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十八)心计之二
“说起妖术,那是没人比喧云大人更精通的。”心蓉在一旁对香鸾嗤之以鼻。
香鸾被人看透了心思,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抬起头看过两人,沉声道:“这件事与你们无关。”
妖龙喧云笑了笑:“确实与我们无关,不过若是其他人知道了——”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含着一股调戏小猫般的戏谑。
他这是在要挟她。香鸾原本就是强忍着烦躁,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让喧云收敛他此刻嚣张的模样。
“还魂不仅需要魂,还需要容器。”妖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语戳穿,“你徒弟便是那可怜的容器,不是么,小仙女。”
他说的没错。“容器”的条件十分苛刻,不仅体质要相同,自身还要有足够的能承受并适应换魂的整个过程。只因这种法术太过残酷,又不符合人道,因此已经成了仙门之中广泛公认的禁术之一。
香鸾的个性虽然谈不上温和,但不是莽撞的人。她和这二人没有交情,怎么就能保证他们就不会出卖自己?
喧云见她犹豫不决,懒洋洋道:“无需你亲自动手,你只要按照我们说的做,帮助我们即可。”
她的手攥紧又松开,最终除了妥协也无办法。这件事和妖身都是她辛苦遮掩了许多年的秘密,总不能走到这里功亏一篑。
妖龙见她生硬地点头算是答应了,也不拖沓,叫她把剑拿来:“这般站着是拿还是不拿?或者,我帮你也可以。”
香鸾想起他刚才过于亲近的动作,心下一个哆嗦,把半截逐蛟剑抽了出来。
仿佛受到吸引一般,原本朴实无奇的剑柄从她的掌心浮起,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引到了喧云的身前。他一只手接住,另一只手中悬起一片光滑细腻的黑鳞,随着一道青色的光芒闪过,它已融入了逐蛟剑中,重新筑成了一柄锋利无瑕的利剑。
喧云将手中的剑抛给她,被香鸾稳稳接住。刚刚触碰到剑柄,她就能即刻感觉到一股浓厚的灵力在这把剑中迂回流动,比最初的时候还要丰沛许多。
香鸾目光复杂地望着被修复好的逐蛟剑,随意挥动就在空中划过一道尖锐的残痕,似是把空气都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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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青弦去世后,棋越、镜华、香鸾三人的话也都变少了许多。但也正是因为师傅的遇难,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扣的更紧了。
三个孩子仿佛一夜间长大了,因为不再有人护着,彼此未说也心知肚明:现在只剩下他们彼此了。
仙道讲究仁爱道义,虽然不能使用术法插手国家间的政治纠纷,但处理灵异古怪的事情往往都在他们的职责之内。
四大门派达成了协议,分别划出了保护的地界,哪些事应由送给谁处理,一目了然。
但若是难以制服的棘手妖物,就应派人去请求帮助,由各派合力压制。
北国与南国以平笙河为界,恰巧是此次异变的重灾区,负责两片区域的千重门和流花坞经过短暂的协商,各派了几十人前去处理。
棋越、镜华、香鸾便是这几十人之一。清泽和清欢此刻不在千重山,这些弟子都是一个辈分,仔细算来是棋越入山最久。按照以往的规矩,领头的都是资历最老的人,这个责任自然就落到了棋越头上。
虽然这种名号听起来光荣,但香鸾可不这么觉得。自打清泽走后,香鸾把大部分的怨气都安在了净安头上,这人她怎么看都不顺眼,他吩咐的所有事也让她心中不满。
“明明就说这事闹的不小,这么安排明摆着是想让大师兄下不来台...”香鸾低着头小声嘀咕,每走一步都踢起一颗石子,头上梳起的长辫随着走路摇摆不停。
“鸾儿此般瞧不起我,才是让我下不来台。”棋越的声音带着笑,明明没有回头却让少女听得有些发醉了。他跟镜华走在她前面像是两堵高墙,严严实实地把她的视野填满。
“哎哟。”香鸾因为沉浸在棋越的声线里完全忘了看路,脚下又因为紧张而加快了一些,一不留神鼻尖就撞上了镜华挺直宽阔的背。她原本就头脑发热,这一下撞得不轻,少年自然是感受到了。
他及时停住了步子,这才没让她往前栽下去。镜华偏过头,把香鸾满脸通红的模样不偏不倚地看了个一清二楚。
少年时的他已经出落得十分俊美,面部的线条不失柔和,可目光依旧谈不上温暖,跟如沐春风的棋越站在一起就像是无懈可击的三尺寒冰。
香鸾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更觉得不知所措,轻哼一声刻意不去看他。镜华从来不喜欢为难人,沉默地拽住她的手腕向前一拉,女孩顺势就倒在了他的身上。
“你...你干嘛!”香鸾低声道,声音都发着颤,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灼烧过一样火辣辣的。她下意识地看向棋越,看到他没转过来才稍微舒心。香鸾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失了节奏,狼狈地把肩触电般从少年的后背上撤离,鼻尖还残存着他衣服上的清香。她转过头,却发觉刚才自己站立的位置已然是一个巨坑,周围的泥土还在不断下陷,后面的修士都迫不得已步步后退。
如果镜华没拉她这一把,她现在已经掉进这个看起来像是无底洞的骇人窟窿里了。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镜华早已转过头去,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道谢。
也就是三四秒间的功夫,四处的地面都开始塌陷,众人几乎失去了落脚的地方。好在这群人都不是普通人,有轻功在身,纷纷轻盈跃起,抽出佩剑稳稳踩在脚下,悬在了半空中。
站的高了,视野自然更宽广一些。人们惊奇地发现,这些看似无底洞的塌方从底部涌起了水,在快速填满了整个大洞后还在继续上涨。很快,刚刚他们站立的地方就成了一片污浊的河流。
平笙河原本两岸都有大片的村落。起初人们只是觉得河水应季涨高,建造了更高的河坝。但刚过了两三天水线就没过了人们的预期,稻田和房屋都被摧毁,舍不得离开的那些人再也没了联络。
这些河水泥泞浑浊,还伴有恶臭的味道,没人再敢用来烧水做饭。异灾毫无征兆地破坏了他们的生活,无家可归的人们只得连夜上山躲进寺庙里,四处都被挤得满满当当,床被之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前些日子千重和流花已经运送了水和粮食,但这么躲着并不是长久之计,得调查清楚这异象的根源才能彻底解决村民的吃住问题。
棋越甩出一张灵纸,轻飘飘地落在看似平静的污水之中,触到水面的一刻立即被拉扯得四分五裂,洁白的一面也浸成了鲜红的血色。
人们看到这情形,立刻明白了,这十有八九是水中有怨灵。
灵纸被附上了人气,和纸童子可以划分为一类,但施法者消耗的灵气要少上许多,常被用来试探人或是物有没有被附上不干净的东西。
河水在吞没了灵纸后就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是潜伏着静待捕猎时机野兽。
正当人们准备御剑离开时,底下的黑水中突然有了动静。一只瘦弱的胳膊从水面伸出来,五指竭力地外张,起伏的波澜眼看就要打过那条细瘦的手腕。
“回来!”棋越看见香鸾动了。在他出声之时少女已经轻盈地跃下,右手稳稳接住失去平衡的逐蛟剑,另一只手眼看就要触到那干枯的指尖。
“别碰它!”棋越的声音比平时要强硬了许多,眼睛死死盯着她与那条胳膊的间隙。
死水里的东西不能随意碰,十有八九是邪物。
镜华目光一沉,跳到距离最近的屋檐之上,月离剑应着他的意念飞旋到香鸾身前,剑刃对准了看上去马上就要断掉的那一截从水下伸出来的手。
香鸾有灵兽的血脉,五感比起人类要敏锐的多,对妖气对敏感也是与生俱来的。这河水确实充满了浓郁的浊气,但她从眼前的这只手上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妖气会同化被它笼罩的一切生物,渗入的程度只是时间长短问题。但真的会出什么情况,她也无从得知。
但她知道,如果这个人还是“人”的话,此刻缩手就同等于见死不救。
香鸾咬了咬牙,还是靠近并抓住了它。那只手的骨架很小,应该是个女性。但她身上的重量很沉,把香鸾的身体都往下拉了几寸。
月离剑在不远处嗡嗡响动,下一秒就能把枯骨般的手腕斩成两半。
少女费劲了力气,终于拖动了那具沉在水面以下的身躯。她的手臂因为用力已经浮现出纤细的青脉纹络,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一个湿漉漉的头颅从水中抬起,疯狂咳嗽着将鼻腔和口腔里的水吐出来。
棋越又拍出一张灵纸,贴在那人泡得发深的衣服上,除了被浸湿以外没有再变颜色。
不是邪物。众人都长舒一口气,香鸾气喘吁吁地也觉得安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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