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未散8 下
“有时,醉了是一件好事,但有时,却也算不得什么好事。”赤邪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傅陌寂就这样看着赤邪,冷冷的,没有丝毫的情感。
喝醉,傅陌寂早已不再奢望。他也不知今日为何就是想喝这酒,只是觉得心中的烦闷,无处扩散。关于傅白,他无端的开始心软起来,却又觉得,这样对于自己的母亲来说,却又是何等的不公。
或许,这也不是天平,这世上本就没有极致的公平。只是,母亲这一生,若是再没得自己为她找回公平的话,怕是,再也没有人会在为她去寻求这公平了。
只是,一切事情,如今想来,倒也不似过眼云烟。这一生,也就是这样的过了。又有何妨。
“若说恨的话,我和月色,都是全家丧命,或许,我们要比你还要惨上一些。只是,我不劝你不去恨,也是因为我知晓,有的时候,恨,才是一个人在痛苦泥沼中挣扎的唯一救命稻草。”赤邪说着,外面夹着嘈杂的风雪。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绵甜。一张娃娃脸,粉嫩可爱。
“你懂的,倒是多。”傅陌寂将背靠在身后的金丝软枕上,青丝泄下,别样的魅惑感觉。因为刚刚的饮酒,他的脸颊,还浮着一些的红色。整个看起来与白日里,相距甚远。气质是卓然的不同。
如今,他竟是来掩饰,都懒得去做了。如今么,才是最真实的他。真实的,可怕。
傅陌寂做事,向来都是喜欢计划,喜欢那样,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感觉。
可是,如今,他却没有丝毫的计划,傅白,完全的在他的计划之外,可正是这计划之外,却是害的他如今的摇摆不定。
“不如,我们对弈一局吧。”傅陌寂忽的来了这么一句,倒是将赤邪流转着的心思,一下子扰了个乱。
“对弈?可以,不如,你再让罗裳把那个你们带的那个贡品的苹果来,给小爷尝一尝。”赤邪说着,两只眼睛泛着光华,那光华,可是险些将傅陌寂的眸子闪花。
“这,自是可以。”傅陌寂微微的唇角上翘。赤邪总是可以有本事,将人逗笑。
可爱的紧。若是女子,当可娶了。
这心底里忽的冒出来的想法,倒是让傅陌寂心中一震。怎的,会想到此处去,明明,赤邪和月色,才是一对鸳鸯。傅陌寂苦笑着。自己何时也会有这等的心思了。莫还真的是,春日要到了么。
“罗裳,棋局和供果。”傅陌寂就这样在虚空中说了一句。
赤邪就这样呆愣的看着。这附近,还真的有人的气息么。泣血的隐藏术,在赤邪或许是大多数人看来是最为好的,可是,就连赤邪自己也不可能做到,如此的无声无息隐藏的地步。这傅陌寂,或者,说这,落霜城,的确不容小觑。正是藏龙卧虎的地方。
“主子。”很快,淡红纱衣的罗裳就带着白玉的棋盘和这供果出现在了傅陌寂身边。
这四周,除了门口,并未有什么可以进入的地方,倒像是凭空出现的人。看来,这实力,果真不容小觑。难得,是在阿璃的身边,都是有着这样的人物。
这也算是阿璃的本事了。
“这驿馆,也并非普通的驿馆,有着极为多的密道,这帘子外,便是一处。平常之时,便是罗裳在此处候着。以防不时之需。”傅陌寂见着赤邪有些迷茫的看着,就极为耐心的解释着。
这驿馆的密道么,倒是那青衣的小吏告知的。也是难为了这小吏,看似呆头呆脑,却实则通达人意,极为的细心,竟是识得,这是落霜城的少主,便将这驿馆中的弯弯绕绕告知了傅陌寂。
的确,傅白对着这小吏,倒是不薄,给了这样一个看似无用,实则内有乾坤的职位。只是,这小吏倒是一个不识的,只一心觉得,不如兄长的职位,并不甚的重要。他这种人,要的是人前显贵,又何以会懂得,傅白想要锻炼他的心思呢。
只不过是想着,一味的讨好自己罢了。
却殊不知,这样的人,对于傅白来说,或许还有着一些用途和锻炼的可能,可是对于他傅陌寂来说,这样可以卖主求荣的人,却是断断不会用的。要说,就是这小吏,下错了一步棋,若是他,老老实实的按着傅白给他的位置,干下去,有一日,傅白定是会给着他,更为大的官职。只是,他投错了地方,一招错,满盘皆输。
“有的时候,在一个地方,最为重要的就是观察它的底细。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傅白,对于这一些,可是极为熟稔的。你以为,他不知晓月色已经到了这落霜?只不过,他只是不拆穿罢了。当年的事情,也的确是他的错。这件事,他是认着的,不然,你当真以为就凭着我,你们,就可平安无事的在这落霜城,好好的活到现在么?”傅陌寂执黑子,白玉的触感,在这微寒的夜里,极为的冷硬。
“喀吱。”赤邪咬下去了极大的一口,两颊鼓鼓的,使劲费力的咀嚼着。汁水四溅,有一些,倒还是落在了这棋盘上。
“傅白的确是要比你高明一些。”赤邪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倒是难得的,傅陌寂倒是听得清楚。
罗裳的脸色有些难看。公子对于这棋盘可是格外的喜爱的。这位赤邪公子,倒是,客气的很。
只是,罗裳见着公子的脸色并没有半点的不同,只是眉梢微微的动了动,继而拿着帕子,将这棋盘上的汁水擦净。却也不说一言。
罗裳的心里千回百转。公子,莫不是和罗布说的一样,是有什么断袖之癖吧。对着这赤邪公子,倒是实在的不同,可从未见过,公子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细心的解释和丝毫的不嫌弃的神色。
摇摇头,头上的金步摇发出脆耳的声音,感受到公子飘来的冷意。罗裳觉得,是吧,只有这样的,才是公子本人嘛,自己也是,怎的和罗布这样的女子一般见识了。罗布可向来不是什么正常人,经常喜欢不正常的拉郎配。就喜欢将这两个公子哥配在一起,然后,自己发出痴汉笑的表情。
怕是和罗布在一起久了,自己也变得不正常起来了。看来还真的是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自己真的要离着罗布远一些了。
窗外的风依旧卷着雪夹杂着。帘外依旧的万家灯火。只是,此刻的傅陌寂,却是没有了当时的入骨寒冷。或许,自己真的是需要一个知己了。
阿璃固然也算的上是知己,只是,他和阿璃之间,更多的是惺惺相惜。阿璃,可也是没有这么多的闲工夫,和自己对弈的。他的大部分时间,可都是在君依的梨园里,围着他的阿冷转的。
是以,这就是傅陌寂所得出的,见色忘义的典型。所以,远离女人,对于傅陌寂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女人,可是祸水罢了。要不起的。
傅陌寂所不知道的是,他的姻缘,却也不知不觉的到了。姻缘有的时候,不是你想不想要,而是,时机到了还是未到。
一室的寂静。若说是有些声音的话,那不过就是赤邪的苹果咬的汁水四溅的声音,和那炉火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再加上,这棋子落盘的声音罢了。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赤邪从睡梦中醒来。昨日,和傅陌寂下棋,下到了极晚的时候。这狐狸,倒是丝毫没有辜负这个称号,狡猾的很,害的自己,赢到是没有赢,输却是输了好几盘。
虽是昨日没有好生休息,只是趴在了这案几上,可早日里,却还是醒的极早。倒不是他的习惯多好,实在是这周围的气息太过的杂乱,一向敏感的他,才在这棋局上睁开了眸子。
“这是,要去大殿么?”赤邪问着,见着一身褐灰色大半,青丝半束,玉冠斜插刚刚由着罗裳洗漱完全的傅陌寂,倒是精神抖擞的厉害。
“是。你若是困的话,便继续在这案几上伏着,只是,过不得多久,怕是月色就会找来了。”傅陌寂说着,带着淡淡的调笑味道。
“哼,净个脸罢了,还要别人伺候着,果真是个公子呢。”赤邪见着由着罗裳细细净脸的傅陌寂说道。
看自己,这样的江湖人士,血里来,风里走的,那个需要这等的伺候了。
“你也莫要眼红,若是想要的话,月色自是可以的。”傅陌寂享受着罗裳为他系着白狐裘,慢吞吞的故意说给赤邪去听的。
“马车已到,公子先行。”罗裳忽的冒出这样一句。赤邪倒是陡然间明白,这次,傅陌寂是要自己去了。
“你,不要他人去陪吗?”赤邪问着,带着一丝的软意。
“本就是只请了我一人,我家的家事,想来,你们也不必去参与。至于答应你们的,我傅陌寂从不会食言。对于阿璃承诺过的,我也不会忘。”傅陌寂说着,人便是已经走出了房阁外,只是留着一个背影,让赤邪微微的怔楞着。
赤邪不知晓,若是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到底是该如何去做,是恨,还是去选择原谅,那曾经伤害过自己母亲的人。所谓的父亲。
“驾,驾。”罗裳驾着马,走在这人来人往,看似繁华的大街上。虽只是清早,这摆着摊位的人,可是不少。不少去工作的人们,都是在这里,解决他们的早饭。
“馄饨咯,皮薄馅厚的馄饨咯。”听到小贩的叫卖声。傅陌寂不知怎的,倒是想到了当年,自己的母亲最爱的,便是这落霜城的馄饨。
“来,陌儿,这是母亲亲手做的馄饨,加了你最喜欢的紫菜来。”在落霜仿佛永远都不会过去的寒冷冬日里,母亲就是这样的,一勺一勺的将自己的胃和身子渐渐的暖和起来的。
“罗裳姑娘,我想,见见公子。”听着声音,带着些许的虚弱,文文弱弱。应该是秦桑。
那时,他派人,送去了信笺,秦桑知晓,母亲便是她苦寻多年的姐姐。是以,才会有了今日的求见。他知晓,这几日,秦桑一直在驿馆求见。只是,傅陌寂觉得,此时,并不是相见的好时机。而当时将这信笺给她,不过是想着可以实行自己当初的计划,只是,傅白将自己的计划扰乱之后,他只是想着,放弃这枚棋子,另寻他法,却不料秦桑却是自己找了上来。
“姑娘,并非是公子不想见你,只是,如今还不是什么好时机。”罗裳说着,带着丝丝的冰冷,她不想,公子因此又沾染上一个麻烦。公子本就是极为重情义的人,麻烦缠身,这女子,也实在不应该在跟着公子,阻碍公子的计划了。
“秦桑姑娘,还是请回吧。”罗裳说着,极为严厉冷寒的光,泛着。
“好。”秦桑一袭淡薄的淡粉色衣衫,栗色的头发,在这银白的世界中,尤为的显眼。
望着远去的马车,和那一直没有打开的帘子,秦桑仿若明白了些什么。
如今的自己,连着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又何谈去了解姐姐的死因呢。她实在是,没用的很。
傅陌寂的不相见,她也是有着一些理解的。傅陌寂背负的东西太多,何以再加上一个自己呢。自己只要知晓,姐姐的儿子在这世上过的极好,也就是了。不再纠缠。
傅陌寂开始后悔,当初将秦桑卷进这样的泥沼里,是否是自己错了。恨的话,只要自己一人就够了。不需,在多上一个人了。
大殿依旧的辉煌,皇宫依旧的九曲回廊,只是,物是人非,事事空。今日已非昨。
大殿上的傅白一身冰色的衣着,冰色的玉冠半束起青丝,只是看着,苍老了很多,比傅陌寂之前见到的他,看起来,还要苍老几分。
越过玉色的台阶,傅白来到傅陌寂的跟前。
见着冷冷的,不发一言的傅陌寂,傅白说到:“陌儿,你能来,我恨高兴。”
“陌儿,你已经长大了。为父知晓,你一直都在恨我。恨我当年,不顾你的母亲执意要去娶临城的少主,才害的,你的母亲才害的叶儿跳了城楼。可是,陌儿,你要知道,我不止是你的父亲,不止是叶儿的夫君,我也是这落霜的城主啊。为了保住这落霜千百年来守护的冰印,我几乎付出了全部。可是,我不后悔,就算是再重来这一遍,我依旧是不后悔。”傅白说着,带着一些几乎是病态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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