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浩荡山河前尘清(下)
李正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人,燕葬染并不了解他。也对,本来应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最多也就是一个双面细作,如何会有其他人注意的地方。
但偏巧此时此刻,他竟以最让人惊讶的方式出现在燕葬染的记忆。
“还真是接连不断,难不成凤淮信想耗死我吗?”少年眼中已染上疯癫。
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人不是疯子。
“太子勿恼。奴才并不愿太子出事,只是时机已到,避无可逼避罢了。”李正倒是平静,就好像洞察了这世上的一切。
“罢了,你且说下去。”许是意识到某些事情,少年如今只想了解谜题真相。
李正再一次看着眼前的少年储君“奴才与您母亲是旧识了。”
原来,这么多年,无非都是幌子,世事果然多变。
那年,是雪。
仿佛所有事情的悲怆之处都在飞雪中,有飞雪之处总是带着过于伤怀的未来。
豆蔻少女,面如春晓,眉如细柳,顾盼生辉。她只是穿了一层薄衣,在苍茫之地跟着马车,踏着雪。
脚底的雪,吱吱作响,这声音反倒是让少女开怀。
一旁的侍女虽是开怀却也担忧天寒地冻伤了少女“小姐,咱们还是进马车里去吧。这外面飞雪天寒,冻伤了可就不好了。”
沈安雪回头嗔道“哪里就会如此轻易冻伤,你怎知恐怕这是最后一次踏雪了,大燕皇宫那等虎狼之地,怎会容得下我。”
“小姐慎言。”侍女唯恐此话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
“这光秃秃的地界没其他人了,你便让我嗔怪几句都不可吗?”沈安雪突然也没了兴致“至此这凤朝也只能是故土了。”
说是故土还是带了些讽刺,她的国一心想要她做一个细作。说是身是家国的,可倒底也不该是这样的结果啊。
侍女方才觉察是说了错话,只可惜有些话一说出口怎么着也挽救不回来了。
“罢了,便回马车去吧。”
沈安雪,凤朝庭燎王府的女儿,只可惜不是郡主,也不是什么受得偏爱的女儿。她的母亲是越国的婢女。这也是为何能舍得舍弃她的原因吧。
沈安雪内里是一个极有城府的人,与她拥有的漂亮脸蛋极为不符。只是在聪明又有什么用呢?
凤朝越来越远了,侍女也不知少女是怎么想的。这一片心就这般在茫茫雪天陷入了冰寒。
沈安雪到大燕,大燕这边早已做了安排,将她称作是尚书的外女。
这大燕其实也不像他想的那般差,最起码东西是好的。
偶尔在艳阳日,沈安雪会偷偷溜到围猎场。在她心中便一直对史册中东辰的祖帝元子烈有些向往,每每读到少年御马挽弓意气风发之时她便觉得心潮澎湃。总是在心中无由得生出隔着百年的仰慕。
“河清海晏,倒是让人不想去做些腌臜之事。”沈安雪身着雪色衣衫,懒懒将腰身伸了伸。
“何以见得是河清海晏?”突兀传来的问话,让少女眉头轻轻蹙起。
男子大概弱冠之年,锦兰色绸缎生生给人一种温润之感“打扰姑娘了,还未听姑娘回答。”
沈安雪心有警惕,这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有些话当真可以说出来嘛?
“那你倒是先说说为何不是河清海晏?”
男子浅淡笑了笑,向前走了几步同沈安雪并肩将目光同样停留在这围猎场上“燕王摄权太多,越国蛊毒又在北燕大肆横行。皇帝也不过是个傀儡,你说的河清海晏不过也是流于表面罢了。”
“你怎知是流于表面,即便是内有缺憾,此刻百姓也不知,倒底只是宫里面有了事端。”沈安雪的眉眼隐隐有着不赞同,这种不赞同让男子有些诧异。
“姑娘似乎是对于宫里不是很喜欢。”
“你怎知一入宫门深似海。”
男子弯起眉眼“所以,从此萧郎是路人?”
许是男子的玩笑意味太过于浓烈,也或许沈安雪也起了不安的心思,方才堪堪开口“怎么,公子是想做那萧郎了?”
“瞧着姑娘如此貌美,在下怎么能做萧郎,是舍不得同姑娘陌路的。”
她与男子今日不过才第一次见面,可其中的宿命牵扯之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公子是想和小女子长长久久了?”
“永结同心自是好的。”
沈安雪笑笑“登徒子!”她虽嗔骂眼中却是没有半分恼意。
她知她是棋,一颗安插在大燕的棋,她能做什么呢?祸乱朝纲吗?不能,那能做什么呢?
进宫那日,是一个顶好的天气。
她欢喜雪色,却是没有再穿雪色。
久久以来,她都只是在传闻中了解大燕,在对话中深谙各个权臣。这一日,方才真切的入了这局,进了这迷中。
她从未想过,萧郎就是燕王。那个实实在在的,操纵皇帝的人。
她晓得,便是此刻开始,就是错了。
倒底错在哪里呢?
就错在,明明城府极深偏偏动了心思。这心思,生生扰了所有谋算。
皇帝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安雪每每在夜晚看到皇帝走在鹅卵石的小路上,她走过,很痛。
“不痛吗?”
“自然痛。”
“陛下,为何要同我如此平和。”沈安雪是真的不懂,为什么皇帝明明知道她不安好心,明明知道她心有他人,还是如此对待她。
“阿雪,朕保不住你的。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易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如此脆弱,就好像是朕的处境。你不觉得我们,还真是相似吗?”
“长公主也大了,陛下是父亲。”所以要珍重。
燕皇大笑“阿雪,无限荣宠,倒底会让一个人娇纵。朕这一脉,不过是最毒妇人心!”
“所以陛下想……”
燕皇眼中含泪,却是笑容癫狂“靖安是才是我下的最好的棋。阿雪啊,你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众目睽睽之下,能做什么呢?实在是你的身份太低了。
你当那燕王又有几分真情。女子谋重,可说起来也太过天真。你抬头看看这浩瀚星辰,无数明星,你从来不晓得自己是哪一颗。
大燕的气数早就尽了,可朕是皇帝,便是它气数已尽,也不应该让这贼子称皇!”
沈安雪不知作何感想,只觉心中某种情绪在心中哽住。“陛下…是当真爱极了皇后吗?”
燕皇转过头,眼中喋血之色收起,微微弯起“帝王之爱,阿雪敢信吗?帝王哪里有爱呢,偏的你们女人最看中这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我晓得了,皇后同长公主只不过是陛下的杀招。”沈安雪心中悲凉戚戚,她自诩聪慧,却是被这些蒙在鼓里。
帝王如同困兽,他已知结局却心有不甘偏偏要做出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你又错了。”皇帝叹息声极为缥缈。
沈安雪不解,看起来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小姑娘,将一切看得都如此天真。
皇帝抖了抖衣袖,他身材修长高大,!俯下身极有压迫力。
便如此,他们二人对视,沈安雪只听得帝王声色缓缓“朕的杀招,是阿雪的肚子!”
杀招,是她的肚子…
沈安雪惊骇,以致呼吸有些困难。
从那一天,她就不断思考这句话的深意。究竟为何要如此说?
这种思考,持续到她有孕。
真真切切感受到有一个生命在自己肚子的那一刻,沈安雪忽地,也就懂了。
原是如此。
因着牵绊,燕王总归会有着一丝悲悯的。这孩子或许就能活着,能是这大燕皇宫中唯一可以活下去的皇子。
只要还活着,便就是希望。
她不知靖安能做到什么程度,可靖安在这局里却是实实当起了声东击西的声东。
她开始怜悯皇帝,用自己所有血脉来出一出这口气,值得吗?
可虽是觉得荒唐,她却是愿意成全。
远离故土的这些年,她是懂了好多。沈家或许并没有放弃她,凤朝那等风云之地,不见的就能饶得了她。
这便是命运的无力感吧。不想妥协命运,可单枪匹马冲不出重围。
“陛下,你是如何知道,我会成全你的?”
“阿雪不觉得,我们太像了吗?比起肌肤之亲的伦理关系,我们竟是神交已久。”
“此后经年,怕是这孩子会辛苦些。”
“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
燕皇极为宠爱皇后,大燕靖安公主亦是人人艳羡。
身为皇家人,血为皇室血。或许皇后不懂得,可靖安是懂得的。
“所有人都说帝王无情。可是沈安雪,我父皇倒底是给了你一腔情深。”燕靖安的眼睛纯澈,便就是因为纯澈才骗过了世人。
燕靖安怎能不怨,他的父皇,口中甜言蜜语的对待她的母亲,内里半分真心也无。表面宠爱自己,实际上无非是让所有人失去警惕,也让她做那出头鸟,受得燕王关注。
而沈安雪呢?虽是不受宠,宫中人冷言冷语,可她与这些腌臜的事情,倒底没什么关系。
真让人嫉妒,还有她肚子里的那个,最起码会光明正大的活下去。
什么事情深呢?便是自己身在泥沼,污秽不堪,却舍不得让心中人沾染半分。
父皇啊,你当真认为,你可以保住他们的纯净吗?
“阿雪,怕是要保不住了。”皇帝叹息。
“十三会活下去吧。”
“会的。”
“那妾身便饮下这杯酒水了。”
“好,朕不久也会来的。”
宫里面死了一个沈嫔,一切还是如常。或许那年的公子还记得一声萧郎。燕王竟是破天荒的请了旨让后宫已故嫔妃升了品级。
可那孩子,倒是无人问津,或许是想着死在角落处吧。
“阿正,他母亲身死,还是透透信儿吧。”皇帝笑笑。自己的这个孩子,还是太单纯了些,也不知今日起的种种困苦会受得住不。
帝王笑笑,又到“云山道人不日便会前来。朕会借此机会埋下最后一步棋了。你混入驿馆,将这支签,混在其中。”
李正看看,见上当四字“孤煞祸国”极为不解。
而皇帝不答。
后来的许多年,李正方才想明白。
陛下早就同云山道人做了这步棋,而那道人也早就知道那孩子的命格是朗月荣昌。不过是做做样子给这天下人看,也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毁了接下来的残局。
只可惜,想象总是好的,这四字却是足足毁了少年的童年。
“孤煞祸国。”
“葬染,她竟然为你取了葬字为名。这女人还真是自私绝情。”分明已经已经移情别恋爱上了帝王,却是用葬字拴住两个人去惦记她。自私鬼。
“黍离。天下美人皆不及沈郎…”
“他若是动了不再姓沈的心思,便留不得了。”
“他是弟弟啊,父亲…为何……”
“你要如此做了就好。”不姓沈,便只能是燕姓了。这个姓氏负重太重,阿雪多年都未能寄回一封家书,便就是因为这个姓氏。
让他何能不怨?一为了火,药不能由沈姓之外的人拥有。二是因为他的妹妹真真葬送在那灰暗的燕姓中。
听说妹妹过得并不好,听说燕皇只爱皇后苛待其他妃子。听说……
听说了好多好多…
尽是些不让人开心的事。
实在是他心中有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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