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正邪之一
香鸾一直僵着身子瞪眼到天亮。
镜华的作息不似她，一向规律得近于严格。他睁眼就看到香鸾那副因为半宿没睡而变得憔悴的脸庞，还有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镜华只与她对视了一瞬，便撇开了眼睛，把身上的被子掀开，白乎乎的一片带着他独有的淡香糊在了她的头上。
香鸾不明白他为什么每次趁她不备之时，把她当作人形抱枕，被发现之后还能这么镇定淡然。
她不满地想把罩在头上那碍事的被子拿开，刚掀开一个角，余光就撇到了一道紧实的腰线，上面有一道深色狰狞的伤疤。
香鸾脸一红，又把拿起半截的被子重新紧紧蒙在脸上，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除了剑鞘被从腰间解了下来、脚上的鞋被脱了留下了白袜，她身上的所有衣物都完好如初地穿在身上，甚至比之前还要平整。
她把自己紧紧捂在被子里，看不透镜华这人到底打的什么注意。
真是奇了怪了。
“若是你觉着冷，大可以抱着它随我一起前往山溪村。”香鸾的耳朵隔着被子，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挪了挪位置，露出一只眼睛。
镜华正站在床边，一袭白衣整齐服帖地穿戴在身上，连头发都已经一丝不苟地被束好了。
既然衣服都换好了，她也没必要再遮着眼睛了。于是她大方地把被子放下，利落地挪到一角，把脚伸进码放在床边被摆成一条线的鞋子里。
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好撞上他深邃的审视，连忙转过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虽然身上的白袍穿得确实穿得没什么问题，可她的头发已经揉成了团，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像个没筑完的鸟窝。
“...”镜子里不光映出了她，还有身后潇洒而立的镜华，一头顺滑的乌丝跟香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从镜子里依旧能对上他的眼睛。
“不许看！”香鸾这么说着，下意识捂上自己的头发，显然一只手不能完全遮住现在的丑态。
她不好意思管他要梳子，只好一边遮遮掩掩的，一边用手指企图顺开绕在一起的头发。正当她的指缝卡在交叠杂乱的发丝之间，有什么圆滑的东西触到了她的头皮，凉凉的，甚是舒服。
镜华用手中的玉梳耐心地给她顺着头发，香鸾在镜子里能看到他明晰的指节，还有自己那张莫名染上绯红的脸。
“...”
现在她感觉不光看不透镜华，也看不透自己了。
——
镜华此番带着他们回到千重的目的是检查各处的结界有无漏洞，几人分工勘察，确认四处无恙后便没有多留，踏上去往鸣音阁的路程。
遇难的三位弟子均被安葬在山脚下，并施以全套的仪式，以化解生前的怨气。
他们在慕容裕传来的信件中也对状况略知一二，过去也是为了帮忙化解此次甚为诡异的危机。
几人刚踏进阁内，便能隐约感觉到有不对的气息，但并不属于邪灵一类。
三三老远就感知到香鸾的气息，连蹦带跳第奔到她的身前，身后跟着追着它上气不接下气的姬枢和稳重而来的姬栎。
“镜华门主、香鸾仙长！”姬枢喘着气惊喜地冲他们招手。
“门主、师傅。”姬栎不似他一般夸张，眼睛望向香鸾时仿佛多了光。
三三不是冲着女仙去的，而是直直地在她的目光下奔向镜华的脚边，抱着他的衣角不松手。
“...”香鸾沉默地看着，脸色唰地变得阴沉。
镜华倒是毫不在意，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任由三三对着他撒娇。
纸人意识到周围的低气压的时候，已经在香鸾冰冷的视线中忘记了躲藏，站在男人身边瑟瑟发抖。
她移开目光，看向立在对面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的衣服怎么了？”
姬栎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去看 ，发现自己深蓝的腰封上确实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浅色印迹，下意识地用袖子挡住，回道：“昨天不小心弄脏了。”
他在昨日随慕容裕一行人前往山溪村时，遇上了被音律控制的农妇。她神智不清拿着刀乱舞，姬栎怕自己的抵挡会误伤了她，腰侧不慎被砍了一刀。
这个口子算不上深，只是衣裳被血染上了一道浅渍，又因为衣带颜色原本就深，远远看去并不明显。今天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时刻同他呆在一起的姬枢都没发觉，却被香鸾一眼看出了异端。
女仙点点头，心里却是明白，姬栎是个对自己要求极严的人，谨慎的言行的个性放在平时，根本不可能作出把自己的衣服染脏的事。
她随手掏出一小盒玉膏丢给少年，姬栎原本没有料到，但凭借着敏捷的反应力稳稳地接在了手中，顿时心中一暖。
姬枢在他旁边，一头雾水地瞪大了眼睛：“香鸾仙长出手如此阔绰，你真是让我羡慕死了！”
他可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待遇，虽然语气夸张，但羡慕是真的。
姬栎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顺手把金色的盒子揣进怀里。姬枢对他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意识到他哪里不对。
“你怎么受伤了！疼不疼！”姬枢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伸过手就去摸，被姬栎嫌弃地侧身躲开。
香鸾看着，眉头抽了一抽。
镜华依然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
经过几番调查，仙器基本的方位已经能大致确定了。鸣音阁的人对七律钵的事守口如瓶，对外仅称是普通的异象。
此般一叶障目的说辞也就用来应付那些普通的弟子了，资历较深的修士一听就知道这只是想敷衍了事，含含糊糊地给各位一个交代。
看破不说破是社交的基本礼仪，人家都这么说了，也没人会故意不留情面，于是各派的人也就给个面子点点头。
已经知道东西在哪里，现在只差找人把它挖出来了。慕容裕自然是想着只有鸣音去是再好不过的，可毕竟在场怎么多人，仙器出世，难免有人对宝物有觊觎之心。
千重的各位仙长一来，各派算是到齐了。鸣音阁怎么也算是四大仙门之一，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等着她的方案，“我们单独过去”这种话肯定是说不得的。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邀请诸位仙长一同前去。
慕容裕一边看着人渐渐散去，拽过齐消附耳传音道：“我引他们绕行，你带着他们先过去把七律钵取出来，手脚要快。”
齐消听见她的语气比以往严肃得多，听了命令赶忙点点头，提上琴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山溪村了。
慕容裕也不是小气，只是这件仙器保不好就要惹出大麻烦。当年七律钵丢失的时候也因为上届阁主估计门面，没有通知其他人，有丁点意外都能落成别人的把柄。
更别提，它已经消失了这么多年，突然的出世未必会有什么事发生。
她握紧了双手，面容凝重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
众人抵达山溪村之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夕阳挂在半空，隐约能看到不远处准备收拾东西结束耕作的农人们。
乱坟岗离村里还有一段距离，只是乡下的路很少，又难走，此处是前往的必经之路。
姬枢和姬栎是得到许可跟过来的，同时也是这行人里资历最低、灵力最弱的。他们分别乖乖跟在青泽和香鸾的身后，原本雪白的鞋子也在泥泞的路上站上了褐色的渍。
前行的过程中，天上也开始汨汨下起小雨来，大家明白这是仙器做的怪。这附近的一片每到傍晚便会随着琴乐声落下雨，再加上山间气候阴冷，一个白天干不过来，因此总是青石路上湿漉漉的。
前面有个弟子脚下一滑，不慎摔倒在地，周围人多，尴尬得脸红到脖子根，边烦躁地清理着衣料，边抱怨：“今天什么日子，真是倒霉。”
姬枢毕竟生来衣食无忧，从小没人敢管，做事大手大脚的，说话也总是不自觉的落井下石。看着他那身狼狈的样子，少年差点没憋住笑，用手肘推了推姬栎道：“你生辰呗。”
姬栎自打入了仙门就没再过过生日，也不像姬枢一样每天都念着日子。听他这么一说，少年一愣，这才将将想起来。
身前的香鸾顿了一顿，脚下并没有停。
——
众人在慕容裕的带领下走到了乱坟岗的附近。寻常的坟地往往阴气很重，但此处并没有那么高涨，或许是有仙灵镇守的缘故。
镜华皱眉，对在前面引路的慕容裕道：“慕容阁主，此地并没有仙器的气息，你是否是记错路了？”
这么多实力不乏的人中，镜华的修为是最高的，五感自然也是好过其他人，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慕容裕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看破，还想再做拖延，张口想要多说几句来掩饰。
可就在她准备支支吾吾地开口之时，巨大的声响自不远处轰然而来，尘土层层卷起，连地上的骨头渣都被震飞了一刹。
她神色一凛，知道这是齐消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再向巨响的方向看去，一股紫黑色的瘴气铺天盖地而来，把远山和近草全数淹没，直直冲着众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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