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九）心计之三
几人合力将人抬到尚未被淹没的屋顶上。她的头发已经浸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即便是如此狼狈的模样也不难看出她是个面容姣好的少女。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染黑了，但尚且可以从花纹辨识出流花坞的标志。
少女又剧烈地咳了几下，偏过头吐出呛进胸腔的积水，微微睁开眼睛，艰难地小声道：“救、救...他...”
“救谁。”镜华问，但女孩已经又一次昏了过去，唯有瘫软掉的胳膊还僵硬地指着某个方向。
顺着看过去，是一串跌宕起伏的山脉，最高处已经穿透了云层，藏在云雾里。
那是骆山，其中飘出炊烟的地方正是村民们避难的山庙，平笙寺。
所有人都是心中一沉，暗道不妙。棋越立刻改变了原本定好的道路，临时决定去平笙寺查看状况。
细长漂亮的逐蛟剑听话地从香鸾的手中飞起，悬在屋顶上方，只要她抬腿就恰好能踩在脚下。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身后突兀地传来镜华的声音。他话不多，也几乎不主动和她说话，确实把她吓了一跳。
香鸾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救人太过莽撞了。她停下了动作，转头对上他狭长深邃的眼，轻轻道：“如果是师傅的话，他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可是那么温柔和蔼、与世无争的青弦，已经不在了。
——
他们到达了平笙寺的外围，这才发现那女孩的话没有说完，不是“救他”而是“救他们”。
流花坞的弟子原本是去对庙里受伤的人施救的，不想在上山的路上遇上了大批妖化的兽类，这才派人顺着千重弟子来的路去迎他们。
结果那少女还落了水，若不是恰巧被发现肯定性命难保了。
流花坞善医术，能医能武的也有，但很少。比如被香鸾救上来那个女孩。
棋越让镜华和香鸾先带着她到寺院附近休息。镜华从别人手中接过完全没有意识的少女，似乎又不想抱在怀里，抬着人的模样看起来是百般不情愿的僵硬。
香鸾在一旁边走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出声，用长长的袖子掩住上扬的嘴角，反倒是更明显了。
两人都不曾来过骆山，和其余人分道扬镳之后也只是顺着脚下被踩得没有了草的土路缓缓前行，果然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中看到了一座朱红漆门的建筑。
香鸾抱着逐蛟剑，小跑过去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叩叩敲了两下，等待着里面的人过来开门。
而跟在后面的镜华感觉到自己手上有了细微的动静，低头的瞬间恰好对上少女渐渐张开的双眼。
为他们开门的是一位年岁已高的老太太，面容憔悴，步履蹒跚，腰背弯得很低。
门虽然是敞开了，可他们并没有动，因为无处落脚。只要向前迈上一步就会踩到躺着的人，放眼望去除了那一尊盘着腿的铜像，所有所及的地面都是一个挨着一个的被褥。
苏醒过来的少女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神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老太太从里面搬了一床空褥子到外面的草地上给她垫着，它的主人在几天前得了怪病突然暴毙，因此才多出来这么一席。
条件艰苦到这份上，也就顾不得什么晦气不晦气了。
——
少女名叫禄菱，年岁和香鸾相近，也跟她一样是人类和仙兽的混血。她原本出身于剑术世家，后来入了流花坞，医术也不比别人差上分毫，可以说是流花这一辈最杰出的弟子了。
香鸾听了名字隐约觉得有些印象，从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天终于算是见到了。
“谢过香鸾今日救命之恩。”少女本就眼角温柔，此刻又气息虚弱，听着更惹人怜爱。
香鸾没想到她认得自己，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笑，心里不由得对她多了一些好感。
“你是...镜华吧。”禄菱转过头，看向长身玉立的少年，他原本正看着另一个方向，闻声转过了头。
禄菱顿时觉得脸上像是被火烧着，不敢去看那双浅色的眼睛，说话也突然少了底气：“我们以前曾在试剑大会上见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剑法真的很厉害，之前不敢跟你搭话，没想到第一次说上话就是因为我添了麻烦。”
当年她一眼就看见了镜华，对阵抓阄还恰好排在他后面，可他那孤高的模样让禄菱怎么都鼓不起勇气跟他说句话。后来他连夺数次头筹，名声大噪修真界，她想要忘记都难。
镜华虽然也对她的名字略有所闻，但对这张脸也谈不上眼熟。仙门弟子千千万，他就算认识的不少也不是谁都能认得的。流花坞和千重门来往有限，他没有特别关注过禄菱。
“多谢。”于是他淡淡回答，忽略了她满眼的热忱。
——
傍晚时分，棋越带着千重、流花的众人来到了寺庙。香鸾刚听到不远处的响动，就抬脚去迎，果真正面撞上棋越等人。
“大师兄！”她绽开笑颜，眼睛眯成了弯弯的一盏月亮。
棋越宠溺地对她笑笑，可是她怎么看都有些生硬。香鸾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他虽然用手捂着腰侧，指缝里却是暗红一片，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她第一反应是慌忙地去看那群流花坞的人。
明明以医术引以为傲，他们对上香鸾的眼睛，却依然无奈地摇摇头。
身后，禄菱随着镜华一同走来，一眼就发现了棋越的异状，快走了几步上前查看。
“不行。这伤虽然不深，但毕竟是妖兽所为，硬逼出来对他也没有好处，不能心急，最好的疗法就是到你们那仙泉里静养。”她无奈地直起腰，转身对两人说。
“小伤而已，不必担心。”棋越看着香鸾大惊失色的模样，安慰道。
“可是...”
可是静安吩咐他们半月之后再归。她知道，以棋越的性格，不把这件事完美地解决是不可能半途而返的。
他们从村民口中得知，平笙河在涨水之前，就曾隔三差五漂下来一些尸体，人、兽、鸟类都有。误喝过河水的人都已经接连去世，死时的模样像是被吸干一样，十分狰狞。就在谈论间，还有被草草蒙上白布的尸体被从寺里抬出来。
有离得近的人好奇地看了一眼，霎时被露在外面那凹陷的眼眶和瘦如柴骨的手臂吓得够呛。
香鸾原本是要看到的，可她的眼前突然被一双修长的手蒙上，把视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待到那双手松开时，乍亮的光让少女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再去张望只能看到抬着竹架的人已经走远了。香鸾的头顶传来镜华的声音：“别瞎看。”
香鸾撇了撇嘴。她明明已经不小了，他们却总把自己当个孩子一样，每天细心叮嘱不嫌烦。
棋越和流花坞的人在寺院外围连夜点着篝火商议对策，最终决定留下一些人保护这些难民，其余的人随他去上游一探究竟。
香鸾从中间跑出来追上棋越，急急道：“你留下吧。”
“我什么时候让你担心过了。”棋越原本跟后面的人说着话，听到她的声音耐心地转过身面向她，“再说，有你和镜华在，我不会有事的。”
香鸾的眼睛绕了几圈，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对着比她高出许多的棋越道：“我会保护你的！”
周围的人都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了，但这些没有恶意的笑容让香鸾感到很不舒服，好像她被看扁了一样。只有棋越温柔地点了点头，弯起眼睛：“好。”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发自内心，充满信任。
少女习惯了这样的亲密无间和深情厚谊，不想这把双刃剑终于是刺成了香鸾心上最深至刻骨的伤疤。
镜华站在二人的身后，下垂的袖摆因有人靠近而飘起一个微小的幅度。
“我也和你们一起吧。”说话的人正是禄菱，她似是生怕他们不答应，又急急跟了一句：“我会使剑，不会拖累你们的。”
她的身侧确实挂着剑鞘。若不是禄菱面容如此温婉，第一眼看过去也许会误以为她是剑修。
“可你还没好利落呢。”香鸾看向她和镜华那边，“不如还是歇...”
禄菱摇摇头，对她笑道：“你是不是恢复的速度比别人都快。”
“咦，你怎么知道。”香鸾歪过头，她和禄菱以前不曾相识，不禁纳闷她怎么对自己了解的如此透彻。
香鸾是混血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除此之外...
“因为我跟你是一样的。”禄菱把自己换上的新衣服从手腕处推上去，有一个龟纹状的图腾隐约浮现。
镜华迈开一步挡在了她和香鸾之间，对她道：“这件事我们自能解决，劳烦你费心了。”
“但是，大师兄他...”香鸾小声在他旁边说。毕竟禄菱医术精湛，棋越目前的情况确实让她放心不下。
镜华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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