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河山易主·南柯曲 2
和老太监金祥朝夕相处了半年之后，我们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我这才发现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之下，掩藏着才学、抱负和一颗古道热心。他原本是陕南人士，中过秀才，成过家，有漂亮贤惠的妻子。可悲的是有一次秦岭山中的流民过境抢掠，不但杀害了他的妻子，还把他伤成了无根之人。金祥为了复仇雪恨，进宫做了太监，曾经和司礼太监王振一起辅导年幼的正统皇帝。可惜与王振不和，被王振排挤到了清宁宫孙太后那里。如今孙太后见他忠心稳重，又把他派到了太子东宫，做了执事的总管太监。
收伏金祥的过程简单有趣。因为是个人，总有一好，金祥其他地方百毒不侵，可就爱喝点小酒。可他们太监的伙食都是例供的，不比我们宫女，有自己的小灶，吃的东西又新鲜，花样又多。我就趁机每餐送他点精致的下酒菜，比如苔菜拌花生仁，风干的咸猪心牛舌头，这些都是闲暇时刘菊姐带着我做的。菊姐不光奶水又多又好，做菜的手艺也是极巧，就是老玉米，经她的手煮煮拌拌，加点葱花牛肉丁，也能成为至味的下酒菜。
金祥每回到了饭点，就盼着我能端着什么小碟子小盏的到他房间。一但看到我，他的脸上，那副皮笑肉不笑就变成了如假包换的眉开眼笑。有时，他还会给我斟上一小盅酒，让我也陪着他喝，慢慢地，我也被他带得能饮上一两杯酒了。有一次魏梅姐看见金祥和我在对饮，就倚着门，嗑着瓜子，嘲笑我们：“你俩既然这样要好，不如凑成一对子。我们出钱出力，帮你们把事热热闹闹地办了！”
金祥翻着他那双蜡黄的老眼，看着正对着梅姐吹胡子瞪眼睛的我，笑着答道：“卍儿不过是我的酒友，我喝了一点酒，看她还算可爱有趣。一但离了酒，发现她不过和你们一样，营营苟苟，没有多大的追求。”
“我怎么了？我做事勤谨，几乎没有差错，怎么还入不了你的法眼？”梅姐走后，借着有点上头的酒劲，我迷瞪双眼，敲着酒杯问金祥。
金祥笑眯眯地为我斟满酒杯，又端详我半天，确认我还没有喝醉，还不会听不清话语内涵，才继续往下说：“你我做事，只凭着谨慎小心就可以吗？你有没有想过肩头上的责任呢？”
我撅着嘴摇摇头，金祥面露慈蔼，在我头上钉个暴栗：“真是木头脑袋！只学会装乖卖傻惹人疼是不是？”
我脸一红，心想我只是不拿你当外人，才做出这样小儿女的姿态，平时我不都是端端正正地规行矩步吗？
金祥笑一笑，也不理我的心思，继续他的说道：“你我伺奉的人，可是全天下至尊至宝的天子，天子的品格好坏，直接影响着我大明的国运。太子现在还小，仿佛一张雪白的纸张，你我在上面写什么就留什么。你说，我们的责任重不重？”
我继续喝着杯中的酒：“伺候太子的多了去了，干嘛就你和我的责任重啊？！”
金祥反问道：“难道你连太子对谁是真正的亲近都不知道？说实话，太子对他的生母周贵妃，都不如和你来得近一些。”
我点点头，在心里对我的阿摩充满了疼爱。
金祥也将他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微笑却又极认真地说：“太子有尧舜的材质，就看我们如何引导他了。我想把他培养成唐太宗李世民那样经天纬地的一代英主，让大明政治清明，君臣齐心，内齐家而外临天下，四海归依，宏扬我仁宣之盛世基业！”
大概是喝多了酒吧，我的心也风起云涌，金祥勾画的蓝图实在美好。
“卍儿，你来助我！用你的善良让太子知道什么是仁恕，用你的智慧让太子知道什么是公平，用你的认真让太子知道天下大道，以一贯之。”
我被金祥的话语弄得眼底雾起，我有这么好吗？
金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向我点点头：“不要妄自菲薄！太子虽然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但我相信你可以帮到他。孟母做得到的事情，你也一定可以做到。”
自那天后，我在阿摩身上更加用心，收敛了许多嘻嘻哈哈，笑笑闹闹，专注于他品性的培养，金祥也在一旁多加指点。只不过对于阿摩，我做不到像金祥那样严格，也做不到像周贵妃那样急功近利。总是会为了他一点点的进步而开怀高兴，有时，他做得不到的地方我也开不了口批评，只是默默不语，或是换个花样说法指正他。慢慢地，阿摩也知晓了，在万姐那里，只有温暖的赞许，没有有冰冷的评语。虽然得不到纵容，但可以得到安心。
其实，幼年的阿摩，也是个慧黠，人小鬼大的孩童。我常常被他戏弄，比如，他会有意地拿他写坏了的字先给我看，故意逗我，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他的诡计，却不想批评他，只好说：“阿摩，你再写一张送给姐姐，好吗？”他就故意写得一张比一张差，还假模假样地夸自己写得好，要我也一起认同他的看法，看到我言不由衷的窘样，开心得哈哈而笑，这才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大字，正经地递给我。
而我，也有对付他的法宝。碰上他贪玩，不愿意去背书或者写字的时候，只要掏出手绢，假装呜呜而泣，阿摩就会变乖，不再任性，就会答应我的一切条件。在金祥和我的努力下，三四岁的阿摩已经可以学习平常六七岁孩子才能读懂的文章。每次去太后宫中拜谒时，太后总会检查阿摩的学习情况，我的阿摩不光能流利地背诵文章，对于文章的理解，只要翰林院的侍读说过一遍，就能完全理解，过目不忘。太后非常高兴，有一次，对周贵妃说：“让卍儿去照顾太子，当时只是随便一指，现在看来，还真是两人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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