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方糖
初次会晤颇见成效,江止纶到了下班时间才结束会话,出了医院,半天拦不着车,余卿嘴里叼着午饭剩下的半块面包,边上打车软件约车。
这时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地下车库驶上来,拐弯后稳当停到她面前,余卿视线瞥过去,只见车窗摇下,江止纶在里面朝她挥手:“余卿,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这般熟稔不见外的语气,余卿闻言不免愣了一下,默默把嘴上叼着的面包卸下来,“我住得远,不麻烦江医生了。”
江止纶仍在苦口婆心劝说:“这边出租车过来的少,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自己打车也不安全,我送你一趟,不耽误时间。”
话既如此,余卿不好再拒绝,上前准备拉开后车座车门,无奈瞧见里头堆了好几个纸箱,只能去坐副驾驶。
一路无言,又恰巧遇上车流高峰期,颠簸到鹿苑时将近六点钟,余卿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噜咕噜叫得震天响,这下倒好,里子面子全没了。
谢过江止纶,余卿当即麻溜开溜,因而错过了身后人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余卿离家门口老远便开始掏钥匙,细碎的步子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枝上的树叶被风荡到一定高度后洋洋洒洒掉落,砸在她的脚边,她弯腰捡了一叶,预备拿回去夹进某本书里。
放眼望去,每一幢住宅灯火通明,饭菜的香味、亲朋的谈笑侵蚀着她的感官,唯独她那栋暂住的房子,孤零零的,立在黑暗之中。
离房子更近些时,她才发觉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个人,他耷拉着脑袋,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却在听到她的脚步声后,迅速抬起头,眼睛里似乎藏了光,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你在这干嘛?”余卿不自觉地往语气里糅进几分嗔怒。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邢朝阳这人某些时候挺不可爱的,她都已经竭力避开他那张成天笑嘻嘻的脸,但依旧抵不住他这股拼命凑过来的顽强劲。
邢朝阳急冲冲跃下台阶,走到她跟前,“我在等你。”
余卿的个头在女生里算不上矮,不过在邢朝阳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她气鼓鼓地撇开眼,“我现在不想搭理你。”
“我……”邢朝阳顿时语塞,委屈巴巴盯着余卿看,最终鼓足勇气把一包东西塞进她手里,“给你的。”
他递过来的东西用牛皮纸袋装着,金丝带在封口绕成一个蝴蝶结,她没急着打开,反问:“这是什么?”
“方糖。”
“泡咖啡那种?”
“嗯嗯。”
她轻笑一声,没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放软了,“我又不喝咖啡,你给我这玩意当摆设么?”
“你不嫌白开水没味么?喝的时候加这个正好,当零嘴也不奇怪。”
“哦。”余卿拎起纸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拿它收买我?”
邢朝阳立刻急了,“不是收买,是道歉。”
余卿本意不想多加责怪,但他语无伦次的样子着实有趣,于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你跟我道什么歉?”
“就……就那件事呗……”
“嗯?”
邢朝阳忽的扯开嗓子吼:“对不起,我不应该轻薄你!如果你觉得吃亏,大不了我让你轻薄回来就是,但是你不许不理我,也不许不跟我说话!”
他扯这一嗓子,余卿的脸色“唰”的一下红了,隐约听见隔壁两户人家有些许动静,她逃难似的打开房门溜了进去,对门外的邢朝阳小声交待:“我原谅你了, you,快点回去吧。”
邢朝阳当即展露春暖花开般的笑容,朝她眨了眨眼,然后遁入屋旁的小路,绕了一圈从另一侧回家。
他没说的是,他破天荒去了自家老妈的烘焙工坊,厚着脸皮,把自己整成小花猫才成功制作了这份方糖,还被老妈调侃说小男孩长大了知道讨女孩子欢心,想来也是羞耻极了。
……
余樵的电话轰过来时余卿仍处于睡梦之中,迷糊间按了接听键,大脑尚未运转,对方的话语已经接二连三砸了过来。
“阿卿,别忘了今天是你妈的生日,生日宴六点半开始,下课后早点回家。”
如果余樵不打这一通电话过来,她的确会选择把这档事抛之脑后,不管不顾,可理想与现实终究背道而驰。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抱着被子坐起,胡乱抓了把头发以表懊恼,“我知道了。”
余樵知晓她的脾气,尤其不喜欢看别人脸色行事,因此耐着性子,事无巨细交代清楚:“礼物准备好了吗?我让孙秘书给你送套衣服过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爸爸说。晚上家里人多,你余洵伯伯一家人也会过来。”
余洵,余卿一听到这个名字不禁一阵反胃,他是爷爷结婚前收养的孩子,当年爷爷见他被弃,无辜可怜,便起了善心给予他一方安身之地。
后来随着余樵长大成人,这位伯伯愈发觉得自己在余家不受待见,那时候正值余家落魄,他却选择南下谋生创业,全然不顾爷爷苦心挽留。
余卿第一次见余洵在十岁,余家的生意经余樵之手日益壮大,余洵举家上门探亲,她记不清这位伯伯的样貌,只记得这位叔叔看她父亲时那种极为不善的眼神,似狩猎的虎豹。
“阿卿,你在听吗?”
余卿回过神来,“在听。”
“我知道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这些年来我对你的关心少之又少,却总对你提出这些啼笑皆非的要求。阿卿,只要是你想要的,爸爸竭尽全力都会做到,只希望你能少怪我一些。”
余卿隔着电话摇了摇头,她要的余樵给不了,无论余家的产业有多大,她从来都只奢求一个完整的家而已。
挂了电话,余卿坐在床上沉思了很久,还是邢朝阳的夺命连环call,才让她想起周末补课这回事。
匆忙梳洗完下楼,邢朝阳已经在门口等她了,等她锁好门,他递过来一个食品袋。
“吐司裹了煎蛋火腿,加的是番茄酱,刚从微波炉拿出来,还热乎着。”
他脸上写着“我很棒吧,快表扬我呀”,眼睛亮晶晶的,过长的刘海扎了一个小辫儿。
“笨蛋。”
邢朝阳:“……”
余卿却没解释,被人记在心尖儿上的感觉,挺不错。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太阳才露出半个脑袋,清风徐徐。
……
某扇窗户的窗帘之后,戴筠婕见两个人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才意犹未尽收回视线,走到餐桌前,激动地拍了拍邢誉的胳膊,“我的天,老邢,你儿子泡姑娘了。”
“哦。”邢誉无动于衷,继续翻报纸。
“那姑娘特别好看,高高瘦瘦,眼睛水灵灵的。长得跟洋娃娃似的。”
邢誉咬了口面包,“人家又不是你闺女。”
“儿媳妇约等于闺女。”
“你儿子今年十七岁,自己都没管明白,谈婚论嫁早着呢。”
戴筠婕炸毛了,双手叉腰反驳道:“年龄不是问题,你当年暗恋我的时候不也是个毛头小子,没资格说你儿子坏话。”
邢誉立即选择闭嘴,生气中的女人可不好惹,千句万句都是错。
……
傍晚时分,余卿换上小洋装去余家赴宴,礼物是午休时出去商场挑的过冬大礼包,有羽绒服、围巾、手套、耳暖,其实杜槿出门的机会并不多,家里暖气十足,这东西对她来说鸡肋得很。
余家好些年没这般热闹过了,自从余涉出事,杜槿患病,余樵便谢绝了一切宾客往来,最近关于他舍弃糟糠之妻的传闻喧嚣甚烈,他才想靠这么一出庆生宴挽回名声。
“这是阿卿吧?都长这么大了?”一位装扮精致的女士凑过来同她说话,即刻引来众三姑六婆的注意,纷纷围了过来。
“哎呦,女大十八变说,阿卿,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才那么点大。”
“跟她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得真像。”
余卿看着她们睁着眼睛说瞎话,如果镜子没照错的话,她应该是随杜槿的基因多一些,浑身上下也就脾气和余樵沾上边。
思及维持好孩子形象的重要性,余卿当即展露笑颜,“辛苦各位姑姑姨姨了,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来参加我妈妈的生日宴。”
“哪里的话。”仍是那位装扮精致的女士接的话,“我和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玩到一块儿了,眨眼间当年的小姑娘都成家立业了。”
青葱岁月总能引发共鸣,众三姑六婆揪着青春回忆聊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大吐以前被男同学递情书的经历。
在场的都是生面孔,余卿不清楚她们谁是谁,其中一位茶色礼服的女士似乎看了她许久,见她看过来,于是问:“说起来今天得补课吧?不知道阿卿是在哪里读书?”
“在咏川。”
“巧了,我有个朋友的儿子也在那里读书,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说不定能成为很要好的朋友呢。”
余卿内心一阵无语,随口应下,介绍认识不就是变相相亲,她才十七岁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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