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娘娘,定王殿下前来请安。”慈宁太后正兴致勃勃地看着顾嫣指挥众人将茶案摆在院里海棠树下,一会儿嫌光线不好,一会儿嫌茶盏不对。正看得有趣时有宫人过来禀报,她闻言望向顾嫣,只见她有一瞬间停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忖了一会,“那便请殿下进来喝杯茶吧。”
陈哲进院子的时候,只见满树胭脂色的海棠花下女子的侧颜美得让人心悸,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片刻,脚步也慢了下来,直到慈宁太后发现了自己,“阿哲来了啊。”
他收回了目光,单膝跪地,“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身体康健,福禄绵长。”
“起来吧,可是你父皇为春祭的事派你来的?”
“是,父皇命儿臣来接皇祖母回宫。”
“嗯,坐下喝杯茶吧,阿嫣泡的茶可是一绝。”陈哲沉默地落座,只听见对面的女子嗔道,“祖母,阿嫣泡的茶可不是一绝,教阿嫣泡茶的人才是一绝!”他有些惊讶,看样子她和祖母处得很好。
“你……”顾嫣见太后语噎的样子很是好笑,连忙将茶斟到杯里,“您可别气,这全是您教的,尝尝看这回火候如何?”
陈哲怔忪间面前多了一盏清茶,素手芊芊,茶香袅袅,他一瞬间有点冲动想上前握着这只手,问问她可还好。
“这两年你长进倒是很多。”慈宁太后这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话让陈哲手一抖,险些把茶泼了出来。
“还不是您这个师傅教得好。”慈宁太后虚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侧过身帮顾嫣拢了拢大氅,柔声道,“身上还有伤呢,别在这吹风了,去后头看看吧。人家天天来给你种花,连面也没见着几回,怪可怜的。”
顾嫣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向两人福了个礼,退了出去。
慈宁太后回过头来就看见陈哲盯着人家的背影,她一直害怕两人再见面时顾嫣会失态,没想到失态的是她那个油盐不进的孙子,“后悔了?”
陈哲发现自己的不妥,干咳一声,抿了口茶,顿觉满口清香,回味悠长,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太后难得见一向面瘫的人有表情变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看你这样是第一次喝?”
“是。”陈哲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哼,哀家猜也是。可惜呀,阿嫣可正经是哀家教出来的徒弟。”
“祖母,您从前就与顾氏相识?”陈哲记得成婚之后他从未带她来拜见过太后,顾嫣又并非长在盛京,听祖母的口气却似与她极为熟悉。
“我怎么?我怕你利益熏心连娶妻都拿来当筹码,提前去看了她;又怕她讨不了你欢心,便教她烹茶、制点心。谁知道你非但把她当筹码,还视人命为草芥?婚姻岂是儿戏?你那么中意你那个表妹,难道我们还真能不让你娶?我怎么就教出来你这么个混账东西!”慈宁太后气急了,话说到最后已带了哽咽声。
陈哲羞愧不已,他幼时养在皇祖母膝下,祖母对自己是事必躬亲,当时他最喜欢喝祖母沏的茶配上她亲手制的点心,祖母便日日换着花样做给自己吃。这样的温暖很多年后让他回想起来都怀念万分,他知道自己早已称不上光明磊落的君子,但是看见自己孺慕的亲人这般失望他着实不忍。他双膝跪地,“皇祖母莫气了,孙儿知错了。不过,孙儿和顾氏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还敢狡辩!”慈宁太后见他欲言又止,怒喝道,“哀家活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扪心自问,你为何而娶阿嫣?又为何报她去世?不要说什么被人迷惑,你被什么迷惑你心里清楚!”
陈哲不敢再反驳,“祖母,事已至此,孙儿无话可说。不过可否允孙儿再见她一面?”
“你见她做什么?杀人灭口?我可告诉你,阿嫣若是出了什么事,整个盛京城的人都会认为是你干的!”
“不是,孙儿想当面致歉。”
“呵,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什么好见的。”慈宁太后喝完了杯里的茶,见陈哲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自从她拒绝了他的请求之后他再没有说一句话。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估算了一下时间,“跟哀家来。”
陈哲愣了一瞬很快就跟了上去,他也知道再见顾嫣一次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可能会传出更多流言,但是,他想要见她。
“别忙了,我现在长大了。”顾嫣看着徐令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弯着腰在花圃里种花,身上穿的是粗布衣服,衣摆处已经沾了几处污渍,手上、额上都是泥土,他却浑然不觉。
“什么长大了,长大了就可以不注意身体了?你现在重伤未愈,正是危险的时候……”
顾嫣听不得他絮叨,打断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过这又不是北疆,哪里需要这么小心……”她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徐令成也沉默了,因为他俩都想到了三年前……
远远望去,男俊女俏恰似一对璧人,“祖母,您这是什么意思?”陈哲跟着慈宁太后一路行来都没碰见什么人,正暗自诧异着转过弯来就看见顾嫣和徐令成相对而立,她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而他定定望着她,眼神炙热。所有的猜测早已被验证,但是当这一切被摆在面前的时候,陈哲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慈宁太后并未计较他的失礼,“这才是她应当过的生活,别去打扰她了,阿哲。”
陈哲置若罔闻,兀自上前。徐令成见他来势不善连忙将顾嫣护在身后,陈哲却不避让,“我有话跟你说。”顾嫣见他不像有恶意,自己确实也有话想要说,扯了扯身前人的袖子,“令成哥,我一个人没事的,放心。”
“当心些,我就在一旁。”徐令成柔声嘱咐道,看见顾嫣点头后他戒备地扫了一眼陈哲随后退到了一旁。
陈哲见状又是一阵气闷,但是现在他顾不了这么多了,“我并不知外祖父派人去了蓟州……”
“殿下,您不必多言。我知道此事与您无关,不过毕竟夫妻一场,您小心……”顾嫣说到这里觉得一阵心慌,猛地停住,眼里有些不可置信,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几步。
陈哲听到顾嫣说“夫妻一场”的时候心绪有些起伏,未曾听见她后面的话。见她双颊泛红还以为是羞态,正想开口时却发现她步态虚浮,他急忙上前想扶住她却被推开。怔忪间顾嫣软软的倒在了他怀里,她身上的馨香让陈哲反应慢了半拍,好一会才发现怀里的人不对劲,她大汗淋漓,不住地急喘……
“顾嫣!”
徐令成注意到这边状况不对连忙跑过来,他看见顾嫣的样子时大惊失色,他一把将顾嫣抱了过来,解开她的大氅铺在地上让她躺下,跪坐在一旁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玉瓶倒出丸药塞进她嘴里,厉声喝道,“阿嫣,吞下去!”
顾嫣喉咙口似乎被死死扼住,意识正要涣散时被这一喝,下意识吞咽了一下,窒息的感觉慢慢消失,身上疼痒的感觉却越发清晰起来,“好难受……”
徐令成双眼通红,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段无能为力的时光,再也不能忍受一次会失去她的可能。他伸出手想真实感受一下她的存在,可是他的手还未触及她时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擢住,他抬眸时看见了陈哲黑沉的眼底来不及掩去的情绪。同为男人的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他怒不可遏,“你到底想怎么样?害死她一次还不够么?”
“不许碰她。”陈哲的声音很沉,不避不让。徐令成正要挥拳之际突然听见顾嫣在哭,“咳咳……好疼啊……哥哥你是不是又拿错了药啊……怎么越来越疼……”陈哲连忙松手想去查看她的情况,却引来顾嫣更为剧烈的咳嗽,徐令成终于发现不对,猛地发力将陈哲推开,“你身上带了什么?!”
陈哲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想要辩解却发现顾嫣真的慢慢平静下来,他不敢妄动,只能立在一旁看着徐令成又给她喂药。此时慈宁太后也带着人过来了,徐令成急忙将人交给后面的宫女,吩咐道,“赤芍、白芍、当归、茯苓、白术两钱四分,黄芪、地肤子五钱……煮沸加酒给她泡浴,要快!”宫女看了一眼慈宁太后见她点头,连忙搀扶着人进屋。
“好了,你们两个谁来跟哀家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慈宁太后落座。
徐令成率先跪下,“微臣无状,惊了娘娘的驾,罪该万死。”
“行了,事急从权。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慈宁太后见一向聪慧的孙子此时一脸呆滞,叹了口气。
徐令成看了一眼四周,慈宁太后挥手遣散了众人,只留下了贴身嬷嬷。
“北疆有一种很常见的飞蚁,人若接触到它身上的毒液便会皮肤瘙痒,寻常人须臾便会恢复如常。阿嫣却不同,这种飞蚁是她的催命符,沾染到一点就能要了她的命。”
“所以你说方才阿嫣是碰见了那种飞蚁?可有解法?”
“当然有,这种飞蚁及其厌恶芍药根茎的气味,只要居处值有芍药便可无虞。阿嫣随身也携带了白芍、赤芍根的香囊。”
“可是阿哲也不能指使这飞蚁往阿嫣身上撞啊,兴许这只是个意外。”慈宁太后见孙子一言不发,急着为他说话,说阿哲提刀杀了顾嫣她都能信,但是她不信阿哲会用这种拙劣伎俩加害顾嫣。
“娘娘,您有所不知,这飞蚁在北疆是很常见,但是在盛京是活不下去的。而且阿嫣十岁之后就好转了许多,不是遇见几百几千只,断不会出现刚才那种情况。”
话音落地,屋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一柱香后,内室出来了一个宫女,“回娘娘的话,李御医已经看过姑娘了,说是处理及时,无甚大碍,您可要宣他来回话。”
慈宁太后身边的太医都是跟随她多年,医术人品可靠的,“宣。”
太医所述与徐令成无异,“这位姑娘的症状确实少见,不过好在调养得当,不知平日可有服药?”
徐令成将怀里的玉瓶递给他看,“白色的她每旬一服,红色的是急症时用的,换季时亦有进补汤药。”
太医用手捻起药丸轻嗅,不住称赞,“珍品啊。不过老夫方才把脉时发现这位姑娘脉象滞结,有些伤及根本了,是不是最近受了寒?”
“是,先生可有妙法?”徐令成态度很恭敬。
“妙法谈不上,不过倒是可以写几个方子您带回去好好调养。这位姑娘底子康健,不出时日定能复原如初。不过这急症可是有些麻烦,可知道是什么引发的?这次病症有些突然,所幸救得及时,以前是否经常发生?”
“幼时时常发作,十岁之后很少了,就算发作症状也比较轻微。最近的一次重症是三年前。”话毕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陈哲,陈哲一头雾水。
话说到这里,太医还有什么不明白,观徐令成所言无非是怀疑这次病发是人为的,他能在诡谲的后宫活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老夫行医多年也是见过有些贵人不能碰一些动物的毛发、某些花粉,可是发作成这样的着实少见。若是已经知晓源头,日后还是不要接触为妙。”
太医告退之后,慈宁太后看向陈哲,陈哲连忙跪下,“皇祖母,孙儿并不知道顾氏有这种病症。”
“哀家当然知道你不知道……”若是他早知道,怕是顾嫣早就没命了,还能等到今日在她眼皮子底下亲自动手。他想是也想到了这层,面有愧色,不敢再继续分辩。慈宁太后看见他这模样就来气,又想到有人能利用堂堂亲王在自己面前害顾嫣还差点得手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身嬷嬷见主子闭目皱眉按着太阳穴连忙取了清凉油为慈宁太后轻轻按摩,良久,才听见她开口,“春祭之后……”话还没说完,她就见门外有个宫女在探头探脑不知在张望些什么,“什么事?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那宫女赶忙上前跪下,“娘娘,姑娘沐浴后一直不太清醒,哭闹不休不肯喝药,奴婢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讨您示下。”这位姑娘姿容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太后娘娘又对她关爱有加,她们做奴才的没有主子的吩咐也不敢硬灌她喝药啊。
慈宁太后扫了一眼陈哲之后将询问目光投向徐令成,徐令成斟酌了一会开口,“娘娘,阿嫣生病的时候是有一些……黏人,不如让微臣试试?”
她想了一会允了他跟着宫女离去,门一关上她就将手旁的茶盏摔了,“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你都察觉不出?!哀家真是白教了你一场!”
“孙儿知错了。”
“哀家今日就把话放这,阿嫣如同我亲孙女,他苏家再敢妄动,休怪哀家不客气!你趁早把你那表妹娶回府里去,省得天天在外头作妖!你迟早有一天要被苏家害死!”慈宁太后见陈哲还是一言不发,以为他根本没听进去,气急了直接拂袖而去。
陈哲手心全是冷汗,心里一阵后怕,跪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浑浑噩噩地起了身。
“哎,你说我们就这样走了合适么?姑娘还在床上呢。”
“你呀,瞎子都看得出徐世子看姑娘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搁那碍什么眼?”
“可是……不是于礼不合么……”
“娘娘都允了,什么礼不礼的。我看徐世子就是娘娘为姑娘相的夫婿,以后你……”
陈哲想出去呵斥她们,什么夫婿,她是定王妃,可是待她们走远他都没有挪动过脚步,浑浑噩噩间他已经翻到了顾嫣睡房的后窗。
“嗯……”一声及其微弱的□□传到他的耳中,“姑娘在床上”“房间并无他人”陈哲陡然变得清醒起来,他破窗而入只见顾嫣只着了一件纱褂卧在徐令成的膝头,双手环着他的腰,应是不舒服不停地蹭着他,清晰可见内里的一抹翠色抹胸。他顿时怒火中烧想上前去分开他们又想起自己身上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不敢上前只能停在原地怒目相视。
徐令成发现是他之后,丝毫不以为怵,只是揽着顾嫣的手用了点力,“嫣嫣先松开好不好,哥哥有点事要去处理。”
“不,好痛……要抱着……”她声音孱弱,丝毫不见往日的活力,揪着旁人的心一阵一阵得疼。
“好,再抱一会,哥哥等你睡着了再走。”徐令成的声音有点喑哑。这滋味着实不好受,她把自己当成了顾岐,抱着不肯撒手,软着嗓子撒娇,最要命的是身子比嗓子还软不停地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
男人对这方面尤其敏感,陈哲听他声音都变了再也忍不下去了往前走去,徐令成见他动作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动。见怀里的人儿已睡熟,他小心地将顾嫣安置好,随后拖着陈哲出了门,怕惊醒顾嫣,两人虽剑拔弩张动作却放得极轻。
一出房门,徐令成就一把将陈哲按在墙上,“殿下不去苏家献殷勤,跑这里来做什么?阿嫣可没多几条命给你们害!”
“本王来看本王的王妃不需要向你报备吧。”陈哲说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不要说她已经不是定王妃了,再者在另一个男子面前这样宣告自己的身份实在有点可笑。
果然徐令成嗤笑了一声,“定王妃?她什么时候做过定王妃?殿下怕是对夫妻有什么误解吧。”他突然觉得没劲透了,松了手再不想跟陈哲说话,没想到陈哲不知道被刺激到哪里反手就是一拳。徐令成不甘示弱地还手,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世子爷,人带来了……”平安在院门口看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有些不知所措,还是陈哲先回过神来,他停了手徐令成自然也不打了。
陈哲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平安身后跟着一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她面容温婉可亲似乎还有些面善,但是没等他想起在哪里见过时那女子已经快步走到了徐令成面前,“徐世子,我家姑娘到底怎么样了?”那女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似乎还瞪了自己一眼,他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是你来了?采葵呢?”
“……”那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徐令成蹙着眉似有不悦,“好,我知道了。这事我会处理,你照顾好你家姑娘,这事先不要跟她提。”
那女子应下之后就进屋了,徐令成看向陈哲,“定王殿下还不走?是要微臣亲自送?”
陈哲没有看他,瞥了一眼内室的方向之后面色阴沉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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