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正邪之三
一直默默站立着的女子便是传闻中最年轻的阁主,慕容沁。
当年随着她一同消失的七律钵,此刻正被她持在手中,因里面的戾气而摇摆不停。
可如果像故事中说的那样,七律钵不是早就已经被摔碎了么?
先前因身处雾障之中,叫人看得甚不清晰,如今慕容沁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下,人们这才发现她整个身躯都是微微透明的,甚至连橙黄色的夕阳都能穿过她的胸前洒在他们脸上。
人是不会以如此诡异的状态出现的,只有鬼怪和灵体才可能如此。
她面目清丽,刚刚又与他们合力击破了黑障并将之收服,怎么看都不像是邪灵。
自从她消失以后的这几年,外界对她的评价褒贬不一,多为斥责,因此人们对她的眼神也是不一,大多都为敌意。
姬栎的手握成了拳,眼睛死死盯着慕容沁,不为其他,只因他心中的两道执念都毫无悬念地指向了她。
第一,关于失传已久的一曲《追月》。
第二,关于父亲挂在书房,从未摘下过的那副画像。
纵然自己的家已经化为灰烟,不复存在了,但姬栎依旧能把那张用纸拓下的面孔牢记在心,又恰好与慕容沁眉眼无异。
姬栎的心下五味陈杂,静默的姿态在沉闷压抑的氛围之中不算显眼。
慕容裕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她有些试探地靠近了慕容沁,却立刻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推开,让她瞬间面色大变。
这股力量不是别的,正是不停泄出的灵力,这也正意味着看似好端端站着的慕容沁正在分分秒秒中化散。再这么下去,她很快就会消散在空中了。
旁人可以束手旁观,可以诅咒谩骂,唯独她不行。因为她是自己曾经敬重仰仗的姐姐,如今依旧当做情同手足的亲人。
终于有人忍不住冲她拔出了短剑,那人也穿着独属于鸣音阁的朱红衣袍,是当年斥责慕容沁的人之一。
有了带头的人,之前或多或少的对她看不惯的人纷纷展露出不友善的面目,对站在她身旁还迟迟不下手的慕容裕心生不满。
慕容裕自然能读懂他们眼中写的什么:当年驱逐她的时候你也没说半个‘不’字,如今却开始念姐妹情分却下不去手了?
始终不语的慕容沁依旧无畏地站立着,情景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她与所有人为敌的那一天。慕容裕深深记得她那时的目光,也是如此的坦然和平静。
许多事都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也不是所有话都能随意乱说的。慕容裕第一次如此排斥自己的地位和立场,硬是把眼眶憋红了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其他派的人也不好说什么,他们也只是听闻当年慕容裕被逐出了门派,再无其他。前因后果并不了解的情况下,现在显然不是嚼舌根的好时机。
慕容沁注意到了站在角落的姬栎,而他也正巧看着她,面色终于有变。身为灵体的她迈出的步子也是虚无缥缈的,像是踏在薄纸之上,没有声音。
她的走动终于让所有人都发现了她外溢的灵力,就像乌云中乍现的光,在深绿色的背景下徒增斑驳的颜色,大抵是一种另类凄凉的美感。
那些飞扬四散的灵气都盘旋在半空中,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久久不散。而这些光芒也将周围的景象渐渐染成了不一样的模样。
慕容裕的手顶着强劲的风穿过那些肆意翻飞的残芒,脸上也终于在靠近她的那一刻露出了缓和的神色,却立刻凝住了。
她的手并没有碰到任何实质的东西,而是毫无阻挡地穿过了慕容沁的身体,甚至她能看到自己在她“身体”中投下了阴影和光斑的手指。
此刻的乱坟岗已经完全映染成了不同的模样,似是室内,有厚重的幕帘绕在屋顶,窗边的筝码上置着瑶琴,正是慕容沁刚刚所持的那一把。
每个人都有一种强烈的身临其境感,以鸣音阁的人首当其冲。因为这地方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弟子寝息之所,连窗阁的样式都是完全一致的。
这是慕容沁以自身流失的记忆所构成的幻境。
在这个幻象中,每个人都是她,她是每个人。
坐在床边的人一副少女模样,从侧面的梳妆镜中仔细端详眉眼,正是年轻时候的慕容沁。
每个人内心中涌起的紧张和兴奋感都是属于记忆中的她的。
慕容裕用她的眼睛看到那窗边的七弦琴,一见便知这是她们刚上山之时的情景。
——
香鸾对这种体感并不适应,微微皱起眉头。
画面骤转,昏暗中的火烛消失,化作了天空中腾飞而过的鸟兽,四周瞬时变做了青山环绕,云雾氤氲的朦胧景象。
千重山,试剑大会。
从慕容沁的眼中能看出附近聚集了许多人,其中有一左一右站在青弦身侧的镜华和棋越,面容青涩稚嫩,并没有香鸾的身影。
此时恐怕还未到青弦捡到她的时候。
慕容沁的手挥了挥,方向是赛场上潇洒抱琴的少女。她身着鸣音阁的红衣,衣袖上飞舞的一朵昙花格外醒目。
慕容裕没料到会透过慕容沁的记忆看到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遥远的旧事也都被完全翻了出来。
她自然也是记得的。
那次是她第一次参加试剑大会,自信满满而去,失落挫败而归。她落败之后,气愤不甘地拂袖而去,自己一个人跑到不知名的地方,走了很深才发觉忘记了回去的路。
而慕容沁焦急地四周寻看,没找到她的身影,便中间跑出了看台,静坐拨弦,这才确定了她的大致方向。
她火急火燎地顺着土路找到半山腰,撞上了正被野兽虎视眈眈盯上的慕容裕。
慕容沁急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下意识就用手里的琴挡在她的面前。野兽的獠牙咬在琴侧,幸好琴木足够坚韧,并没有出现裂痕,却永久地在这把琴上留下了丑陋的印记。
所有人都跟记忆中的慕容沁感同身受,在她闭着眼睛把七弦琴猛推到慕容裕身前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无法抗拒地一跳。
若是要问,所谓恶人也有心吗?
如今厌恶慕容沁的他们便无法反驳。
——
画面又转。
她眼前是一张苍老的脸,随之低头,掌心中静置着一个朴素无华、方方正正的木盒。
她的心中并没有兴奋,只有沉重和无措,眼神在七律钵上转了几圈,竟是无处安放。
但这波动的情绪终是在老人走远后停了下来,像是巨石入潭,窒息般地沉入水底。
与此同时,众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脑中闪烁过的片段零零碎碎地涌进自己的心里。
那是许多扭曲的面孔,痛苦的模样惨不忍睹,最惊悚的是那些人的衣角上都绣着琼花,此刻却怎么看都是薄凉的。
所有人都心下一骇,结合着之前的慕容沁的记忆和所见多少都揣测出了个大概。
而年轻的慕容沁在接过七律钵的一瞬间就已经决定毁掉它,即便她明知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比如,残酷无情的众叛亲离。
——
他们也从她的眼中体会到了锁链加身的感觉。
慕容裕在那时不敢看她的眼睛,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举足无措的模样。
她或许是在等着她靠近,只要一小步就好,可她最终还是无动于衷。
慕容沁的最后一丝期待同火焰中的、自己最珍视的琴弦一同被熊熊燃烧的火焰磨灭成了灰。
而此刻,被她在众人面前摔碎的七律钵还揣在她的怀里。
这一个,才是真的。
——
大家都默默看着,许多人高举着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一半。若是他们早知道这些,如今还会是如此吗。
可结果早已是书写好的定局,是他们一手推起的大浪,后悔和愧疚是于事无补、最虚伪的善良。
姬栎眼看着周围的雾气渐渐化作了自己熟悉的京城,并从慕容裕的眼中看到了年轻时候的父亲,西国的三王爷。
她为自己想了一个名字,思琴。因为慕容沁在被驱离鸣音阁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死过一遍了。
《追月曲》并不是她所创作的曲子,而是记载在鸣音深阁中的一张古谱,是上古琴仙为逝去的友人对月所弹,连上天都被打动,落下了悲戚的泪。
她大抵是在悼念逝去的自己。
——
记忆回放到这里,慕容沁的魂魄已经剩不下多少,她的身影淡得连影子都已经投不到地上了。
她的身子只剩一个散着光的轮廓,正款款靠近姬栎。女人的眉眼已经模糊不清,伸出几近透明的胳膊,似乎是像要扶上他的头顶。
想要真正封住恶灵,区区凭借制成七律钵的仙木不能完全做到的,何况其中还有鸣音阁的冤魂,更是煞气浓重。
作为封印的器皿,它同样是需要被镇压的。
唯有生灵,才能镇恶灵。
那双手刚刚在他的眼前抬起,就被风轻易吹的支离破碎,终于,最后一丝形态也不复存在。
明明身处乱坟岗之中,这阵风却并不阴冷,反而持着暖春的温柔,轻轻卷起了他额间的碎发。
随着魂魄的散尽,七律钵也真正被一寸寸地瓦解,每飘走一块便发出一个碎音。
断断续续的曲子是所有人都耳熟的音律。
而在这一刻,余晖被西山阻隔得一丝不剩,终于只剩下无边月色。
——
姬栎想起了父亲曾对他说的那句话。
天地隔得太远,她本不应属于这险恶的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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