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十章 细犬阿丁
黑漆漆的夜里,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在这万籁俱静的黑暗中,应天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却是人声鼎沸。他们不停的呼喊着,激昂的脸上尽是扭曲的兴奋。
公孙策站在房门口,悲愤的看着这个被人群挤满的驿馆小院,喷薄的民愤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苦笑一声,若不是阿桑执了弯刀守在前面,只怕自己早被踏成了一摊肉泥。
“公孙先生,展大人遭此不幸,本官也是悲痛欲绝啊!”宋思清皮笑肉不笑的说着。
公孙策冷冷道“宋大人多虑了,展护卫只是偶感风寒,没那么不幸!”
“公孙先生就不要再故弄玄虚了,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大人说什么,学生不懂。”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狗官,宋大人一心为百姓着想,你再不识好歹,咱们就冲进去把那个姓展的给绑出来埋了。”
话音未落,就听扑通一声,喊话的汉子被阿桑从人群里拎了出来摔在地上,白生生的两颗门牙被石头磕飞了出来。他捂着嘴巴惊恐的呜呜不停。
公孙策额头上青筋直跳。这个丫头,脾气也忒急了,如此一来更易激起民愤。
果然,人们看到阿桑出手,登时一阵喧哗。
“什么狗官,半点不为咱们应天府百姓着想。”
“就是,冲进去,杀了那个怪物!”
宋思清好整以暇的任由百姓议论纷纷,挑衅的对公孙说道“先生最好约束下这位姑娘。百姓之怒,即使天子也要顾及三分。”
“阿桑姑娘不是我开封府差役,在下自然无法阻拦姑娘的行动。”公孙策索性推的干净。
这阿桑,确实不是开封府的人,他说的不过是实情而已。
宋思清暗骂一句老狐狸,却也拿他没有办法。这个苗女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百姓未到之前他曾几次下令硬闯,都被她挡在了门外。
他不由皱紧眉头,都说苗女善蛊,他担心真惹得那丫头发了疯就不好收场了。
想了想,他转过头对身后人群说道“诸位父老乡亲,大家放心。本官就是拼了这头顶乌纱也要替大伙把怪物除了。”
“好官啊!”
“青天大老爷啊”百姓们纷纷跪了下来。
他朝身旁众人使了个眼色,捕快们立刻会意,向人群里打了个手势。原本跪着的几个青年人看到手势后振臂高呼,“大伙冲啊,打死这丫头,抓住怪物,不能让宋青天替咱们送命啊!”
人们呼呼啦啦的站了起来,你推我挤的向前冲了过来。
阿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凭她那点道行拦十几个人不成问题。可是这几百人她除非把他们都杀了否则肯定是拦不住的。
可不拦下这些人,展昭就会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公孙策背后响起,“宋大人煽动百姓是要将展某绑到哪里去?”
展昭?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宋思清的脸五彩纷呈,怎么可能,鸣蛇那家伙明明说他已经中毒了,马上就会变成一具走尸。为
什么现在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只有一声声压低低的疑惑“这就是展昭?不是说他被怪物咬了也变成怪物了么!”
“好像是他,我前几天在府衙门口见过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
最先反应过来的宋思清打着哈哈越众而出“展大人无恙那真是太好了。”
“有宋大人关照,下官自然无恙。”展昭冷冷道。
“误会,都是误会,本官也是听了传信才来的。”
“无妨,不过宋大人下次可要注意不要再误信了小人才是。”
“是是是,本官定会仔细教训那个报信的。”
“不必了,还请大人带着人快快离去的好,如若不然,下官的风寒可也会染了人的。”
“好好好,展大人好好休息,本官就不打扰了。”说完,随他来的那些官差们就退的干干净净,只剩下面面相觑的百姓们。
展昭疲惫的一拱手转身回了房。
阿桑凶巴巴的冲着那些人嚷,“看什么看,没看见人好好的么,还不快走!”
顿时,人群一哄而散。
“啊呀,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阿桑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冷茶。
“展昭,你怎么醒了?”她一边问一边转头去看展昭的情形,可眼前的景象让她目瞪口呆,茶杯砰的一声掉在地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她眼前,竟然同时有两个展昭。一个双目赤红,眼珠凸起,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这还是她亲手绑的,当时害怕绑的不够牢,又扯了床幔上的丝绦多缠了两圈。
另一个眼睛里蓄满泪水,温柔的盯着那个同他一模一样的脸。
她咽下最后一口茶,瞧了瞧同样呆呆的公孙,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是谁?”
还在流泪的“展昭”嗔怒的看她一眼,“你给他绑这么紧,勒疼他怎么办?”
“白姐姐”阿桑惊喜的跳了起来。
公孙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顺手也放下了板凳腿。
橘红色的丹药和着昆仑山玉泉水被缓缓送进了展昭口中,白洛长长嘘出一口气,但愿这琅柑果炼成的丹药能解展昭的女魃毒。
“公孙先生,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展昭的三魂七魄都被我封印,即使挺不到我回来也不该立刻毒发。”
公孙策摇摇头,“是学生无能,展护卫起先还只是昏迷不醒,直到昨夜子时,不知怎的突然发起了狂。他极力压制着体内的毒,在意识还清醒时叫我们绑了他。再后来他的狂态越发厉害,逐渐有了僵尸的症状。可能就是在展护卫发狂的时候被这里的伙计看见了,这才报告了官府。”
阿桑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不对啊,展昭发狂时,我已经封了这间屋子的声音,不可能有人发觉。一定是那人早就盯着我们了。”
白洛冷声道“我在古墓被引出去只怕也是有人故意而为,这些人和那位宋青天脱不了关系。”
她此刻恨不得把那个姓宋的抽筋扒皮以解心头之恨。
窗棂下伏着的黑衣男子听了她的话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隐约觉得窈娘这次得罪了不得了的人物。
白洛面色阴沉,缓缓走到窗边,猛地打开了窗子,伸手就把那黑衣男子提了进来,掼在地上。
“你是谁?为何要偷听我们说话?”
阿桑忽的惊叫起来,“是你!”
“你认识?”
“也算不得认识。”阿桑摇摇头,“那时被僵尸包围之时,正是他解了我的危难,不然也等不到你来。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他突然就走了。”
白洛面色缓和不少,只是依旧怀疑“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男子似是受了惊吓,看都不敢看她,头垂的极低,眼见就要碰到地上去了。
白洛心里烦躁,不耐烦的紧,“你少在那里装聋作哑,快说!”
男子依然不答话,身子开始瑟瑟发抖。
公孙看了一眼白洛,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又蹲下身子,温和的问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
黑衣男子像被白洛吓破了胆,一声不吭。
公孙皱皱眉头,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白洛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如何就这般可怕了!
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现。是了,自己是白泽,专克各路妖怪,寻常小妖见了自己无一不战战兢兢。这人怕成这样,一定有鬼。
她反手一转,一道紫色符篆出现在手中,再一转,符篆就被她贴在了黑衣男子的身上。
这一贴下去,原本就快要蜷起来的男人,竟然慢慢变成了一只黑色细犬,蔫头搭脑的缩成一团。
这样的变故饶是见多识广的公孙策也吓了一跳。
“这是犬妖?”他指着黑犬问。
白洛半扶着额头,少了一条生魂,自己对妖气的感知力也差了许多,还要用符篆才辨的出这家伙的真身。
“说,你来这里做什么?不然本姑娘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白洛揭了符篆,黑犬瞬间恢复了人形。
“大神饶命,”见识过白洛的手段,黑犬妖吓的魂不附体“我叫阿丁,我不是来做坏事的。”
“你鬼鬼祟祟,却说不是做坏事,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么!”
“我是来送解药的,我,我,我”
“解药?”
“嗯,就是那位公子的解药。”说着他指了指躺在床上的展昭。
“胡说八道!”白洛厉喝,女魃之毒何其霸道,他区区一只道行粗浅的犬妖如何能练出解药。
公孙策觉得这只犬妖不对头,他压下白洛的怒气,沉声问道,“你可知展护卫中的是千年女魃之毒!”
“啊?”阿丁一脸茫然,他显然并不知道这女魃毒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毒,不过我的血或许可以解毒。”他生怕他们不信急急的向前爬了几步“真的,只要把我的血喂给这位公子他应该就能好了。”
白洛不动声色的挡在展昭床前,“不必了,我们已经解了毒了。”
“啊!那太好了,我还担心她又闯了祸。”
“谁?”公孙策骤然提高了音量。
阿丁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再不肯多说一言。
公孙策见惯了各种奸猾狡诈之徒,阿丁的反应在他看来无疑就是答案。这个阿丁或许就是解开这些谜团的钥匙。
他慢慢蹲下来,眼睛平视着阿丁,“阿丁少侠,你知道什么不妨都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自从化了人形,阿丁从未被人这般待过。主人已经变的不人不鬼,不但不能像以前一样呵护他,反而需要他四处奔波去照顾。他从小被主人养大,不曾受过半点苦。可是现在,所到之处不是冷言冷语便是喝骂驱赶。他虽是犬妖,却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化出了人形,心性仍是一只家养灵宠,对人的亲近不减反增。公孙策的温和,让他的委屈一下子有了出口,眼睛逐渐湿润起来,脑袋不由自主的在公孙胸前蹭了蹭。
公孙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年少时曾养过的一只黄色土狗,与他亲昵时也是这样爱往他胸前蹭。
他轻轻拍了拍阿丁的肩头,“好孩子,不要怕。”
“咳咳”展昭突然发出一阵急咳。
白洛立刻扑了过去“阿桑,倒杯水来!”
公孙策心急如焚,顾不得阿丁,也急忙走过去为展昭把脉。
谁也没有注意到空落落独自一人的阿丁。
“展昭”
“展昭”
“展护卫”
展昭昏沉沉的听着耳边的呼唤,嗓子里要冒出火来。
我这是怎么了,他回想着发生过的事。脸颊上一个冰凉的手贴了上来,紧接着一滴一滴温热的水滴透过手指缝在他面皮上流淌。
他睁开疲惫的双眼,只见白洛满眼泪水。
“我没事,别哭。”他安慰道,只是嗓子沙哑的厉害听上去更让白洛心里难过。
她抹了抹眼泪,“嗓子哑成这样,人也瘦了,还说没事。下次再这么不顾惜自己,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展昭咧着嘴苦笑一声,摸着白洛瘦了不少的脸哑声道“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吭”公孙策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无处安放,掩口吭吭吭的咳个不停。阿桑倒是看的津津有味,还有些羡慕,也不知白玉堂什么时候能对自己这样温柔。
白洛这才想起来屋子里还有人,一张俏脸顿时红成酱色,急急忙忙抽回了手。
“阿丁呢?”她左右环顾,原本跪在地上上的阿丁已然没了踪影,“可惜,让他给跑了。”
“白姑娘,依学生之见,阿丁确实不是作恶多端之人。”公孙策小心的说道。
阿桑扒着他的肩膀,探头仔细的看了看他,“先生,他可是妖怪啊,你只见这一次怎么就断定他是好人呢!”
听了他的话,白洛表情顿时不自然起来,展昭安慰的拍拍她手背,“阿桑姑娘,妖和人一样也有好有坏,切不可以偏概全。”
公孙策深以为然,“展护卫此言有理。”
白洛讶然回头,开封府的人似乎对妖怪都还挺不错的。
她忍下笑点点头“他那点微末道行确实兴不起大风浪,也许只是知道点什么而已。算了,总有一天他还会落在我手里。”
阿丁回到古墓,窈娘已经喝饱了野牛血,又钻回棺椁里去了。
她现在只肯听自己的话,就像以前自己只听她的话一样。
他静静的坐在她旁边,心里平静又满足。还好,还好那个当官的没事,不然窈娘的祸就闯大了。起先那几个普通人,他也是想救的,可等他找到人的时候那些人早化成了一具僵尸。
他忽的懊恼起来,还是自己太笨了,没照顾好窈娘,才让她造下了这些孽,也不知会不会招来上天惩罚!希望老天能看在窈娘身世苦楚的份上饶她一次,所有责罚都由他来背就好。
古墓外风吹着枯草哗啦哗啦的响,接着又传来一阵沙沙声。他抬起头,面前不知何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蠢货!”
阿丁挡在棺椁之前,满眼警惕,“你是谁?”
鸣蛇摘下兜帽,冷笑道“尊上怎么找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尊上?是谁?”
“你们二人能有今天全赖尊上提携,怎么,是要忘恩负义么?”
阿丁这才明白他口中的尊上就是那日出手帮自己化形的人,窈娘现在这副模样也是拜那位尊上所赐!
“那个人在哪?他能不能把窈娘变回去!现在这样,窈娘不喜欢的。”他想也不想的说道。
鸣蛇眯起双眼,“怎么,你不想她活过来?”
“这样的活法对她来说不如去死!”
“晚了,女魃之毒都被她吸进了五脏六腑。她现在就是女魃!”
阿丁惊愕的回头看着棺椁,“不会的,不会的,窈娘生前最最善良,若她知道自己变成了怪物,一定会难过的。”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求你,带我去找他,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不对!对不对?”
鸣蛇不耐烦的抬抬手臂,“急什么,她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只要加以引导,她的作用可比现在大得多。”
“可是人们都说她是怪物,她会被他们打死的。”阿丁惊慌失措,白洛的面容再次浮现在眼前。她那么厉害,窈娘怎么可能逃得掉。
“不要怕,你只要让你的主人多去咬死些人,城里自然就乱了,到时他们自然顾不上你们。等尊上完成霸业,那时候这四海八荒就全都是咱们的了,你还怕那些人么!”
“可那些人都很可怜!”
鸣蛇挥动衣袖,阿丁一下被他摔出几丈远,“谁不可怜!我一出生父母就惨死在神魔大战,刚会爬就被赶到大荒之外终年不见天日,靠与那些同我一样被驱逐的人拼杀才活下性命,我就不可怜么!还有你,你不过是想要回被害惨死的主人,你不可怜么,她不可怜么!”
他暴怒不已,若不是尊上还要留下他们给这太平人间制造些祸乱,他一杖就能把这个蠢货打的魂飞魄散。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已经是这副样子,你若不配合尊上的指示,你们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吧!”鸣蛇说完转身离去。
阿丁终于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帮自己了,他本就安的不是一颗好心,只是自己太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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