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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灵觋


  翌日,天空泛着鱼肚白,孟惊寒坚信剑从磨砺出,总是要求徒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后来徒弟下了山,闻鸡起舞的习惯孟惊寒却从未落下。

  纯钧剑是有名的绝世宝剑,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光芒明净纯粹,剑鸣清朗,宛若云中君吹奏胡笳。

  “纯钧现世,雁阵惊寒,不愧是雁来道长。”兰成夸赞,捧药跨过门。

  霍家村瘟疫横行,兰成都会炮制一些辟毒药丸以免染病。槐影瑟瑟,槐香似醉人佳醅。孟惊寒接过药丸。

  兰成望向由晨光与角落斜构而成的一方阴影,棕中泛紫的眸子落下一方婆娑槐影:“陛下请。”

  然而雨师妾并未接过他的药丸,微微泛笑,反问般地嗯了一声:“兰先生觉得我需要吃此物?”

  兰成退回动作,轻笑:“是兰某失策,若陛下肯点头,不必说我与雁来,便是整个霍家村的人,都可脱离苦海,哪还需辟毒药丸。”

  地府总是阴森森的,就连茶叶都泛着可怖的幽碧色,犀角盏冷汽氤氲,熏开她一双过于凛冽的眉眼。

  “兰先生不必指桑骂槐,你既为半个仙族,也应知父神为护最弱小的凡人而定的禁制——在凡间,神魔仙三族不可对凡人擅用术法。且,你是仙族之人,不必喊我陛下。”

  兰成笑意不减:“可阴君是鬼。”微微一愣:“忘了,阴君是神族的人,普天之下唯一的鬼神。”

  犀角盏上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却泰然自若,雨师妾徐徐道:“昨天那个孩儿,似有不对劲。”獬豸吃过人|肉人魂无数,若论地府里对三魂七魄最有研究的生灵非它莫属,这也是孟惊寒务必请雨师妾协助的原因。

  纯钧剑锵然一声,削下半朵雪白花苞。

  嘎吱,云湦推开门,听了半截众人谈话,默了默,迟疑道:“师叔,昨晚我碰到了韦大夫,很是鬼鬼祟祟。”

  昨晚韦大夫私吞汤药,他们虽是惊怒之余又无可奈何,只得决定翌日再行动。云湦随周涣忙活一整天,疲惫不堪,本该早早入眠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头昏眼花,后脑阵阵犯痛,伴随着一股难以言状的胸闷恶心之感,他推开门,准备静心宁神,岂料撞上韦大夫私会他人。

  韦大夫住处离他们不远,月倾万里,芭蕉蔽月,韦大夫嘀咕道:“你不是说那样做我儿子就会恢复正常吗,为什么他不仅没有恢复,甚至还染了病,你骗我!”

  “呵,逆天之事,你未免太操之过急。”

  韦大夫跪地磕头:“我就这一个孩子,我拉扯大的孩子,我不能让他出事,他要是出事,我怎么有脸下去见孩子他娘啊……”

  “本座岂会食言。”

  恰巧一只夜猫跳上院墙,龇牙鸣叫,待他回看,二人已离开。又因芭蕉欣荣,那人的身影全然藏在蕉影之下,不知是谁。

  “哼,先是赶我们离开,又是抢食汤药,这人属实不简单。”周涣语罢提剑杀去居处,岂料扑了空。

  “不急,他既然说他儿子感染了时疫,定会找玉灵觋讨药。”

  “哼。”

  岂料又落了空,不啻韦那厮仍不落家,玉灵觋也没来。一时间对韦大夫的疑心大涨。

  韦大夫两天皆不在家,其子无人照顾,抽抽噎噎地找来霍大娘家。

  孩子约摸七岁,看神态是痴傻儿。秉持着怒不迁他人的完美素养,周涣塞了把陈皮糖,逗问他说名字。

  “浣、浣儿……”孩子指着石磨下的浣草,“浣草的浣!”

  “……”

  “哈哈哈哈师弟听见没,他叫浣儿!”云湦狂拍肩,看着孩子:“浣儿,这位糖哥哥也叫涣儿,不过他是溱与洧方涣涣兮的涣,你是浣草的浣。”

  周涣拍开他的爪子:“糖哥哥是什么东西?”

  “哎呀你怎么能说自己不是东西呢,小师弟,你忘了浣儿第一次见你时,指着你眼睛说是糖?”

  周涣额角跳了跳,打去一张生水灵符,白了眼落水鹌鹑似的人:“你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浣儿吮着手指,眼珠子好奇地转悠,看看如穗槐花,看看大人们,看到黄狗和煤球,豁开参差不齐的牙。

  獬豸惨遭毒手,滑身一咬,其声如雷。

  内屋商榷事宜的雨师妾听到叫声,立马推门而出。周涣连忙抱开浣儿,雨师妾剜向獬豸。

  獬豸以爪盖头,高抬屁股,后背的鞭伤赫然可见,雨师妾顿了顿,旋即还是不顾扑腾拎起它的后颈皮把煤球丢到墙角,厉声警告道:“罚站思过半个时辰,若人有大碍再来剥你的皮。大黄,看着它!”

  广袖拂过瑟瑟发抖的独角,獬豸觑了眼主人冷森森的背影,嘤嘤低呜。

  虽说地火对阳间凡躯无效,但浣儿还是被吓得嚎啕大哭,蓦然被一双冷白的手裹住,一时忘了哭泣,呆呆凝视雨师妾,凝视这个体温低得可怕的大姐姐。明明是夏季,她却冷得仿佛从冰鉴里捞出的冰般。

  蓝火熄灭,雨师妾却未松手,望着獬豸,沉默片刻,抬起饱含不可思议的眸子,打量痴呆小儿:“果真缺少魂魄。”獬豸的判断果真没错。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指胎光、爽灵、幽精,七魄指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少爽灵、七魄……”她数道。

  周涣见她走来,本欲道歉,这下被她的分析分去注意力,人有三魂七魄,爽灵决定智力,七魄又分别对应七情六欲,不禁想起云湦的所见所闻,有些瞠目结舌,难道……

  “他为了救自己的幼子,谋害村子。”兰成比他先说出口。

  孟惊寒严辞厉色:“邪门歪道!”

  云湦皱了皱眉,方想开口,胸腔有物郁结,从前夜便持续的呕吐感愈盛,哇然化作一抔鲜血,呕沥在灼眼的石板上,眼前阵阵发黑。

  “师兄!”

  “节清!”*

  素来匀着浅淡笑意的脸变了变色,兰成退回搭脉的手,有些迟疑:“……是时疫。”

  “怎么可能!不同村民吃喝,怎么可能感染?”

  而这时,浣儿又不见了。

  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云湦身上,只有大黄和獬豸在陪浣儿,所以并没察觉浣儿的去向。他咬了咬牙,心道浣儿啊浣儿,你爹添乱不够,你也来掺一脚。

  烈日当空,他寻得满头大汗,撑墙歇气。

  他心道:不对,我快把整个村子翻出来了,浣儿痴呆不便,左右逃不了这么远。他会去哪?他能去哪?难道是被他爹救走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拳头狠狠砸上土墙,簌簌掉下土块,指节破了皮。周涣咬咬牙,折回霍家院子,等待诡异的“集市”,深夜灵觋的施舍。

  上次是他与师兄同行,这次却换成了他与兰成。

  离“朝圣”只有几个时辰,却觉得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捱到时候,周涣恨不得用跑的,幸而被兰成摁住。

  兰成严肃地拉他来到雨师妾、獬豸与尸体的面前。

  ——尸首倒在茂密的灌木丛里,像难看浮肿的巨人胖子,乳白的脓液从紫红色的烂疮流出,恶臭叫人恨不得退避三尺,周遭乌蝇不停飞舞。

  獬豸嗅了嗅,低低吼了一声,雨师妾听罢,解释道:“缺爽灵与七魄。”

  周涣几乎弹开,连连退出灌木丛,却又撞上迎面走来的村民。他正想找人打听玉灵觋之事,可当面前人抬起头露出装束时,不由怔住:正是那日为父讨药的农夫,额头缠着厚厚的白麻带,眼圈发红。

  “抱、抱歉……”

  村民越来越多,聚在一起,虔诚而热切地凝望祭坛。

  嘭,嘭,嘭,嘭。四丛火焰窜上火把,照亮简陋的祭坛,照亮角落的刍狗,照亮台下乌泱泱的民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所幸万众期待中,玉灵觋时隔两日再度出现。宽大的袍子与地面相互摩擦,银质项圈相互碰撞,声音在静寂林夜回荡,经久不绝,为他的姗姗来迟致歉。

  这时,一条白色滚到祭坛下:“玉灵觋玉灵觋,我爹他,我爹他……”

  玉灵觋垂望他,双手净过圣血,农夫的额头霎时盛开一朵悲天悯人的花,在一片泪痕里呆呆地凝望灵觋。

  “荣辱死生,各有定数。”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施药。”

  因为昨日的爽约,让村民愈发对死亡感到恐惧,动作都比以往利索许多,不一会儿便排到他们,这才发现,掌勺的并非金童玉女,而是玉灵觋本人。

  兰成连忙低顺恭敬地低下头,按照叮嘱奉碗。

  玉灵觋轻声道:“好了,先生走吧。”那双眼精光锐利,似洞察一切,唇角的弧度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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