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稚水宴(一)
城西赌坊。
浓烈的旱烟味儿掺杂在狂热的喧嚣声中,一张张赌桌之上,赌徒们红着眼,滚烫的目光落在牌局和骰子的点数上面。
从那些精巧的数字当中每一刻都有人从一无所有暴富,也有人失去一切、家破人亡,连明天将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剩下的赌徒一面怜悯着那些输掉一切的可怜虫,一面又坚信着上天站在自己这一边,下一把赌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定然能就此翻盘。
呛人的烟味儿在肺部里横冲直撞,但是明眸的少年浑然不觉,头发蓬乱,满眼血丝,趴在绿色的赌桌上盯着庄家手里的盅。
那张赌桌上除了南鼎邑只有庄家和另一个闲家,青衣红面,醉眼朦胧,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那个自称“洛阳小霸王”的少年这几天可算是在这一带混出名了,流连于青楼赌坊之所,偶尔行打抱不平之事,武功虽然不算顶尖,但是干翻五六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今天不知怎么又和这个醉汉较起真来。两人专据了一张桌子,只按大小赌同样金额的银子。
南鼎邑已经赢了好几把了,醉汉可能连酒都要喝不起了。
庄家是赌场里的人,倒是也乐得给这两个怪胎摆局,算是给其他客人一个乐呵,自己又不赔钱。
“开了啊!”庄家乐呵呵地叫道,掀开竹筒。
四点!五点!六点!
总共十五点!
“大!——”
周围的观众一片哗然,这个明眸少年又赢了!如果不是这小子来了没几天,刚来的时候差点把裤子都输掉了,他们都要怀疑这是不是赌场和这小子联手坑这醉汉了。
“啊哈!”南鼎邑跳起来,眉开眼笑地把醉汉面前一摞筹码收拢到面前。
青衣醉汉登时瞪大了两只发红的醉眼,满脸茫然:“奇怪啊真是奇怪啊……”
南鼎邑嘿嘿笑着把筹码放进口袋里,转身就走。
青衣醉汉身法敏捷得像个猴子,一下子拉住他,大声问:“你去哪里!?”
南鼎邑也是憔悴的模样,挣开他的手:“不赌了!不赌了!”
“好你个家伙!”醉汉大怒,“没品的玩意儿!赢了我这么多就不赌了?不行!不能不赌!”
周围的赌徒看见这醉汉急了眼,也不出声,嘿嘿笑着看他们闹,等着这小霸王一拳把这个醉汉撂在地上。
南鼎邑道:“放屁!小爷今儿手气好,还敢和你赌!但是你拿得出来银子吗?我好心给你留几文酒钱,你倒咬我一口!”
“我!我……有钱!”青衣醉汉又羞又恼,原本酡红的脸色涨的发紫,他确实掏不出来银子了。
南鼎邑嗤笑一声:“那你倒是拿出来看看啊!”
赌徒们看着醉汉窘迫的神态,知道他是身无分文了,只是嘴硬,顿时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
“笑!笑你妈个头!”醉汉骂道,不过这点力道在赌场里实在是挠痒痒一样,哄笑声更大了,还有人朝他吹口哨。
“好!”醉汉大怒,“我身上确实没银子了,但是却有一样东西很值钱!”
他从怀里拽出来一张边角皱起来的碧色硬纸,宛如玉质,上面写着潇洒的墨字:“今晚的稚水宴的请柬!敢赌吗?敢赌吗?!”
周围赌徒们一下子不敢吱声了,楞楞地盯着那张请柬。虽然没见过,但是大名鼎鼎的垂溪公子的请柬,他们当然听说过啊。
这个人能拿到稚水宴的请柬,要么是家世不凡,要么是才气高绝,要么是成名已久,要么是武功强悍,至于姿色倾城……还是算了。
众人的视线中,南鼎邑一下沉默下去,垂着眼帘不知想到了什么。
醉汉凸着眼珠子瞪着他。
少年终于缓缓说:“好,我和你赌。”他从胸前摸索出来一个小包放在桌子上:“我不占你便宜,这是十两黄金,外加上我在赌坊里所有的钱和你赌。”
赌徒们看着那个小包里露出来的金黄色,眼睛都亮了起来。
醉汉喝了口酒,嘿嘿一笑:“赌。”
……
“你认识?”露葵探头看看下面的赌局,桌子上放着一张碧色请柬。
梁弦站在栏杆边上远远地关注着,喝光手里的酒,皱皱眉头,这里得酒虽然还不错,但是比起菱花月可差太远了,淡淡地说:“一个朋友。”
他们正在赌场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这些大型的赌坊服务周到,对那些一掷千金的和乐于出钱的客人都会奉上最好的房间,里面装潢陈设华丽。
少女转身走回房间,坐在小桌边上,苍青色的桌面上放着一盏茶壶。
露葵缓缓道:“赌可不是个好东西,你不劝劝他?”
少年盘腿坐下,轻声说:“他是个清醒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路,自己选的。”
少女穿着淡蓝色的裙子,上面只有简单的流纹,给露葵增添了一丝丝清静的气质,她却嗤笑一声:“你不觉得你有时候说话就像个老头儿?总是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梁弦又倒了一杯酒,顿了顿:“也许吧。成长不就是会有很多心事?无论喜怒焦急都不会和别人说。”
“不是这样的。”
梁弦一愣,看着露葵严肃的俏脸:“什么?”
“不是这样的。”露葵认真地说,“长大或许是你说的样子,但是成长绝不是这样。成长是一个越来越纯粹的过程,是把外物从神念中剔除出去,这和长大是相反的。因此有很多人长大了却没有成长起来,这就是俗人。”
梁弦耸耸肩:“或许吧。”
但是露葵却不肯就此终止这个话题,继续说:“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但是你不愿意相信,因为你做不到。你的心里杂念太多了,你的心乱了。”
露葵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一面雪白的镜子,少年一下子照见了自己的伤口和秽杂,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扭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但是伤疤已经被揭开了。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梁弦低头问。
说起这个,露葵顿时气结而笑:“我约你出来谈事情,你却定在这种地方,真有你的。”
梁弦丝毫不尴尬:“这种地方不好吗?有酒有房,还热闹。”
“还有姑娘呢,”露葵冷笑,“妩媚的?婉约的?要不要叫个过来?”
梁弦一愣:“真的?”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连姑娘都能唤来,还能挑选类型,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但是他这种反应在一个曾经的名楼花魁的面前绝对算得上是当头一棒,简直是不把人家放在眼里!
露葵明艳的俏脸瞬间冻上一层坚冰,好像一把绝美的出鞘的长剑,瞬间无形中把少年捅了无数剑:“是啊。要不要来试试?我付钱。”
梁弦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丝锋利不平常的味道,赶紧低头喝酒:“不用了不用了,露葵姑娘姿容绝代,再看那些胭脂俗粉就没意思了。”
少年感到自己面前的桌子已经被无形的气势给扎得千疮百孔了,要是自己说“好啊”,这个姑娘估计能拔出剑来给他来个透心凉。
露葵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每次和你说话总是要有些心理准备。”
梁弦看着面前的酒杯,无声地笑笑:“不好意思……很少和人这么深谈。”
露葵秋水一样的眼睛中微微一动,突然柔软下来。那个坐在她面前的少年像个迷了路的幼兽。
“好啦,你可能很需要一个朋友,”少女说,她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张纸条,“我今天早上在家里发现了这个,我想这可能是对你说的。”
“也许我根本就不适合和朋友相处。”梁弦从苍青温润的桌面上拿起来那张泛黄色的草纸展开。
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照顾德叔”,落款是一个“婉”字。
德叔?
梁弦一愣:“这是……?”
“可能是婉柔姐姐。”露葵低声说。
梁弦一下子想起来了,抓住婉娘那晚,不但抓住了她的丈夫石帆,还抓住了那个断了一只手的老仆,也就是跟踪白彦之的那个人,婉娘叫他“德叔”。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让自己照顾德叔呢?
他能有什么危险?
在地牢里婉娘用蛛丝和自己交换了一个要求……难道是这个?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当天她不直说呢,这个要求又没有什么怪异不便的地方——除非那天和今天的处境不一样,但又是哪里改变了呢?
梁弦坐在那里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露葵轻笑一声,顿时眉眼灵动照人:“你看我就说你想的太多了吧?做还是不做全取决于你,有疑惑也可以直接去找她。”
梁弦道:“恐怕见不到她了。”
露葵愣了:“为什么?”
梁弦扬扬手里的纸条:“一个神机府的重要囚犯,竟然能随意传递纸条,肯定是出事了……神机府真就和筛子一样。”
露葵疑惑:“前些日子不是大清洗了吗?”
梁弦叹了口气,把纸条撕碎,点燃一盏灯,又用灯火把纸条点燃:“无论是谁做事总是要受到信息的局限的。清洗,向来只能清洗可能和已知方联系的人,但是对那些我们根本就不知道的敌人来说,怎么清洗?”
露葵反应过来:“……婉柔姐姐还有别的身份?”
就在少年要开口回答的时候,外面的一楼赌坊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声音,赌徒们高呼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孩本性就和她形容的一样单纯自然,一下子被吸引了,轻松地笑着站起来:“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弱女子不用和你们这些江湖好汉、朝廷众人那样考虑的那么多。”
她走到梁弦的身边,搞怪般扬起袖口拂过少年的脸颊。梁弦一下子从那薄如蝉翼的绸衣上嗅到了一种清香,就像将开的栀子花。
少女嘻嘻一笑,这个时候她就和一个孩子一样,身上那种秋日般的锋芒锐意完全收敛了,她附在梁弦耳边轻声说:“如果真的不在乎朋友,你就不会担心那个人甚至跟着他把我们见面的地方定在这里了。”
她拍拍少年的肩膀:“加油,不要让我对你失望。”
她心安了似的蹦蹦跳跳地出门去。
……
庄家颤抖着拎起来骰盅,吐出一口气。
那可是垂溪公子的请柬!
洛阳人的骄傲!
烛火在他头顶上燃烧着,给他的动作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烟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这个老坐骰的手法,骰盅在他的手里像是跳舞的蝴蝶,时时翻飞带起一阵雨打荷叶的清脆声音,众人都感到眼花缭乱,有时怀疑那个小筒子是不是活了过来。
南鼎邑伏在桌台上,瞪大了满是血丝的双眼透过蓬乱的额发看着那个骰盅。
醉汉虽然不是很在乎那张请柬的样子,随意把它压在手底下,却紧张兮兮地抹了把脸。
“啪!”
庄家坐骰把骰盅拍在桌子上,脸上滴下来一滴汗水。
围观的赌徒们热血沸腾,这样刺激的赌局恨不得取而代之,觉得自己能掌握命运看透点数。
“大!买大!大啊!”一个满脸通红的赌徒吼起来。
“买你妈个头的大!小!肯定是小!”另一个赌徒骂道。
堂间瞬间冒出来繁乱喧闹的声音,一众汉子们梗着脖子,大声争辩,有几个人还打了起来。
“大!必须大!”那个挨了一拳的赌徒擦擦鼻血,回敬一拳,“操你妈!打我也是大!”
“你输得裤子都掉了还大!绝对是小!”
不管周围怎么喧闹,赌桌上的三个人还是勉强保持着平静,这种平静就像巨浪浪头的小船,虽然一时半会儿翻不了,但是随时都可能被拍得粉碎。
淡淡的雾气从少年身上升起。
醉汉嘿嘿一笑,眼神狂热,灌了一口酒:“好啊!好啊!”
他把请柬甩在“大”的区域里,说道:“我押大!……”
支持押大的人群发出一声欢呼,却又看见醉汉从裤子里掏啊掏,掏出来一个大子儿,轻轻放在“小”的里面:“……我也押小!”
赌徒们寂静了一瞬间,又马上爆发出一阵咒骂:“耍赖!耍赖死全家!”
醉汉自顾自笑着,突然抬起脚来,破鞋猛然在地上一踩!
咚!
惊人的声音响起,呛人的烟雾飞腾中,醉汉满不在乎地抬起脚来。
众赌汉被那惊雷般的声音震得一哆嗦,又转眼去看那醉汉脚下,只见一个不深不浅脚印印在那块石头上,整块石板都皲裂开来。
赌汉们不敢说话了——这人怪不得能拿到稚水宴的请柬,好厉害的一双脚!——他们又拿一种悲哀同情的眼神去看蓬发的少年。
这个人不是头肥猪,而是头狮子!
醉汉笑容可掬:“咱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小兄弟能把筹码放在这两块地方上,我也认!——要是不行,那不还有一个白地吗?”
他说得轻松自信,显然是很有把握;至于白地,说的是另一块可能性极低的押注区。
南鼎邑皱起眉头,把手里的筹码往“大”上扔。
“啪”地一声那几枚筹码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好像空气中有一把无形的棍子。
赌徒们在心里像委屈的小媳妇一样替少年狠骂醉汉。
南鼎邑沉默一会儿,忽的冷笑起来,眼角的冰冷像一把刺刀,看着中年醉汉:“讲真的,在这件事上,谁也不能阻挡我必胜的决心!”
他脸色狰狞如妖魔或者是受刑人,把身前全部的筹码和小袋金子推上了“全骰”的区域。
全骰就是押三个骰子的数一样,通吃大小……但是全骰的可能性就和刺杀皇帝的成功率一样低,所以赌徒们又叫它“刺客”。
赢了,盆钵满溢;输了,一无所有。
而赢的概率低到微乎其微,实在是像极了刺客一往无前、舍生取义的剑。
“疯了啊……”赌徒们喃喃着,背着少年激起了一种热血,“太他娘的豪爽了……”
醉汉突然心里咯噔一下。
“开。”南鼎邑红着眼朝坐骰说。
坐骰有点同情他,犹豫着。
“开啊!”少年嘶吼,“开啊!”
赌徒们热血沸腾,朝着老坐骰吼着:“开!开啊!”
巨大的吼叫声简直是这群蔑视命运的人最强烈的呐喊,像一把巨锤,击中了坐骰的心脏。
“开啊!”他自己也跟着那个疯狂的少年大吼起来,手里掀开了那顶骰盅。
一点!
一点!
还是血色般的一点!
全骰!
他赢了!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那个全骰的点色,赌徒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看着那个憔悴的少年迸发出无限的活力和嘶哑的吼声,他跪在地上,朝着头顶的灯火嚎叫。
赌徒们与有荣焉,欢呼着,像是赢的那个人是自己。
多年以后,他们依旧记得那个灯光下消瘦的少年身影,像是赢了一切。
这就是……战胜命运的魅力啊。
……
那个醉汉在狂呼声中不敢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掌,茫然地喝了一口酒,对着自己的那个大子儿恋恋不舍。
那个子儿静静地背面朝上躺着,镇静得从来不曾翻动。
他又突然一笑,喃喃道:“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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