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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四月皇家春祭德顺帝发了一道震惊朝臣的圣旨,封镇北侯顾家女为康乐郡主,食邑五千户,赐公主仪仗。大昭朝对爵位的认定审核极其严苛,非于国于民有重大贡献者不可加封,许多世代勋爵疼爱女儿的人家请旨特封也多是给县主的封号,至今还未有非宗室女得过上千的食邑。

  一时间,朝中风向如何变转顾嫣不知道,但是她明确地感觉到了自从圣旨下了之后,宫女太监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还好她住在宫中,需要应付的人少。她懒懒地倚在慈宁太后膝头,感叹道,“还是皇祖母您这里清净……”

  慈宁太后见她的样子有些好笑,“这就烦了?”又想到她嫁人后并未主持过中馈,出阁前就算理过家事也少有应酬这些事的经验便不再往下说,反而转开话题,“听说昨日太子妃找你去饮茶,你没去?”

  “别提了,我可怕瞧见令玥姐姐了。一见她我就紧张,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人笑话。我总觉着她一见我也头疼,却又偏偏总是殷殷期盼地看着我,我也只能端着。这样喝一下午茶我不仅手,浑身都在疼!”慈宁太后这下真的掌不住笑意了,太子妃徐氏是出了名的贤惠淑德,说一句得罪人的话,比她的姑母当今的徐皇后都更要堪为贤妇的榜样。如今却被顾嫣说成这样,不过她也觉得徐氏过于循规蹈矩,但也不否认她作为太子妃却是合格的。

  “哦?她殷殷期盼地看着你,可是把你当弟媳妇一样看吧?”慈宁太后话一出口自己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也不好再改口了。好在顾嫣并未往陈哲的方向想,只是换了一个姿势两手托腮望向她,“啊,您别提了,不过是令成哥误会陛下想要我出家罢了一时情急才拿出婚书来的。”

  “哦?那婚书可是真的?”

  “或许是的吧,怕是祖母觉着我铁定嫁不出去才用交情胁迫徐老夫人写下来的婚书吧,结果没想到人家也瞧不上我,根本就没当一回事。”慈宁太后当然清楚不是这样一回事,不过是顾嫣自嘲罢了。她已经从顾嫣嘴里知道了林柔的遭遇,顾老夫人虽然不喜儿媳,但对顾嫣确是实实在在的爱护。怕自己寿数不够看护不到孙女长成便给她订一门稳妥的亲事,订亲的时候徐令成已经十岁有余,足可以窥见其品行,也是多数勋贵开始相看人家的岁数。她这些日子和顾嫣相处的时日久自然看得出她虽表面上明朗大方性情却有些娇稚,配一个沉稳的夫婿倒是正好。再说她也见过徐令成看顾嫣的眼神,顾老夫人看人真可谓毒辣,可惜啊,不知道为什么婚约没有履行,阴差阳错这朵娇花落到了自己家。

  她正想着就听见顾嫣低声说道,“您是不是想为什么我们两家的婚约没有作数?”慈宁太后讶然看向她,只见她双睫低垂似有湿意,“哥哥不知道这个婚约的,还是安乐侯亲自作证才让他相信。本来不出意外,我可能真要嫁给令成哥的……”慈宁太后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外,正要安抚她时却听她又说道,“结果令成哥非要娶我,还亲自说服了侯爷和哥哥,您说他是不是傻?后来徐夫人却上门骂我水性,还出言辱我母亲,我一气之下就把她给打了……”

  她说到徐令成执意要娶自己的时候还泪眼涟涟,结果说到后来她打人时却又笑了,慈宁太后啼笑皆非,“你倒是一点不吃亏!”

  “可不是!”她伸手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故作轻松。慈宁太后却长叹了一口气,“你呀!都不知道用帕子擦!”她见惯世事和人心,自然知道她轻描淡写之下是怎样的心酸,她母亲境况不佳给她留下了太多阴影,虽然被父兄呵护宠溺却仍然敏感,在那个时候徐令成对她初心不改着实能感动她,若换作自己也是愿意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妻子来回报这份情意。但被辱及母亲时她却没有为自己的婚事退让,按世人的想法那时候的她可是绝对不可能再找到这么好的亲事了。她若是没有为了亡母怒起反击断了自己的后路,最后嫁入徐家也会过得美满吧,那个男人可是愿意押上一身功名利禄为她告御状、只求她平安的人啊。她何苦进皇家受这外表光鲜内里却糟烂的罪呢,她竟然开始认真反思自己的决定……她和阿哲就算再勉强凑在一起,真的能如她所愿么?

  顾嫣乖乖地仰着脸任由慈宁太后给自己擦眼泪,她当然看出了太后为何伤怀,宽慰道,“您别想太多了,当初也没别人押着我上花轿,您若不劝着我,指不定我得多丢人呢!”

  慈宁太后心头一跳,这是她第一次正面谈及自己和阿哲的事情,她想问的话太多最后能问出口的只剩下一句话,“阿嫣,你可怪他?”

  “您说定王殿下啊?”她自然知道慈宁太后这回发问不是之前那样试图敲打自己不要闹事丢了皇家的颜面而是真心关心自己,她悠悠地说道,“其实当时我以为他另有心仪之人也不要紧,只要我努力一点他心里也会有我的,呵呵是不是挺傻的?不过现在想来他也蛮倒霉的,偏偏被我看上。”她眼里的泪还没干,眼尾殷红颇有几分楚楚动人。

  “那若是他愿意再迎你回府,你可愿意?”慈宁太后垂眸试探地问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屋内的屏风。

  “别别!”顾嫣连忙起身欲跪却被慈宁太后搀住,她顺势滚进她怀里,“祖母祖母,您疼疼阿嫣!我可再没一只手可以断了!”

  慈宁太后看了一眼她的右手,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不过照太医所说右手不能使力不过多几个服侍的人罢了,阴雨天若是会疼痛难忍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下不忍逼迫她只是轻斥道,“别胡说!阿嫣日后必定平平安安!”见她一脸惊慌不免失笑,开口前忍不住揉了一把她的脸,“这么大了还这么爱撒娇!索性就别嫁人了,留着逗我老婆子开心好了!”

  “那可不行,不过阿嫣找到如意郎君可以先带给您瞧啊!”

  “哦?阿嫣不愿意和阿哲在一起可是想嫁安乐侯世子,不如哀家现在就下旨给你们赐婚?”

  “别了吧,顾夫人可是被我打落了两颗牙!您若真是想我被婆母磋磨死就下旨吧!”她佯作惊恐。

  慈宁太后果然被逗笑了,“你下手也太不留情面了吧!不过这样看来,安乐侯世子对你可是真没话说!”她想到了宫里的苏贵妃,她最后朝屋里看了一眼长叹了一口气,迟疑了一会,两眼直望向女孩,“阿嫣,你心里可还有他?”

  顾嫣愣了一会想是并未想过她会问得如此直白,有么?她之前并不想将那些龌龊和心中霁月清风的那个男人联系到一起,结果呢?她身名皆毁,由不得她再眼盲心盲了。只见她眼里瞬息之间闪过惊讶、心痛、绝望、自嘲,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阿嫣受此辱,断不会再与定王有任何牵扯。”

  慈宁太后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对她的回答不置一词,只是说道,“哀家知道了。”

  “皇祖母,您总看那边的屏风做什么?”

  “哦,不过是觉得这花样极好,阿嫣可会绣屏风?”慈宁太后心内一凛,连忙岔开话题。

  “不会,阿嫣不会女红。”她仔细看了一会那个屏风,绣工精美但图案是极为常见的五蝠抱桃,实在没看出什么花样来,她叹了一声,“阿嫣眼拙,看不出什么门路来。难怪当初她们都说我出生乡野,俗不可耐……”

  慈宁太后也想起来她也是听见这个谣言才会去偷偷看顾嫣,见她虽然违心地认下了自己俗不可耐但是仍然鼓着脸不太开心的样子,若是别人这个作态必然会被认为矫情造作,她却只让人心下一软恨不得把月亮都摘下来博她一笑。还有什么说的,不过是这张脸太招人恨了,她拍着她的手安慰道,“那是她们不知道我们阿嫣至真至性,至纯至善……”

  “祖母您说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不过哥哥也说过不能欣赏阿嫣的人眼神怕是都不好!”

  “噗!镇北侯倒是不像传言中说的一样!”

  “哦?传言里是不是说他诡计多端、睚眦必报?”

  “传言里可是说他是料敌如神的常胜将军,还是战场上有名的玉面修罗,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诡计多端了?还有睚眦必报是怎么一个说法?”

  顾嫣心说睚眦必报说的可不就是他么,苏慧娟脸上的伤痕明明是他所为,她看见时差点笑得失态。可是等了那么多天还没别的消息,她日夜提心吊胆,偏偏还要表现得若无其事,若不是那天小小试探了一下德顺帝,她吓都要被吓死了!说他诡计多端有哪里不对?!可是这些都不能跟慈宁太后说,“哎,别的都可能是传言不可信,但是玉面修罗他倒是担得起的。”

  “哦?”

  “您看我长这样,他长相能差么!”顾嫣一本正经地说道。

  慈宁太后笑得直喘,“你呀你呀!你们兄妹关系倒是极好……”

  “可不是,若不是他,我能自己往盛京城里撞么……”她一时不查说出了心里话,见面前的慈宁太后面无不虞才放心。

  “你倒是说说你不往盛京城里来想往哪里去?”

  “祖母,您这话说得奇怪,若是哥哥没有出事,我当然要去投奔他咯!”她越想越气闷,“我要奢侈度日挥金如土,赖他一辈子,让他一辈子成不了亲,哼!”

  她十足的小女儿情态让慈宁太后开怀大笑,自她嫁入皇家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手足之情了,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兄长,也曾在幼时信誓旦旦地保证若是未来的妹夫对自己不好他一定狠狠教训他之后再将自己接回娘家,心底不由有些怅惘。兄长现在见到她都是诚惶诚恐一丝不苟地行礼,言谈间也不见记忆中的亲近,圣上极孝,她一句话便可以决定族里后辈的前程,她再也不是兄长的小妹而是家族的庇护者。然而顾嫣即使遭了这一次难,依然会是想要寻求兄长护佑的孩子啊,想着前几日听陛下说过顾岐早就苦求过要放其归家,她心下不免有几分动容。看着她依然天真的眼眸,她决定不再说出原本准备说的话,“待侯爷回来,你的亲事就不用哀家操心了。”

  顾嫣看见慈宁太后的欲言又止,说到下旨成婚她脑海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心下警铃大作,“皇祖母,阿嫣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可是不想嫁人?”

  “皇祖母真是料事如神。”顾嫣笑得有些谄媚。

  “嗯……”慈宁太后沉吟片刻道,“哀家应你若是你不愿意谁也不能迫你。”

  “谁都一样么?”顾嫣面色恳切。

  “自然,老婆子虽然不中用了,护住区区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慈宁太后见她如此敏感,暗忖她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皇祖母哪里是老婆子,明明是正好年华!”

  “你呀……”

  又聊了一会顾嫣见慈宁太后露出倦态便告退了,她一走慈宁太后便恢复了之前神采奕奕的样子,朝着屏风说道,“人走了,出来吧。”

  她见面前的青年脸色不佳也不忍再苛责于他,“你都听见了?”

  “孙儿知道了,让祖母担心了。”陈哲的黑眸一片晦涩不清,沉声回话。

  慈宁太后长叹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今日一早陈哲就来央求自己劝说顾嫣,还硬要在屏风后偷听。他这样的做派倒让慈宁太后放下了一半的心,总算是上了心,说实话她也有点担心陈哲是为了挽回声名才想要阿嫣回王府。没想到顾嫣倒是真的铁了心,她两边不落忍,思索片刻有了主意,“后日春猎,你来接阿嫣去吧,毕竟她第一回在宗亲前露面。”她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希望自己去给顾嫣撑腰,陈哲并不想应却不得不应下,毕竟他并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再见到她。春猎不像秋猎,不过是打着狩猎的名义踏青罢了,若是能借机说动顾嫣转圜,也无不可。

  慈宁太后悠悠说道,“照顾好她,切莫再寒了人家的心。”陈哲被看穿了想法也不窘迫,低声应了之后便告退了。

  采葵见顾嫣回来之后又开始检查狩猎的行装不免有些奇怪,“姑娘,您又不是没打过猎,带这么多武器做什么?到时候又要被人说您没有大家闺秀的娴雅之态……”

  “你懂什么?苏家人多想要我的命就不说了,我总觉得拓跋翼那边没什么动静有点奇怪……”她听见慈宁太后说赐婚的时候就想到去年她将他赶走时,他信誓旦旦地说会光明正大地来娶自己。万一他借此议和之机想要与大昭联姻以表诚意也是有先例的,偏偏德顺帝并没有适龄的女儿,往常这样便是在宗室或是大臣家择一女子赐予封号出嫁……他该不会真的那么疯吧?

  她今日向慈宁太后要的承诺便是自己的最后退路,想来德顺帝也不会同意让顾家的女儿外嫁的,虽然不知道哥哥在筹谋什么,但是看样子陛下必然是知情的。既然他已经回京,自己更要多加小心才是。

  采葵见她将匕首往小腿上绑连忙阻止,“姑娘,您这又不是去打仗。”

  “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何况她的名声早已好不到哪里去了。当然后面这句话她并不敢说出来。

  顾嫣在热火朝天地打点行装时,苏慧娟也在想着要如何混进场内,表哥虽来看望过自己一回却也只是隔着门不冷不热地问候了几句,丝毫没有从前的温柔小意。春猎后,表哥可能就要前往封地了,再不见他一面,自己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打定了主意,便是自己容貌不复从前,幼时的情谊也还在,只要能留在表哥身边又何愁以后呢?顾嫣那样的容貌不是一样没有诱惑到表哥,看来他并不看重女子容貌,自己愿意放下身段恳求他定会像从前一样不舍的。

  “阁老,大小姐身边的侍女好似在买通您身边的下人,想要混入后日的随从队伍里,您看?”

  苏荃听见属下的汇报并未如意料中的大怒,他淡淡吩咐道,“既然她想去你就去帮帮她。”那人不免有些吃惊,毕竟那日里大小姐闹成那样,阁老明令禁止她再私下接触定王殿下,如今看起来又像是改变了主意。他不敢置喙只能按照主人吩咐的去办,毕竟凭大小姐身边那几个侍女怎么可能混进皇家的春猎。

  苏荃不过是想着最近陈哲和拓跋翼走得近,若是乌恩的人动手时伤到了陈哲那他可就得不偿失了,他不是不能出事,而是不能现在就出事。若是让娟儿缠住陈哲让他分身乏术,待乌恩得手之后,自己再出手将其歼灭,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春猎是春祭衍生而来,本意在于祭祀,必要帝王在围场始发第一箭以向大昭列位祖先致敬,以期大昭国运昌泰。自德顺帝弯弓射箭后,群臣跪伏于地山呼万岁,其后随着战鼓擂起,齐整的西山大军列阵而出,乃是每年一度的检阅仪式。

  时辰尚早,银甲银枪在阳光下也并不刺目,配着为了仪式特意编的招式反倒少了几分煞气变得赏心悦目起来。陈哲见身边的人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阵前的人,见徐令成行云流水地舞着□□,饶是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极为耀眼的。心下不免有几分气闷,忍不住帮顾嫣正了一下顶簪。

  顾嫣来不及闪躲,只好落落大方地道谢,随后又将目光投入方阵中。她自小和兄长亲近,若是顾岐在场,她一定能辨认出来。

  时下贵妇人皆以鬏髻束发,贵族在室女子虽也梳类似高髻却会在脑后额前留出一些头发以示区分,陈哲伸手的时候不免碰到了她的碎发,若不是顾忌着旁人,他真想亲自把她的头发挽起来。

  他们的动作并不大,但因二人站的位置靠前,看见的人倒是挺多,待演兵结束,丝竹声起的时候才敢纷纷议论起来,“定王殿下看起来和康乐郡主感情不错,怎么会闹到要和离呢?”

  “是啊,若是不说谁不以为他们是一对啊,你看殿下那个动作,小心翼翼的……”

  “你懂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是说断就断的了的。”

  “嗯,男人对着这样的美人哪里真的舍得下狠手……”

  “在权势面前,男人哪里还能看得见美人啊……”

  听着身后的议论越来越离谱,顾嫣借着端茶杯的动作微微向另一边挪了一点,暗自腹诽也不知道是谁排的座位,凭自己的身份怎么也不能跟亲王坐在一起吧。谁知陈哲好像预知了她的动作一般,倾身向前按住自己的手,“小心。”并向另一边的人点头示意,顾嫣转身才发现自己旁边是大腹便便的容王妃,她微欠身表示歉意后边回过头来狠狠瞪了陈哲一眼,她终于发现了不对,上首是太子和太子妃,下首是容王妃,自己这个位置明明是定王妃坐的,难怪自己一直觉得别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呢!

  陈哲心里的憋闷因为她瞪自己的这一眼全都不见了,他按皇祖母吩咐一路护送她的车架至此,本意是不想她被宗室众人看不起,看见她下车后他自己却突然不愿意承认她只是郡主,故意引她跟自己同坐,没想到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笑得颇有几分自得,忍不住磨砂起手下凝脂般的肌肤,却没想到“啪”的一声脆响,他抬眸望向顾嫣却只看见她怡然自得地在饮茶,他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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