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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谜团


  大燕来和亲,此时国宴当由权臣相迎。沈黍离知晓自己如是当仁不让。

  辞尘此次来访,无非便是那番游说。

  沈黍离手指泛白,一身月牙白衣洁净无比。沈若沏好茶,自然递给沈黍离,他二人手指相触,沈黍离心中顿觉一空。

  瓷白的茶杯从二人指尖错过,如同玉碎,四分五裂。

  沈黍离恍如梦中惊醒,倏地瞳孔骤缩,背脊挺直如同劲松大气若出,泰山崩覆。

  沈若生疑,忙完去看沈黍离是否有伤。沈黍离只轻轻摆手,眸中情绪万千,暗潮汹涌。

  沈若屏气,院外簌簌风雪不断叫嚣。

  他袖口银丝绣飞鹤底纹,祥云为襟纹。沈黍离忽地浅笑“阿若。”

  沈若展开双臂,恭恭敬敬对沈黍离行了君臣之礼“殿下。”

  沈黍离笑意更甚,抬眼二人对视,竟眸底湿润,晶莹闪烁。

  “用心,却不得真心。此棋已分崩离析,你我二人错算至此。”

  沈若神情惊疑“何为错算?”

  沈黍离只笑不语,眼角泣泪如珠“养虎为患。”

  “殿下之意是...”

  沈黍离点头“从开局就谨慎,不料竟忘了有窝里反这种满盘皆输的危险。”

  沈若听后只是喟叹一声“不,殿下只是忘了...此前我们没有家人。”

  沈黍离大笑“哈哈哈!”终是浅笑变成了狂笑“是了,此前我们孤身一人。”

  沈若摇头“是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他们二人自孤零走至如今,反倒是忘了孑然一身的时候。

  “如此,殿下打算如何?”

  “唯今只有一计,或可解此祸。”沈黍离仔细看了看碎裂的茶杯,复又把目光放在沈若身上。沈若蹙眉“难道...”

  沈黍离点头“倘若可成,你我二人这条命留住的把握会大些,不可成,便只有听天由命自求多福了。”

  “殿下与元云岫盟定,不可回转吗?”

  “元云岫毕竟东宫初立,并且远水解不了近渴。大燕边部部族也只是我们逃出凤朝的舟而已,他们不可能众目睽睽之下与凤朝,后燕为敌。”

  “那我们只能靠凤如尘留下的和我们供养的私兵,与方君白祁侯府旧部吗?”沈若的直觉告诉他,这并不牢靠,毕竟是凤朝宫闱,还不允许以少敌多。况且,凤如尘与沈黍离制衡关系崩盘以后,帝党势力大增。

  今时不同往日。

  当初沈黍离单枪匹马护下凤淮信不过是站了道德的制高点,其他皇子无法正统,恐将非议,且凤淮信出身乡野短时间内不足为惧。因此,凤如尘,凤空方才退了一步。

  现在...

  沈若沉思,当真退无可退,连自保都成问题吗?

  沈黍离笑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阿若,你说这世上能与天子穿一件衣服的是谁?”

  “帝王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若他是帝王的剑,是帝王不得不信任的蛊毒又当如何?”沈黍离目光晦暗,却是在迷雾中生出一分光亮。

  沈若明了“欢都二十四卫。”

  沈黍离不言,只是再次望进这风雪,多了分勇气“大秦的欢都二十四卫,没有皇室不忌惮,而那位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他既许诺我安全,何不如求他一次。”

  求...

  沈黍离竟然用了这个字,只是,光凭一个天下第一隐卫,一对二十四人的欢都二十四卫就可以扭转乾坤吗?

  单单是凭借这一个人,那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太没用了?

  似乎是察觉出沈若的想法,沈黍离起身,手掌重重落在沈若肩上。

  “单木不成林。阿若,恶鬼,与孤煞犹可齐头并进。”

  少年神采奕奕,沈若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黍离。他明白沈黍离心智成熟,也懂他沉稳有度。单单未见过如此年少,且孤注一掷的他。

  或许,这,是燕葬染。

  少年示意他退下,而后空荡荡的大厅只有少年一人。

  从这一刻起,他心中生起许多谜团。这些谜团原本伴着他再来一世,未曾想要追究的,一并如同洪水一般,迅猛而出。

  例如,方夜然二十岁行冠礼,承袭南萧侯位领兵部尚书一职,便开始诛忠臣,蛊惑大秦皇帝痴迷丹药,终日里寻仙问道,这般所作所为究竟为何?且如此情况,上一世凤淮信只是亲王,何以弃凤朝不顾,反而在方夜然攻凤朝时,献上晋城?

  再说,沈怜卿矜持有度,虽无权势,却也是知晓分寸之人,何以会放着沈家主的棺椁不顾,要他一个外人扶棂封土?

  而他从十三岁护着他到他死时二十四岁,十一年的情意并非没有,为何他要一碗碗慢性汤药送他归西?那时自己孤苦伶仃,早已心存离世之心,且今世前缘恍若大梦从未去想,而今还是如此,甚至变本加厉。不得不让人疑惑。

  当年沈家主离世匆忙,咽气之时,目光中有些无比警告,那份警告就是是为何?当时他只当是为了让他好好照顾这几位兄弟姊妹,而今竟是茫然一片。

  凤如尘心智无人可及,便是自己也要深思熟虑。今世为了敬慕之情给了他如此厚重礼物,他是怎么在自己,在先帝眼皮子底下养了私兵四万之多?

  辞尘上一世不曾入世,这一世入世为何将凤淮信奉做主上?

  老道士起批“孤煞祸国”,可他在位期间寻不得这位老道士。只在自己弥留之际,似乎是听到了小六说有位道人在城门口,想要见他。

  如此诸多疑点,本该随着还未发生而封锁在记忆深处,却是...

  好像是一样的孽障,一样的谜团。

  纠葛两世,如同一朝。

  风雪不止,就好像去年的那场,就好像上一世自己崩世的那天。他素来畏寒,偏偏将自己留在了雪天。

  踱步至廊前,他抖了抖衣摆,顺势坐下。

  雪沫子吹在手背上,瞬间融成了水珠,自光洁的肌肤流下。他似乎,清醒了不少。

  只是,晚来天欲雪,可有人来饮一杯?

  他身上凉意更甚,忽地忆起记忆深处的一桩事。

  那是前燕覆灭的夜晚,他第一世时还是那个年纪惊慌失措,只能勉强苟活的小少年。

  瘦弱干枯,死神都不愿意要的孩子。

  苟延残喘,还要维护性别的可怜少女。

  他装成疯傻,围着燕城若与其父亲。

  他那时,好像是见过靖安的。那样美丽明媚的少女,红纱艳丽,勾勒着少女的身材。玲珑有致,她眉眼弯起,眼眸纯澈。

  那是他讨厌极了的无辜笑容。只是,自那日与元云岫密探,他从元云岫口中听到过这样一句话“为什么,有些人做尽心狠手辣的血腥之事,眼眸还是如此纯澈。”从那时起,沈黍离便知道,他们姐妹的眼睛是一样的,都是这样会欺骗人。

  所以说,是燕靖安从小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吗?还是说燕葬染不会运用自己的自身条件去装可怜呢?

  可一旁是燕皇此生最爱的女人皇后的女儿,一旁是不知来历的沈嫔的孩子。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判断吧。

  只是,他是孤煞祸国。为何这所有的孤煞祸国之事,都是燕靖安做的呢?

  燕靖安这个女人,不仅受尽宠爱,还以一个女人的姿态,轻易的就从这些令天下人不齿的名声中逃脱。

  便是现在,还有大半百姓,在为她感到同情悲愤。

  他痴傻疯癫的接近着燕靖安,或许只是想要出一出自己一腔的怨气吧,可那女子避他如蛇蝎,比燕城若更甚。

  自己的弟弟竟然还这般厌弃,这真的是天下人口中的靖安公主吗?

  燕城若将他带了下去,入夜十分,他的周围只有风声,还有白日里的厮杀留下的血腥味。

  他想了很久,就坐在那如同鬼哭狼嚎的风声中,就坐在那万千鲜血还未干涸的地面上。

  他的四周与一盏灯,黑暗,总是带着令人恐惧的危险。

  他清醒下来,便尝试打探情况。

  大燕的皇宫,死寂一片。也许你见过当初的前燕,虽然燕葬染并没有好日子,其他人都过得很好。歌舞升平,华灯耀眼。十里荷花,也带着香气,溢满了整个皇宫。

  虽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那时的冻死骨只有他一人而已。

  少年撑着身体,走到了十里荷花塘。荷花已经凋了大半,每年此时已经要准备取藕。

  他踱步至塘水旁,看见了一盏荷花灯。

  那灯泛着昏黄,飘荡在水面上。他看的清,那灯上有着一个字“安”。

  燕葬染想,或许是哪位小宫女,在为如今的改朝换代伤神,求得日后的安康。

  可燕葬染在塘边仔细搜寻,发现只有一个少女在另一边伫立。

  他不由得呆愣,他看的出来那是谁。

  那是...燕靖安。

  怎么会是燕靖安呢?怎么会是燕靖安。

  燕靖安似乎也发现了他,借着月光,燕葬染好像看到少女的红唇扬起。

  她是对着他笑吗?

  燕葬染忘记了隐藏,也忘记了他如今正在伪装痴傻。只是少女没有再看他,扬起手臂,从袖中扬起白绫。

  她在跳舞!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腰肢不堪一握,一圈,两圈的在舞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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