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7章《申智》
Chapter17
【第三人视角】
申智脖子上挂着耳机，一只手撑着话筒支架，已经有十几分钟了。
录音室里静悄悄的，趁她接电话的档儿，录音师和帮她合音的女孩都去外间等候着。
电话是敏静打来的，她感觉自己没做好接到她电话的准备。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她莫名的慌乱，这是她没想到的，总以为敏静从未离开过她的生活，不论何时再相逢，两人都有着往日的亲密，可是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含有太多的伪装，就像录歌的时候突然的破音，让她自己都恶心。
“我们回不去了吧？”她对着已经挂断的手机轻声的说着，无力感就像顺着这句话的尾音在她的身上炸开了，让她本已混乱的脑子什么都想不了。
“前辈，可以开始了吗？”合音的女孩喝足了饮用水后，向录音室探头问道。
“啊？”申智愕然的看着她，眨着眼睛像想起什么似的掀开手机的滑盖，惊呼道：“快要五点了！！我发什么呆啊？还来得急吗？”
她自顾自的说着，扯下脖子上的耳机就冲去了化妆间，找到自己的包包边往外跑边翻找着车钥匙。敏静约她在Passion5见面。听到敏静说出这个地名时，她的脑中闪过她所熟识的几条街道上的Passion5，如她所定格在脑中的画面一致，敏静说在那家自从她们高中毕业断了联系后意外相遇的Passion5见面。就在那间散发着焦糖和田野里的青草味道的咖啡馆，她遇到小公主般瘦弱可爱的敏静，而她即使哈哈大笑也不用再担心牙齿上的不美观和即使用最厚的放大镜也无法从她脸上再找出来雀斑。
申智心急如焚，却又将车开得缓慢，反光镜里的自己表情严肃。而在等待红灯的时候，她盯着路口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为这趟约见的特殊性沉思着。
人在看着倒计时的时候难免紧张，她就感觉紧张像从脚底一寸寸的袭了上来似的。
再过一个路口，Passion5就静候在路边，敏静就在那里等着她，不只是为了问她工作顺不顺利、生活美不美满，还有那些避免不了的话题。她没有任何借口逃避那些话题，就算敏静真的不会提及，她为了表达诚意和心中日积月累的感激与愧疚，都应该当面说句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现在就要从她嘴里跑出来了，情绪的酝酿在这一刻让她仿佛看到敏静站在她的车头冲她微笑，她惊得向车座靠去，双手也从方向盘垂了下来。而身后排成长龙的车队集体讨伐她的走神，一直在路边巡视的交警也向她走来，她蓦然惊醒似的甩了甩头发，脚下一踩冲过了这个路口。就在她已经看到Passion5独树一帜的招牌在阳光里泛着金黄色光泽时，民勇打电话过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停了十几秒都没有说话，民勇在电话那端笑着说别太难为他还处于初学阶段的厨艺，又问她想好了没有。而她根本没有想到任何与食物有关的东西，只在十几秒之后说了一句话。
“哥哥，敏静给我打电话了。”
民勇比她停顿了更久的时间，并且让她听到了他尽管压抑着也清晰可闻的沉重的呼吸声。
申智将车子滑进路边标起着停车的位置，没有说话没有下车，她在等待哥哥平复他的情绪。
“只是打了电话吗？”好半天民勇才开了口。
“她约我在Passion5见面。”
“嗯…”这与其说是对她说的话的回应，不如说是他喉咙深处的沉吟。
“我不回去吃饭了。”
“替我问候她吧。”
“好的，哥哥。”
申智结束了通话，透过车窗望着Passion5木制边框的玻璃窗爬满的藤萝，一股越来越强的心痛将紧张感取而代之，这正是民勇的电话带给她的。不是妒嫉哥哥明显表露出了他对敏静的牵挂，而是这个本来秀恩爱的电话让她从他们的恩爱背后想到了敏静，敏静她幸福吗？有人问她想吃什么烧给她吃吗？没有！她都知道，1年多没有见过敏静，她曾经自我安慰的想像着有人像哥哥那样照顾敏静，爱护敏静，她会得到她的幸福。可是自从允浩休学回来，她从哥哥口中听到他和允浩的谈话内容，直觉告诉她，敏静生活的不好。
如果她过得不好，她怎么能独自幸福？所以她好几次想从允浩那里打听敏静的联系方式，或者让允浩证实敏静的现状，看看她猜测的是不是真的。可是，人们即使对某人有再多的感激，也无法每时每刻都为他/她祈祷；即使对某人有再多的亏欠，也无法每时每刻都想着忏悔。
所以，她在看到允浩眼里的漠然和对民勇的敌视后，她从无法开口到不愿开口。
在踏上Passion5通往复式阁楼的旋转楼梯时，申智想到莫里哀的那句“爱情是一位伟大的导师，教我们重新做人。”她觉得自己比谁都能更深的体会这句话的真谛。像她那样自尊心极强的女人，若不是从灵魂深处感激着敏静，她会对这句话嘲笑一万次，以发泄自己的妒嫉。哥哥的改变虽然不是完全的脱胎换骨，但现在极少从他嘴里说出的刻薄话和像为她下厨房这类生活琐事以及对她工作的支持和理解，绝不是一场离婚就可以换来的。是敏静，是她那就像她钟爱的玛其朵一样，丝绸般甜腻的柔情软化了哥哥性格上的棱角，还给她一个更好的哥哥。
人们若不会感恩自己所得到的，就会失去更多暂时所拥有的。
申智感激着敏静，但是自尊心曾经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她崇拜自尊心即使她的世界轰然倒塌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自尊心到底支撑着什么，她也无法抛弃这份与生俱来的强烈特质。所以她说要等到哥哥重新爱上她的那一天。哥哥是爱她的，由始至终，她知道，她于哥哥，是至爱的；而敏静于哥哥，是珍贵的。
“申智？”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像一直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从没有感觉陌生一样，然后她关掉自己纷乱思想的阀门，向声音的来源处转过头。
“啊，真的是你，申智。”
她的好朋友从木制的卡座飘然而出，向她急步走来，她看到敏静笑容满面的脸上，那双眼睛饱含着泪水。“这个傻丫头…”申智在心里暗叹着，向敏静伸出了手。
紧紧的拥抱着敏静，申智闭上了眼睛，她感觉睁开就会很刺痛。
敏静单薄的身体颤动着，她一定在她的肩头落泪了。
她们之间难以控制的情绪在眼泪和安慰之后渐渐平静，坐到卡座的申智招来waiter点了两杯咖啡，焦糖玛其朵和蓝山咖啡。然后细细打量着敏静。她发现1年的时间对有些女人来说是残酷的，对敏静却是十足的偏爱。她很高兴自己的猜测只是猜测，敏静没有过得惨不忍睹。眼前的敏静在哭泣过后露出了浅笑，她的头发似乎没有剪过，高高的扎起被一只暖黄色的发夹固定在脑后，心形水晶耳环是可爱的鸭茸黄，而她身上那件白色吊带裙显得她过于瘦弱。吊带…申智惊讶的将目光放回到那纤细的带子上，作为老师，敏静的穿着是以舒适大方为主的，这次却穿了露肩的吊带装，显得格外柔弱妩媚。
在两人同时喊了对方的名字而笑起来之后，害怕友情的变味已经不再困扰申智的心，她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而且她发现这样敏静更加自在。敏静搅拌着咖啡表面的焦糖，眼睛看着申智，不时的问些离别后的经历，其中她最关心的就是申智的伤势，若不是申智捶了捶自己的胸脯说强壮的跟牛似的，她相信敏静会因为这个再次哭泣。
申智关心的是敏静的感情生活，而敏静一直围绕着春川女校和对申智现状展开话题，让申智难以贸然将疑问问出来。不过她也不急在一时，这次的见面是在同一地方找回她们的友谊，她相信从今以后，她们的友谊就像泡在橡木桶里发酵的酒，会越来越香醇。
“敏静啊…”申智为将要提到的人犹豫了两秒，“哥哥他…要我代他问候你呢。”
“李老师？”敏静将送到嘴边的咖啡杯又放了下来。
“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哥哥很担心你。”
敏静垂下眼睛，轻轻的说：“让李老师担心了。”
“知道这样还…”申智口快心直，但她又怎么忍心说责备的话呢。
“申智啊，”敏静抬起头，眼神在申智的脸上落了几秒又移到别的地方，有些口齿不清的说：“我今天找你是…其实有事要说…”
“什么？”
她感觉敏静变得拘谨起来，掩饰性的去搅拌她的咖啡，咖啡勺和杯子摩擦的声音在沉默着的气氛中显得让人难以忍受。
“敏静？”申智催促着。
“我…”敏静吞咽了一下，闪着眼神说：“我要去…去风波高…高中教书了。”
“么？”这声惊呼一发出来，申智就打了自己的嘴角，她可以惊讶，但她觉得自己惊讶过度会让敏静不安。“要回风波高中？真的吗？”笑容在她的脸上被疑问减少了真诚，因为不了解这其中的原因她的心里做不到无理由的接受。
“就这个学期，快要开学了…”
脑中好像被最强的闪光灯照射了一下，申智在混沌之后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她低头啜了口咖啡，强迫自己好好想想敏静这么做的理由。毫无疑问，这与她和哥哥无关，敏静之所以难以启齿，可能只是顾及到她的感受，因为敏静日后的工作环境里少不了见到哥哥。
“敏静，你这么做是因为…”申智顿了顿问，“是因为允浩吗？”
在敏静没有回答之前，申智从敏静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亮光。她们必竟曾经是室友，敏静是允浩的老师，而申智是允浩的小婶，不知有多少次她们也会就这个淘气的男孩讨论几句，申智却不记得那个时候敏静会有现在听到允浩这个名字时的表情。但是敏静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什么都没说的扭头看向窗户外面，不知不觉中外面已是灯火通明了。
“这是默认吗？敏静？”
申智追问着，她也并不想刨根问底的去打听敏静和允浩是怎么回事，她与这两个人的特殊关系让她不能被蒙在鼓里。然后她听到一声羽毛般轻柔的叹息，敏静的目光落进她的眼里。
“申智…我不能拒绝允浩…”
“不能拒绝？”申智性子中的急躁有着想要飙升的势头。
“允浩他…”敏静又沉默了，在申智咕咚喝下一口咖啡时，她才悠悠开了口，“我在春川遇到了允浩，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我听哥哥说了。”
敏静淡淡的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李老师是怎么知道的，继续说了她遇到允浩的事。
“申智，我没想到会那样突然的见到允浩，当我看到他时，以为他只是逃学；后来看到他还带着衣服，我想可能是在家里受了气，想学那些淘气的孩子离家出走…可是…”好像有什么难以沉受的痛苦，敏静双手捂着脸垂下了头。“他休学了，申智…将近两个学期都在外面游荡…”
敏静那被手掌捂着的脸一定被泪水沾满了，申智的眼睛也潮湿了，站起来坐到敏静的身边，抚着她的肩头说：“允浩年龄偏小…”
“因为与敏浩一起入的学而年龄比敏浩小就可以休学一年吗？”敏静突然松开了双手，流着泪的眼睛异常明亮，“申智，如果你知道…”
申智永远不知道敏静没说完的这句话是什么，她轻轻拍了拍敏静的背，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自己的喉咙也哽咽的很痛。
“所以他请求我回首尔，帮助他，他要考空军士官学校的，这是他的理想。申智，我能拒绝他吗？”
申智什么都说不出来，敏静已经止住了眼泪，从包里拿出纸巾擦着脸上的泪痕，叹了口气说：“本来我是要去财政女高的，我知道…来风波可能不太好…”
当申智听了敏静那个离奇的求职经历，又看到敏静脸上那不能完全放开的顾虑，她觉得此时若不尽可能的打消敏静的顾虑，就显得她太小气似的。爽朗的笑声活跃了沉重的气氛，她像两人还住在一起时经常做的那样，用手指戳了戳敏静的脑袋，说：“如果你以后还想见我，还知道你有个朋友叫申智，就别说什么去风波好不好的话。好，非常好，明白吗？”
“申智啊…”敏静低着头蹭了蹭申智的肩膀。
“喂～鼻涕！”
高高的椅背和座位旁边滴水观音碧绿宽大的叶子，挡住了别人投来的目光。这两个女人头挨着头有些神经质的吃吃笑着，恍忽间似乎比以前还要亲密。那些对不起刚说出口就被对方以同样一句对不起给堵回去。时间的沉淀过滤了她们之间不愉快的记忆，不管发生了什么，她们之间是没有怨恨的。
从Passion5出来，申智的兴致很高，提议要来个“三拨”（换三个地方喝酒），可是刚在明洞的小酒吧喝了几杯啤酒，敏静就有些东倒西歪的。她说她是太开心了，酒量不和心情成正比，所以抱歉的不能转战第二家酒吧。申智不放心让她自己回去，再说自己还有话想要问她，便开车送她回水原。来来往往的车灯像金色的蛛网，眯起眼睛被拉长的丝线让人有不真实的感觉。
她们在一起是不会长时间沉默的，敏静刚扭头去看夜景，申智就开口了。
“敏静啊，允浩他对你…”她在想怎么样才能更委婉一些。
敏静转回头看着她，眼里没有疑惑，灯火从车身快速的掠过，她眼里有火焰般的光芒。
“你早就知道了吧？”敏静恬静的脸上有些严肃，“那次我送允浩生日礼物，你说…”
“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了，傻瓜。”
“那之前？”
“还记得我生病那次吗？你和哥哥还有允浩把我送去医院那次。”
“嗯…”
“允浩他喜欢你，就在那天我觉察出来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孩子嘛，喜欢自己的班主任…”
“敏静？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申智提高了声音，甚至有些恼火，她觉得敏静说这样的假话来敷衍她。孩子？哥哥也说允浩是孩子，不懂爱情的孩子，敏静也这样认为的吗？
一抹让申智看着更加难受的笑从敏静嘴角飘过，她困惑的甩甩头，又问：“我可以知道你这样说的理由吗？不对我说真话吗？”
“我说的是真的，申智。”敏静叹了口气，说：“那真的是过去的事，现在的允浩，不会了，我们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他待我很尊重，没有再说那些话…”
“朋友？”申智翻了翻白眼，这个敏静她是自欺欺人还是痴人说梦？
“嗯，是朋友，这是最好的相处方式了。”敏静的声音很低，都像自言自语。
申智瞥了敏静一眼，视线放到车前不再说话。而敏静似乎更不想说这个话题，吐了口气又看向了窗外。隐隐的不安在申智心中漫延，她想搞清楚她认为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到底哪里有问题呢？她抓了抓头发，加快了车速。
“别为我担心，申智。”继续看着窗外的敏静轻声说了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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