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我是端木祺

　　月上柳梢，竹林中传来铮铮琴声，如泣如诉，余音袅袅，绕梁三日而不绝。这样的悦耳的琴声却让魏烟华停住了脚步，她一身雪白襦裙，肩上搭了条绣着蝴蝶穿花的蓝色薄娟，乌发如云，斜斜的插了支蝶恋花的簪子，月光下用水晶打造的花骨朵闪闪发光。

　　“师叔。”魏烟华在那人身后跪下。

　　任唯希一袭简单的青衣，发冠未束，月白风清的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他半闭着眼，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琴声泠泠，他整个人沉浸在琴声中，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魏烟华也不敢打扰，低垂着头老实的跪在原地，她脸色十分不好，透露出大病初愈的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任唯希双手突然按到了琴弦上，宛若想要发声却突然被掐断喉咙一般，琴声戛然而止，魏烟华大气不喘。

　　“师叔，烟华知错。”魏烟华根本就不敢抬头，如果不是师叔下了死命令，她死都不敢来见他。

　　“知错？”这是任唯希玩味的声音，他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讥笑道，“你有何错之有？”

　　魏烟华答不上来了，任唯希似乎不想为难她，手指拨弄着琴弦，径自道，“你以为自己体质百年难见，便可以肆意妄为，魏烟华你大概是忘了你不过才十八岁。”魏烟华自五岁便开始接受药人培育，少说也得经过二十年，也就是她二十五岁的时候才能真正成为药人。到那个时候，她才是真正的百毒不侵。

　　“因为你这种做法，折毁了姐姐多年心血。”任唯希语气中不辨喜怒，琴声从容悦耳，“如果不是我回来的及时，你本人也就折损在此。你可有想说的？”

　　“师父教养烟华多年，烟华无以为报，我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师父，可我做的不过是想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魏烟华口中的他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我不想欠他！”魏烟华眉眼倔强，背挺的笔直，宛若不屈不挠的青竹。

　　“你敢说你只是为了报恩！”任唯希睁开眼，霍然转身，一双丹凤眼中虽然漆黑一片，但内里却藏着睿智的光芒，仿佛任何心思有瞒不住他，魏烟华几乎不敢直视。

　　“区区一个卫王竟然能叫你豁出命去。”任唯希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魏烟华不安起来，原以为除了自己就再没人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她低着头，但却又忍不住那眼觑着任唯希，朦胧的月光叫他的脸上掩了一层薄纱，越发显得面色如玉。

　　“师叔如何知道？”自己心思藏的如此小心，师叔怎么会知道。

　　“你自小便聪慧异常，所学东西举一反三，加之你所学又是医术，这才造就了你如今骄傲却又善良的的性格。秦王桀骜，心思深沉如海，你必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人，哪怕是欠了人家救命之恩，凭你的性子想报恩的方法多的是，又何必冒险。除非是卫王开口求你。你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当然见不得他有半分难受，所以你明知以身渡毒凶险异常，你还是做了。”

　　任唯希说得分毫不差，魏烟华慢慢红了脸，她敛眉不语，睫瞳微颤。

　　“我想他当时必定是逼你了吧。”若不是如此，卫王不会死死抱着魏烟华不放，还痛苦落泪，当时他眼中的后悔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魏烟华不语，任维希冷笑道，“魏烟华你何时这般没出息，为了一个卫王，几乎是要了自己的命，你可知错！”

　　任唯希言辞疾猎，叫魏烟华一愣，“若你没了命，你叫我如何面对姐姐！你说你为何偏要喜欢卫王，他到底有多好，能叫你连命都不要！”

　　他的那张脸，始终让他万分介怀。那人手段如此卑劣，看他们容貌相似的程度，卫王手段又能光明到哪里，烟华莫要栽在他手中，白白毁了自己还叫旁人欢喜。

　　魏烟华猛的仰起头，大声反驳道，“师叔他很好，我很喜欢他。”

　　“你说你喜欢他，那你就告诉我，卫王此人你了解多少！”

　　魏烟华顿时愣住了，不是这个问题难回答，而是她不知从何说起。她眉宇间丽色天成，自成一段风流，“有的人，纵使相识不深，可难耐一往而深。”

　　任维希眼底光芒锐利，毫不留情道，“他若是真心待你又怎会逼你去送死，魏烟华你告诉我他哪里好，你为何偏喜欢他？”

　　师叔的问题让魏烟华顿时回答不上来，是啊，她到底喜欢他什么。但一想到与李玄霸相识的一幕幕，魏烟华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染上淡淡的胭脂，“师叔若要问我为何喜欢玄霸，我只能说情不何起。他的一切我都喜欢，无论是他的霸道无礼，还是嚣张肆意，玄霸是真诚的……既然师叔这样问我，那我也要问师叔，天下之大，你为何偏偏躲着大唐皇室，你在逃避什么，我从不逃避，我有何错！”

　　任唯希倒退一步，这么多年过去了，与当年有关之人早就死的死，亡的亡，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有人敢把这件事摊开在他眼前，“烟华？”

　　“师叔给我的玉佩的确救了烟华多次。可烟华好奇，为何从陛下、太子爷、哥哥等人见到这玉佩后，总是大惊失色。烟华敢问，这是为何？”这个问题藏在她心中许久，问出来之后她整个人轻松起来。

　　听到陛下两字，任唯希眼中闪过一抹厌恶，等魏烟华再仔细看是已消失不见，宛若石沉大海，任唯希眼中不见一分波动。

　　“师叔，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难道连我也不能说？”魏烟华忍不住问了出来，如此直接问道总比她胡思乱想强得多。

　　魏烟华一双美目倔强而嫣然，与记忆中那双美丽的眼眸重叠在一起，任唯希心头一软，也不忍再责骂她，他弯腰扶起魏烟华，语气温和，“你可知我原名为何？”

　　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没想到他却言辞温和，魏烟华满面不解，借着任唯希的手站了起来，“师叔何意？”

　　任唯希微微一笑，“我原名端木祺。”

　　祺？就是那个玉佩上的刻字，魏烟华脑中千回百转，陡然划过千百种念头，她还想问什么就见任唯希做了个禁声的动作，“你身在长安，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魏烟华藏起心中疑问，乖巧的点点头。

　　任唯希负手而立，清雅如风，“今日就与我一起离开长安吧。”

　　魏烟华知道，这才是今日师叔真正相对自己说的话，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他希望自己安心与他离开做的铺垫而已。魏烟华低头不语，她与师叔不同，长安于她不仅仅是家，还是那个人居住的地方，要是不辞而别，将来她如何面对他。况且，在她没了呼吸的那一刻，李玄霸眼中落下的泪灼了她的心，乱了她的魂。

　　魏烟华心中的想法任唯希如何不知，他叹气，“你如今的身体情况你心知肚明，你尸厥便是因为身体受不住那些霸道的药材。纵使我用以毒攻毒的方法暂时压制了你体内乱窜的药物，可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与我一同去瀛洲药塚得好。”

　　“师叔，我不想走，不想离开他。”魏烟华低声道，“况且，就算去了药塚也不见得治得好我的身体，若是注定要死我宁愿死在他怀中。”

　　“你不去，十死无生，你去，九死一生。”任维希目光平淡，只是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卫王今日因你假死发狂，若不是我用金针过穴之术替他疏导体内血脉，他不死也重伤在身。烟华，你想清楚，要是你真的死在他眼前，而他又毫无办法，他当如何？如今日一般发狂，血脉逆流而死，还是终日郁郁寡欢，忧郁而终？”

　　魏烟华沉默了，心中不停的呐喊，不，不，她不希望他走上那条道路。

　　“在你以身渡毒的时候，你就没想过今日这种局面？”任维希淡淡反问，“烟华，你自小便聪明，你知道改如何选择。”

　　魏烟华还是很犹豫，经过这一次生离死别，她才明白对方的心意，原来他和自己一样，心中都装着对方。他们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进展，要她就此离开，她真的舍不得。

　　微风吹起任维希发丝，他站在斑斑的树影中，面无表情，“你是想死在长安，看着他发狂，又或是随我去瀛洲？或许我救不了你，至少那时在他心中你，还活着。”

　　“师叔，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魏烟华一手扶着竹干，摇摇欲坠，他承认师叔说的不错，可她还是忍不住心中期盼起来。

　　任维希恍若未闻，自顾自道，“他如今身在魏府，你与他告别之后我们即刻出发，多耽搁一分钟，你就危险一分。你若是真想和他在一起，就早做打算，若是你死了就再也不能和他长相厮守。”

　　果然只有一条路可走。魏烟华低垂眼眸，任夜风扬起她肩上的薄卷，绢上的蝴蝶随着微风上下飞舞，她神色暗淡下来，“我不甘心。”

　　“你安心治病。”这是任维希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既然你心系卫王，我也不会让你难受，嘉宜的事情你就不必放在心上，到时我自会处理。”

　　“可是师叔……”

　　任维希不再想做出妥协，他弯腰抱起琴来，甩袖就走，“没有可是。”他略略停了一下，宽大的袖摆扬起阵阵清风，“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好好把握。”

　　魏烟华一个人站在原地，半晌终于下定决心，疯也似的跑回明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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