交情,更别提所谓亲情。如若一定要有,那也应该只有对“杂种”的不屑和敌意吧。撇开这些不谈,这个奇怪而危险的陌生男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是谁并没有那么重要,但——

  若是破坏了她的计划,那么她定不会放过他。

  香鸾敛去眼中的汹涌而复杂的情感,安静地收回剑,一起一跃便消失在云间。

  ——

  她轻盈落地的时候,镜华早就在山崖上等候多时了。香鸾带起的风轻轻卷起他的衣袖,又在定身的一刻去无踪。

  “门主找我何事?”香鸾理了理袖子,道。其实他们还没有陌生到这个程度,只需要一句“师兄”就可以让关系听起来更近一些。

  但她偏偏就不。

  与镜华作对这件事其实不是香鸾刻意而为,而是长久以来养成的奇怪的习惯。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做对,连她自己都想不出原因。

  “那凤妖可是跟你提到了净安?”镜华虽是冷然不近人,但声音却是淳厚动人。

  “...是。”既然他已经问到这个程度,她也不可能再嘴硬说绝无此事。但是先前她的言辞并没有提到净安二字,倒是让香鸾自己有些难以圆场了。

  “你有何想法?”他虽是这么问着,但沉静深远的眼神分明已经看透香鸾瞒着的那些事,让她说也难为情,不说更难为情。

  香鸾自知逃不过他的询问,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三个遇难的弟子,皆与净安有关。”

  “所以?”

  “所以...”香鸾攥紧了垂在衣袂两侧的双手,对上他浅色若琉璃的眼眸,“你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来问我。这样戏弄我很好玩吗,镜华门主?”

  只需要动动脑子便能想通,这不是什么戏弄,而是怀疑和不信任。

  镜华摇摇头:“我只是在提醒你,切莫冲动行事。”

  “我不冲动。”香鸾冷哼,不再跟他打哑谜,“要是我冲动,我早就在那时候就把他碎尸万段。而我现在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男人在香鸾面前负手而立,颀长笔直的身影像是一道松峰,脸上的漠然和她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口吻也是淡淡的:“入山二百余年,你依旧是这副性子。仙家人张口闭口尽是血光,成何体统。静安尊上闭关飞升之时,是万万不可有丝毫意外的。”他咬重了“万万”二子,仿佛是对她的刻意警告。

  “你忘了?”女修抬高了声音,脚下的积叶被骤然散出的灵气逼得低旋,像是悲恸的呜咽,“好,我不介意帮你想起来。”

  她不顾他的目光,吐字慢而清晰,停顿中掺杂着难掩的愤慨与怨恨:“他亲手将剑送进了大师兄的胸口,我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分一分地黯淡下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香鸾每每想到这个画面都几欲落泪,如今说出来仍是红了眼眶。她有缓缓地抽出身侧的逐蛟剑,未注入丝毫灵力便展现在他的眼前。没有了燃燃剑气的雕琢,它只是一柄看起来毫无光泽的断剑,断面之上还有抹不去的灼烧印记,难以让人联想当年的夺目风姿。

  “若不是他舍命挡在我的身前,断成两截的就不是逐蛟,而是我了!”她的双目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没有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更多的是无力而自嘲的刻骨铭心。

  她眼瞧着镜华的脸色慢慢阴沉,扬起眸子抓住他逃避的目光,继续道:“别忘了,还有师傅。那是教导我几十年,于你百于年的师傅!”

  “也是净安,一手利用他的善心和慈悲,将他推入了刀山火海,决然地断了他的生路!”

  她已经不似以前那般爱哭爱闹了,可依旧记得悲伤的感觉。香鸾的手连同那柄断剑一齐无力地垂了下来,话语之中尽是阴沉:“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镜华的视线在地面和女人的脸颊之间辗转了几次,似是叹息一般道:“我从未忘记。”

  他甚至比她记得还要清楚。不光是这些,他还知道凤凰一族的灭顶之灾也与净安脱不了干系。但他一字未提,只是默然立着,眼中翻涌着潋滟流光。

  “你明知凶手是他,却还处处袒护!你这副胆小若鼠的模样,对得起黄泉之下的师傅和大师兄吗?”香鸾厉声,脚下的风圈游移不定,几度吹动了镜华的衣角,仿佛置若云间。

  “...”男人并未言语,任由她带着戾气离自己愈发靠近,直至一步之遥,他终于轻声道:“他们死了,你还活着。我问心无愧。”

  “你...!”话音未落,香鸾就感觉一道犀利的寒锁将自己牢牢地困在了原地,任由她如何挣扎都徒劳无益,当即就明白自己被镜华的仙法控制住了。

  “镜华你卑鄙!唔唔...”她羞恼地想要挣开,反倒被男人直接了当地封住了话语,眼中那一张英隽的脸在顷刻间放大。

  她虽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却清晰地感觉到失重感在下一刻重返,自己的腰和腿弯被一双大手稳稳地托起放在了胸口之前,整个身子在镜华的稳步之下渐渐离山崖愈来愈远。

  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到底要咒骂什么,即便她被施了禁言,有话也是说不出的。

  他并没有御剑,而是抱着她一直走到了自己的主殿,推开朱红色的大门,直径走进寝宫,将她丢到了床上。

  他在松手之前不忘施了法术,因此她不仅不疼,反而还有一种沉在棉云里的柔软之感。

  “你不是最爱睡觉么?睡吧。”他站在榻前,她只能望到他宽敞的胸口。

  她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抗议,但是被他全数无视了。镜华在她掺杂着复杂、迷茫、抗拒、生气的目光中跨出了门槛,只留给她一扇紧闭的大门。

  而她还被五花大绑地丢在他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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