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亲合》
Chapter18
【第三人视角】
01 难眠
约见申智的那天晚上，敏静大姐在家里等着她，见她回来就主动亲近示好，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大姐的性格决定了她不会没有原因的放低姿态，而且她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敏静未来的幸福，这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所以敏静没有被这短暂的姐妹情感动，她知道大姐又要提到相亲的事了。果不其然，留学归来年纪轻轻任水原大学副校长的人物都被大姐物色到了，但是敏静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讨厌提到相亲这回事。借着微微的酒意叫大姐再也不要操心她的婚姻大事了，现在是文明开化的社会，请大姐不要主宰她可以自由支配的爱情。
“你眼里就没有我这个姐姐吧？”这是大姐出门时扔下的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与这声音相呼应的她喷火的眼神，说明敏静的任性真的把她惹急了。当时敏静本想去拉住大姐，向她解释的，可是也不明白为什么，觉得眼前若没有大姐的身影，也是件让人感到舒服的事。
她知道大姐会生气，自从家里人知道她要去风波高中教学，大姐就没有停止过生气。
本来在敏静的保证和爸爸的支持下，妈妈也放松了警惕，不管怎么说，相信自己的家人这是最容易办到的事。而大姐却像个九型人格怀疑论者，对敏静突然从春川辞职神神秘秘的回到风波，经过她的分析，这件事被她说得就像家里立马要迎来一场灾难或者灾难迟早要被这个任性的妹妹带回来似的。在她妄自揣测的推断下妈妈也游移起来。更让敏静难过的是，大姐竟然指责爸爸除了钓鱼就是球赛，对小女儿的事毫不关心，仅因为敏静陪他看了场球赛就泛滥了父爱。
家人是不理解自己的，允浩的担忧不是没有根据，她是不想让允浩担心的，还有点小小的私心，不想允浩认为她那么没用。可是看不见的硝烟就从那天开始在家里弥漫了。
拒绝相亲与回风波高中，这两者并没有联系，问题是在她爱上李民勇之前，是不排斥相亲的。自从去年那件事发生后，她跑去春川乡下教书，刚开始家人给她时间没有安排相亲的事，只从今年开始大姐将相亲的事渐渐操办起来，介绍了几个男人都被她找各种借口回绝了，而这次，水原大学副校长——不论从哪点来看都和她很般配啊，一旦确定关系再把她调来水原大学，这简直就是十全十美的事情。她知道大姐和妈妈就是这样想的。可是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还说什么不要主宰她的爱情，也难怪大姐会气得摔门了。
凌晨1点，床头的手机在叮咚声后自动关了。
她失眠了，睁着两只没有疲倦感的眼睛，看着从窗户爬进来的白色月光，将窗外摇动着的叶子在房间的墙壁上投下流动的阴影。衣橱和梳妆台，还有床铺的一角，都像刷了一层半透明的莹□□尘。鼻端可以闻到夜空下独有的香气，那是可以让人入眠的气味，可是她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都别想能因为睡意而闭上眼睛。
失眠的真正原因却不是被妈妈和大姐误解，而是在拒绝的话说出口时都没做时间上的停顿。为什么连借口都不愿再找就作了回绝，她在这寂静的夜里胡思乱想的精疲力竭，却又害怕得出结论。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还做了梦，梦中好像一直在说着什么，而那句“如果你知道…”记忆犹新，奇怪的是并不是在跟申智说，一个背对着她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在转身的时候以命令的语气叫她说下去时，她蓦然惊醒了，天早已经亮了。
02 气流
妈妈也并不想整天和自己的女儿像仇人似的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可能是爸爸昨晚又为她说了些好话，今天早上见到妈妈时，已经不像昨晚那样铁青着脸了。在敏静磨蹭着想让妈妈帮忙拉上裙子后面的拉链时，妈妈手掌轻柔的放到她的肩上，让她转过身，同样轻柔的拉好了拉链。她听到妈妈叹息的声音，若不是妈妈很快放下手去准备早餐，敏静可能会忍不住抱住她，可能还会说些做不到的话去安慰她。
9点多钟时赶到了首尔，今天允浩要带她去看他帮忙找到的房子，学院的课程已经结束了，还有三天时间，各个学校就会陆续开学。
她是开车来的，行至黑石公园的路边站台，她看到允浩靠着人行道上的白杨树，他深沉的扮相让她哑然失笑，若不是那顺着衬衣纽扣盘旋的白色耳机线，让他还有一点属于十几岁男孩的生气，敏静还以为他一夜之间老了几岁呢。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把车开到他旁边按了按喇叭，他才抬起头看向她，然后摘下耳机揉成一团塞进裤子口袋，打开车门坐在了车里。
“老师没睡好吗？”他刚坐下就偏着头问她。
“啊…”她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眉心，昨晚没有的疲倦感现在都袭上来了。
“难道太期待了睡不着？”
“算是吧。”她发动了车子，说：“往哪边走？那里有停车的地方吧？”
“嗯，到前面右转。”
“房主在等我们吗？”
“等你看完房子我带你去见见他。”
“他做什么的？”
“开摩托车行的，也修理摩托，但房子是他朋友的。”
“这么说，那间房子是我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
“都被你绕晕了。”允浩抓着头发嘀咕着，头向座位上靠去。
此时已到了该右转的路段，敏静打着方向盘将车开进右边有点斜坡的岔道，隔在路中间的减速带让车颠簸了一下，允浩向她这边晃了过来。
“怎么不系安全带？允浩。”
“老师开车的技术真是烂啊。”他不以为意的嘲笑着，“一个减速带都晃成这样。”
“什么啊？”她不服气的想要反驳，明明是他不系安全带才感觉晃得厉害啊。
他很快将身体坐正，指着路边的黑石公园说：“关心学生的班主任在这里等她的学生到午夜，实在太感人了。”他说着转过头看着她笑，她很想装作彻底想不起来那件事，可是允浩偏偏接着问道：“老师不会都忘了吧？不记得也有可能，当时还没睡醒呢。”
“啊…允浩…”她感觉耳根很烫很烫。
“从那间屋子的窗户可以看到这里的。”
“真…真的吗？”这可不是惊喜的声音，允浩却笑得更得意了。
暗灰的天空，飘浮着随时都会因沉受不住落下雨点的墨色云朵，凉风带走了最后一缕阳光，黑石公园靠近路边的紫薇花还没迎来雨水的洗礼就摇落了一地嫣红，这不是个好天气。可是，在车内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敏静看着允浩的笑，想到的是关于春天和晴天的名词——温暖、明媚、安心、光线、百花盛开和青草遍地，还有…还有年轻。
“老师你想开到人行道上去吗？”允浩轻笑着说，黑色的眼眸深潭般邃远。
敏静在心里哆嗦了一下，手指抓紧了方向盘。
“在哪里呢？前面这片住宅区是吗？”
“就是这里了。”
有着哥特式的小区大门，粉色外墙的住宅楼，爬满蔷薇花的镂空围墙，放眼望去郁郁葱葱的绿化，这里和首尔大多数住宅区大同小异，可是当她停好车，跟着允浩走进那栋他保证她会喜欢的住宅楼时，她每走一步都变化着心情。这个被她信赖的大男孩，在他的面前她总想表现随意真实的一面，可是为什么即使真心的感到快乐，也无法太过欢欣雀跃呢。总好像有什么在随时的告诫着她，太过期待就会犯错。看着写着粉色蔷薇字样的小楼，她怯步了。
“怎么了？老师。”允浩停住脚步看向她。
“要下雨了…”她抬头望着渐渐压低的黑云，忧愁的说。
“那又怎么样？”他笑着说，伸手拉过她的胳膊，手心的温度快速漫过她的全身，就像医治胡思乱想的特效良药，敏静就那样跟在他的身后被他拉进电梯间。
03 亲合
允浩的信心在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时渐渐化为乌有，他呼吸的样子和紧抿的嘴唇都流露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好像门一被打开，就要面临着指手画脚的审判似的。
“老师。”他不自在的挠着头发，脸上的笑很心虚，“其实…其实是我喜欢这间屋子，就觉得老师也会喜欢，如果老师看了不喜欢…”
“你要就这样堵着不让老师进去吗？”敏静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往里挤了挤，说：“喜不喜欢只有看了才知道呢。”
他侧过身体推开了门。
她想，在她心里，期待还是占有最具份量的比重。
她怎么会不喜欢呢？就算现在走进的是像春川那样的屋子，她唯一想要表达的也只有喜欢。这套如允浩所说可以俯瞰黑石公园的屋子给她的第一印象，让她想到那个刮着风的下午，她将行李搬进申智家的情景。那样的欢天喜地，却不知道人生从此会有何不同。
“老师在想什么？”允浩站在铺着柚木色地板的客厅中央，微笑又谨慎的问。
“很像你小婶的家。”她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
“切！”他不赞同的哼了一声。
“带老师参观一下吧，嗯？嗯？”
允浩因这句话又笑起来，仿佛要对她伸出了手，那只手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划过落在他的头发上。
敏静看着Alice躺在草地做梦的插画，看着那只总是迟到的兔子，它们在她眼里渐渐变成高斯模糊的影像。她眼里风起云涌，心里阵阵酸痛，却不是想到什么值得回忆的事，而是她想用最真诚的语言告诉允浩，她喜欢他找的这间屋子，喜欢这里的一切，包括那只躺在阳台水草业已干涸的鱼缸、厨房落满灰尘的不配套的餐具、卫生间里字母形态的储物架……
“不发表看法吗？老师？”在她心里对允浩说无数声谢谢的时候，他拉开了有着复杂手工花边的浅紫色窗帘，站在窗边回过头问道。
“房间太多，面积太大，做卫生太累了。”
“老师真是诚实啊，还是春川的屋子好对吗？”
“对啊，而且与它的面积相符合的租金，让我接受。”
“这里的租金不能接受？”
“只有你小婶才会这样便宜的租给我。”
“小婶是你的朋友，屋主是我的朋友啊。”他又去抓那已经凌乱的头发，说：“而且算起来都贵了，又不能像小婶那样搬进去什么都不缺。”
“那也是~”她没有就这个问题说太多，转过头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
就在这时，几个突然砸过来的雨点在玻璃上碎成缤纷的图案，在房里里可以听到碎裂的声音。
允浩反而开心的叫了一声，仰头看了看急速而下的雨，又向她招了招手，说：“到这里来吧。”
雨水的温度很冰冷，尽管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她知道他要指给她看什么，在她向窗边走去时，被一把屋主留下的藤椅绊了一下，做工不算精细的藤椅前后摇晃起来，还挂住了裙子的下摆。她懊恼的扯了扯裙子，笨手笨脚的，感觉扯得更紧了，正想蹲下去好好解救她的裙子，她发现允浩已经蹲在了她的脚边，他像对待易碎的玻璃纸，将被卡住的布料小心的褪出来，又用手指捏了捏不算明显的挂痕。乌黑的头发因他低垂着头遮在他的眼角，敏静突然很想揉揉他的头发，如果他不在此时看向她的话。
“允浩，谢谢你啊。”她的声音不太平静。
他站起来将藤椅折叠着放在墙角，又回到窗边。
外面已经雾茫茫一片了，黑石公园像披着一件绿色袍子的庄园，在迷雾中露出树梢和亭角。
她和允浩就站在被雨水冲刷的异常明净的玻璃窗前，听噼呖啪啦的雨声。在她凝视着窗外出神的时候，允浩将一只耳机塞到她的耳里，她一惊，看到他将另一只塞在他的耳朵里。他低着头没有看她，晰白的手指按着MP5银灰色外壳上的按键，打开了音乐播放器，有着蓝色音符的背景在音乐响起的那一秒开始跳跃，是《双鱼座》。
允浩说，幸福是一种感觉，那年冬天的夜里他看到她在公园等他的那一瞬间，幸福是无法比拟的，尽管他在第二天就知道那只是个误会。而他感觉受到愚弄的愤怒和更加叛逆的报复都无法抵制那一夜永远记忆犹新的幸福。所以他在之后想起来的只有那种感觉而无关真相的本身，那种幸福无论多么短暂，让他总觉得哪怕一生也偿付不了。
他在说这些时又用含笑的眼睛看着她，溅到玻璃窗的雨声像突然被切断了，徒然沉寂下来的空间可以听到不规则的心跳，她真的情愿允浩还用嘲笑的声音来说这件事，难堪和窘迫比难言的潜伏着的情绪更好驾驭。
“老师。”允浩在她转过头不再看他的时候说：“可以告诉我昨晚是因为什么失眠吗？”
她愕然回头，看到他眼里的担心，感动无休无止。
“允浩…老师昨天见到你小婶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朦胧。
“老师没跟我说昨天来过首尔。”允浩感兴趣的说：“是老师联系她的吗？”
“嗯，我们一起喝了咖啡，还吃了晚饭。”
“老师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很想这样做吧？”
“早就想了，原来一点都不…不困难。”
“当然了，小婶也一定很开心吧？”
“和以前一样。”她欣慰的笑着，想了想又说：“是比以前还要合得来，只要她愿意…”
“小婶当然会愿意。”允浩好像是他自己解决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始终愉快的笑着，只是在提到他叔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就老师和小婶两个吗？叔叔他…”
“马上就是同事了，会天天见面，所以昨天没有约他，我…”
还是无法平静的在允浩面前说这个人，因为他们之间特殊的关系，因为允浩几乎知道所有的事。
“1年前就应该这样了，老师。”他定定的望着她，声音满是真诚，“不再做逃避的胆小鬼，不再为不值得的男人掉泪，老师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允浩…”她哽咽了。
只是他没有忘记他要问的问题，“因为见我小婶就失眠吗？”
他的关心给了她暖意，可是她怎么能告诉他呢？
“你看雨停了！”她用手指轻叩着玻璃窗，岔开了话题。
水珠凝结成不规则的圆形，排列在玻璃窗的另一边，等待阳光将它们照射成闪耀的钻石。遮住天空的幔布从西北方慢慢的掀开，卸下沉重的云向着离天空更近的地方飞云。黑石公园就像画家一不小心泼洒的稍显夸张颜色厚重的风景画，又不失明快清新。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当雨后的阳光格外柔软的铺泻下来，允浩带点恳求又不容人拒绝的让她请他吃饭时，她的心里在说这样多好，允浩，就让我们这样吧。
比师生更亲近，比朋友更真诚。
允浩那位开摩托车行的朋友比她想像中年轻，见到他时，他正在车库为一辆黑金色的摩托车修理撞坏的后视镜，听到允浩的声音便看向了他们，只愣了两秒便迅速的扯掉身上的工作服，大步跨向墙边的水池，沾满污垢的手上立刻泛起层层叠叠的泡沫。
“嘿！”他边用湿湿的手抹着头发，边说，“李允浩，你要来也不说一声，这样见女士是不礼貌的。”
“打扰您了。”敏静不好意思的弯了弯腰。
允浩在她旁边小声的说：“他开玩笑的。”然后向前走了一步，攀着他朋友的肩膀。
“哥，我们来谈谈房子的事。”
“不是都谈过了吗？你说要全权代理的？”
敏静不知怎么称呼他，顿了顿说：“虽然大致情况允浩都跟我说了，可是我还是想与您见见面。”
“不用客气。”他在她面前停下来，看了她几眼，说：“允浩说您是老师，真的是老师吗？”
她笑着点头，听到允浩在问怎么了。
“呃…没什么，其实我的理想本来是做老师的。”
他的一番话让他们都笑起来，他似乎不愿就房子问题谈得那么详细，说允浩已经跟他达成了口头协议，帐号他也给了允浩，只要每个月将租金存入那个帐号就行了。不用交压金和提供担保，什么纠纷都不会有。他大概只有二十三四岁，笑起来很好看，敏静想他一定是像允浩那样温暖和率真，可是对他的好印象因他一句话又降到底了。
“李允浩，什么时候来跟哥赛赛车啊？”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他站在门边喊着。
敏静看到允浩在向他使眼色，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她很大声的向那个人喊道：“允浩永远不会再赛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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