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五)正邪之二
“滚出鸣音阁!”有人挥舞着拳头,怒喊。
“妖女!”还有人在人群中附和。
几百年过去了,慕容裕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世间多数刻骨铭心的事并不是你努力守在心口,而是有些东西并不是想忘就能忘得掉的。
云压的很低,在天空的尽头筑成了一片虚幻的连城。风动远不如人群沸腾的声音要响,咒骂和讽刺交杂在一起,听不清到底有多恶毒。
独自一人被锁链缠绕着倒在中心的女人也自然能听闻到这些字眼,可她依旧冷着目光,不言。
慕容裕也默然地站在其中,即便是没有参与进这一场发泄般的□□,也早已经与女子被划在了对立面。
“姐姐...”她的低喃被谩骂声淹没,几近悲鸣的言语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
慕容沁。
这个名字已经太过久远,也象征着罪恶,像是鸣音阁最忌讳的一道锁,再也没有人对她提起过。
——
七律钵的持有者从来只有鸣音阁的钦定阁主。
而这是慕容裕心头永远迈不过去的一道坎,也是碰不得的底线。
“慕容阁主,这是怎么一回事?”香鸾冷了目光,厉声质问呆滞在一旁的慕容裕。
镜华的眉目也是一凛,细刀一般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
不光是他们,所有人都意识到此刻的情况并不乐观,也和她的说辞完全不符,纷纷起疑,都要讨个说法。
慕容裕额角的汗水都划出了一道水痕,冲着黑云卷来的方向凝重地望去,其中看不见一个人影。
她没有理会四面八方的疑惑,而是抱琴而行,冲着瘴气的方向直径奔去。
乌黑的雾团像是有生命的怒火,瞬息变化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叫嚣着想要捏住那道火红的身影。
女人一手横过琴,另一只手指尖微动,高亢的琴音倾斜而出,带着刃风打出了一道缺口,可马上就被翻滚的黑障弥补成型,再一次犀利地逼近她的额头。
慕容裕感觉情况不妙,一边抵抗着尖啸的浓雾,一边回首喊道:“救人!”
她说的人并不是她自己,而是已经被吞入一片黑暗的齐消等人。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就被黑云吞了进去,从指尖紧握的七弦琴、到紧绷成线的脊背,直到发丝都被淹进了黑障。
慕容裕身为鸣音阁的掌阁之主,实力是数一数二的,如今竟不能和这诡谲的黑障抗衡过两式,可见来者的凶悍。
多数没见过大场面的人都软了腿,浓雾还在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眼看就要漫过一退再退、站在最前头的一位流花坞的年轻仙士。
他甚至浑身抖的拔不出自己的贴身武器,杵在原地认命地闭上双眼,睫毛都颤得厉害。
“躲开!”香鸾跃到他的身侧伸手抵挡住霸道的乌色气流,玄气随着四散的瘴气溢成彩色的流光。与此同时,镜华在他的右侧稳稳落地,翻掌凝聚出晶莹通透的冰霜,一道坚韧的冰墙便拔地而起。
“此般默契无边,恐怕没几个人能做到啊!”姬枢羡慕地看着并肩的二人,“难道是打架打出来的契合?”
姬栎抿紧了嘴角,剑离鞘,犀利地斩断了一段悄然而至的黑气。
身后的一众人趁着二人拖延的时间,忙站成阵列,掌心对着掌心,合力建出结界。
香鸾的余光能看到不属于她的、翻飞的衣角。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经这样并肩作战,只是“他们”之中的一人永远都会是缺席的了。
她只是思绪微飘,就被那从未停止的乐律钻了空子,脑子仿佛被冻结一般迟钝了半拍,竟控制不了自己的下一个动作。
黑瘴悄悄渗进她的指缝,在香鸾的指甲的弧度上上缠成了一圈,企图把她拉进迷障之中。
浓雾就像一张狰狞的大嘴,有力地咬颌着她的手腕香鸾绷紧了胳膊与它僵持不下。只见迷瘴被从内倏地拨开,露出一截虚幻不实的琴头。
这琴并不属于慕容裕。
虽然在边侧也刻着一朵象征着鸣音阁的精致琼花,但这一把琴要窄上许多,也不是厚重的木檀色,而是宛若新枝的浅褐。
紧紧缠住香鸾的一道黑束被那光震得刹那间断开,女人胳膊间使的力道没及时收回,身体被逼得向后滑,微微低着身子,手在地面上留下的印记足有六七尺,这才勉强停下。
她撑着身子刚欲抬头,视线还未离开地面,便看到卷土重来的黑瘴已经漫至眼前。姬枢看着姬栎拿着剑就要过去,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要不要命了!”
姬枢虽然平日里毛毛躁躁的,但此刻的形式也看得分明:连香鸾都只能区区与之抗衡,姬栎此时过去岂不是蜉蝣撼树,不仅保不了她,反而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镜华没有回头。他手下还护着那名流花坞的少年,根本没有再多的一只手去护住香鸾了,缩紧的眼瞳被身前的翻滚的浓雾映得忽明忽暗。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被卷入那团怪云里时,香鸾却是深吸了一口气阖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是热烈的赤红色,支撑着地面的那只手臂也爬上了几道熔岩般的花纹。
她的另一只手绕过身前迅捷地抽出逐蛟剑,手心中的剑柄绽出糸糸的光,断痕以上燃起了明艳的赤炎,驱散了一片晦暗,金与红将原本破碎的一柄剑完全变成了新的模样。
“香鸾仙长的剑...”姬枢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戳了戳身边的姬栎,没有反应。
靠的近的人分明都看见了,那剑拔出之时是缺了一半剑身的。
早年入仙门的人基本都知道香鸾的本命武器是千重镇山之宝逐蛟剑,但她平日素来不爱崭露头角,因此也没用一睹风采的机会。
可如今他们终于看到了,它却并不是想象中的模样。
香鸾趁着浓雾退败之时,又挥出一道凌厉的剑刃,彻底将面前的瘴气打散了一半。
与此同时,半遮半掩的、那一把七弦琴的主人也露出了一丝眉目,清雅动人,堪比桃李。正是她从内部与香鸾的合力一击,才堪堪制服了妖气,只是这女子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依旧淡然抚着琴,在渐渐淡去的雾障中夺目异常。
姬栎浑身一僵,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
她指下所弹的正是再正统不过的《追月曲》。
一层层妖气不甘地向外横冲直撞,却依旧抵抗不住女子琴乐中的命令,涌进了她掌下的琴中。
直至所有的瘴气都被收了进去,她方才结束了奏乐。在女子拿起手腕的刹那,那把琴逐渐缩小、变形,最终很快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但凡是有些资历的仙长都知道,此物是为法宝之一,为鸣音阁世代相传,名为七律钵。
众人面面相觑,而此时这件怪事的主角也从光晕之中被吐了出来,所有人的眼神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女子身后发慕容裕。
但凡眼睛好使的都能看出她与这个神秘女子面容有几分神似,尤其是现在二人一前一后站着,一目了然,
这七律钵怎么会自己跑出鸣音阁,到这乱坟头之间呢?
和慕容阁主站在一起的这位女子又是什么来历?
这事本就蹊跷,偏偏又与鸣音阁有许多的巧合,这让人们不禁起疑。
慕容裕却对一圈人的目光视若无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人,连身子都要颤得站不住了,幸好只有身边的乐佳音扶了一把。
女子也看她,眼神里没她那么多复杂的情感,反而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慕容裕的目光在人群和女子之间辗转了几次,终于握紧了垂在两侧的手,神情仿佛老去了几十年一半。
“如各位所见,作祟的灵气,确实就是我鸣音阁的七律钵。”她的眼神没看向任何一人,而是低垂着,仿佛能把地面都看出一个窟窿。
“它早在百年前便已经失传了,奈何消息迟迟没有流传出去,便这么过去了。”
这么多眼睛看了个明明白白,慕容裕只得把隐瞒了无数年的秘密公之于众。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
世间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具以七音束之于仙木匣,取名“七律钵”。
虽然它确实是仙器,可其作用却是不为人知的。分离了欲望和感情,是用来封印的绝佳宝物。
而里面封印的是什么呢?
其中不仅仅有妖,更有无法处理的因而秘密被勒令封印的、太过强大的走火入魔之人的魂魄。这也是鸣音阁百年来风气绝佳的原因,也是秘密。
它被传给时代阁主的原因,就是为了延续如此的风气,象征着被祖先给予的最高管理权。
直到它被传给了慕容沁。
她当着所有鸣音阁仙士的面,把那被宝贝了几辈子的七律钵狠狠地摔在地上,小小的木盒登时四分五裂,成了一堆残骸。
人们觉得她疯了,觉得她被魔物控制了心智,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
于是在刚坐上阁主位置的第一个月,她就被愤怒的人们谴责成了过街老鼠,被赶下了山。
她成了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最年轻上任,也是最年轻卸任的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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