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心计之一
试剑大会的告吹令人惋惜。随之而来的七律钵风波虽然是告一段落了，但是这件事对知情的人们多少都有了些冲击。
姬栎低沉了许多时日。平日里他也素来不爱说话，但最近话变得更少了。他虽然从小就跟容音，或者说是慕容沁没有真正的母子之情，可毕竟血脉的源头是剪不掉的。
慕容裕在一行人临行前送了好些珍贵的东西于他，表面上看上去是弥补当年对慕容沁的伤害，实则内心也是对他有偏向之意的。
若不是他早已从师于香鸾，她应该会把他收在门中作为亲传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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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鸾的这几天并不好过。她先前在乱坟岗的时候使出的那一试若是放在以前，只需调息一刻便能恢复，可偏偏她现在身子里埋并不是纯正的仙骨。在场的诸多仙长都是眼尖的很的，她只要露出一分破绽就同等于附赠了几十个证人。
她可不会干这种蠢事。
妖仙二体共存本就是逆天而行，压制着妖气使出纯正的仙术，不是迫不得已绝不会有人这么做。
香鸾感觉自己不单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也是没有一处不酸不疼的。
“自讨苦吃。”她抱怨着，揉了揉肩，又抻了抻腿，果真很疼。她估摸着自己大概两三天都缓不过来。
—
香鸾很困，每天都很困，今日尤其困。
可她还是在子夜十分推开了寝殿的大门，在时不时响起的夜鸦声中化作片片赤羽离开了齐重峰。
她轻盈地落在初重的山崖上。深夜十分，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黑漆的一片中唯一的光亮来自于半空中悬着的缺了小半的月亮。
初重在五峰之中位置最好，也是天地灵气最足的地方，不仅有助于修炼，也有益于疗伤，被选为主峰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半妖身的她恢复的过程比起纯根骨的人要大打折扣。她疲倦地向前走着，忽然就听到身后响起了淅沥沥的声音，似是火焰燃气的响动。
她缓缓转头，只见一个女子正悠然地立于身后，眼角即便不笑也是微微上挑的，那模样美丽而凉薄。香鸾自然是认识这人的，微微眯起的眼中没有什么善意。
“...心蓉。”她的嗓子因为负伤而沙哑，比平时的声音低沉了些。
黑凤凰挑了挑眉，月色照在她的头顶泛起一层妖娆的光晕，若不是那样貌过于妩媚勾人，她的模样应该可以用“高贵”来形容。
“答案”，她饱满的嘴唇开合，听起来似有些心不在焉。即便衣着有些暴露，她也始终大大方方地站着，没有一个遮掩扭捏的动作，“考虑好了吗？”
香鸾的身体因为酸痛无法站的笔直，眼中微微闪烁。
见她默不作答，心蓉也没有露出凶狠或是逼迫的模样，只是绕着女修缓步走了两圈，鞋底踏在地面上发出的响声像是漫长的倒计时，细长艳丽的指甲在月华之下泛着冰冷的光。
“没想好也没关系。”身后倏地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低沉中带磁，带着迷离慵懒灌入香鸾的耳中，“你别把你的小侄女吓坏了。”
心蓉闻言嗤笑一声，一半讽刺一半不屑，却没有反驳什么。
这声音并不陌生，她无需特意回头去看也知道是谁。
初见之时，他对自己的身份只字未提，只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如你所想”。不熟悉千重山的人可能毫无头绪，但香鸾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什么异闻传说没听过，就算是不确定也隐约有了答案。
斥重之所以被封锁，正是因为山底镇着一只暴虐的妖龙，相传其修为比当年费劲制服的妖麒麟要神了数不清多少倍，每代掌门都被要求严格看守。
她呆了这么久都没见过它的影子，偏偏这时候跑出来作祟。上次连一招都没过上，她就知道他仅仅是个拟出一个妖气化作的虚影就能轻易把自己制服，而这次，他依旧是个本尊制造出来的赝品。
而这个赝品，看着和真人无异，还比她要厉害许多。
香鸾明白，现在的一身戾气反而会给自己找来麻烦，于是她干脆卸下了自己身为仙长的架子，语气依然谈不上和善：“晚辈何德何能，让您找上门来。”
他的能力比自己高上许多，根本没必要站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谈条件。他有许多更方便的方法强迫她和她“合作”，比如，狠狠掐住她的脖颈。
可他依旧看上去风度翩翩地站在那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分妖冶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装的。香鸾这么想着，站在两个可以随随便便就把自己捏成渣滓的妖魔面前，竟然没有觉得害怕。
男人来时都是没有声息的，大约是因为虚影本身也没有什么重量。可只是站在那里，他周身散发出的浓郁妖气就已经把周围数丈的鸟儿都惊跑了，刷拉拉地带着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片一片散开在头顶的天空中。他看着无动于衷的香鸾，觉得她好像确实是与众不同。
“报恩。”他的身影瞬时间模糊，又在下一刻出现在她的身侧。
为什么虚影也会有体温和触感呢。香鸾的后背突然就靠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让她的血液都凝在了瞬间。他自然也能感受到她紧绷的状态，却变本加厉地用冰凉的手指恶作剧般地触了一下她的脸颊。
香鸾纳闷了。她既挣不开他强硬的、勉强算的上是怀抱状的胳膊，也想不清楚她哪来这么大本事，又到底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坏到能把关了上千年的妖龙给放出来。
百思不得其解。她想了半天也思考出什么头绪，回过神来却觉得自己的身上的痛觉竟然奇迹般地在好转。她这才感觉到，他和自己相触的地方，正源源不断地传送着纯正的妖力，贯穿了全身，又避开了仙气，以惊人的速度为她恢复着损伤的经络。
难不成这臭名昭著的恶龙也是有好心的时候的？
“你的剑，拿出来看看。”他突然出声，因为离她耳边极近，声音中的气音都能被香鸾听的清清楚楚。香鸾不愿意拿，也拿不出来。她的手此时被搁在他的臂膀之外，怎么可能勾到自己的身侧？
男人看着她无用的尝试，也没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腾出环着她的那只胳膊顺手就把她腰侧的剑从剑鞘之中抽了出来。因剑身已经不完整，这个过程没有发出其他利剑出鞘的那种流利的声音。
香鸾抿着唇，隔着他的黑衣看不到拔剑的过程，却是能看到那一截看着有些可怜的残剑。
“它叫什么？”他把剑面翻了过来打量了一番，随呼吸喷出的热气洒在她的脸上，比微风的轻拂还要真实。
香鸾沙哑着嗓子道：“逐蛟剑。”
他听了却轻轻笑了，低沉悦耳，香鸾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微微起伏。
“好听倒是好听，不过龙和姣终究是有区别的，不是吗。”他像是自言自语，将冰凉的手指离开她的脸，在剑刃上轻轻划了一下，瞬间流出了一颗颗血珠，又在下一刻便愈合了。
香鸾并不能感觉出他话里的意思，感觉他像是在讽刺或是挑衅，又觉得不是。也可能他只是单纯地评价了几句，没有别的意思。
“小仙女，你可知你的这把剑里原本有我一丝魂魄？”他将逐蛟剑重新插入到剑鞘之中，对香鸾道。
香鸾只知道这剑里原来有他的一片鳞，这事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她于是摇了摇头，因靠他太近幅度控制的很小。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香鸾的身子依旧放松不下来，僵在他的身前。她在女修中个子并不算矮，如今有他在身旁一比，一下就看上去有些娇小了。
香鸾默默心想：怪不得叫逐蛟剑。怎么不叫屠蛟呢？他不在，如今也就没这么多破事了。
“我帮你修好逐蛟，你帮我除掉净安，一举两得。”他可能是倦了这个姿势，后退了一步，不再贴着香鸾，恰好是一个让她回头就能看全他那张妖孽的脸的距离。
平心而论，她确实有些心动。她对这把剑视若珍宝，即便已经是如此惨败模样也依旧随身携带，可见它对香鸾的重要性。她寻走了许多年，也没打听到能修好这柄剑的方法。
可这招借刀杀人也用的真是绝妙。她确实有仇要报，但并不想成为别人的刀，更不想跟来路不明的妖有什么瓜葛。
虽然现在显然迫不得已有了。
黑龙却似乎看出了她的内心所想，突然压低了语气，用狡猾的口吻故作疑惑道：“你想救的那个人，还有你的徒弟...”他的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留出了任君想象的后半句。
可他话一出，就让她浑身骤然置若冰窟，瞳孔猛地一震，缓缓转头对上他那双异常美丽的金色眼眸。
“你...”随着她的不再冷静，香鸾的身上也散出亦梦亦幻的混色气息，那股灵气半仙半妖，掺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到底...”
还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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