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兄弟阋墙·风波恶 1
景泰元年注定风风雨雨。到了初秋七月，宫里暗暗传来一条喜讯，大明朝的正宗天子，被蒙古蒙古瓦剌掳去一年的“太上皇帝”正统，就要回朝了。
居于清宁宫的太后和迁至景仁宫的钱皇后以及周贵妃等一众妃嫔自然喜极而泣，东宫里的欢喜也是不言而喻。太上皇居于大内二十余年，向来待人和蔼，一般的宦官宫人做错了事，多是训诫一番，少有苛责。与现在住在乾清宫里的景泰，动不动就摔盅子、杖责下人相比，简直就是活菩萨一般。所以，宫里大小老少，都盼着太上皇能早日回宫，大家又过上正统年间的幸福生活。
我找了个空，去西苑看颂香。现如今景泰皇帝不爱清风朗月，柳暗花明，这西苑也就凋零了下来。颂香等几个司苑的姐妹，都快霉成渣渣了。
看见我来，颂香欢如小鹿。“正想找人说话呢！再没有人来，我都快不会张嘴出声了！”颂香向我抱怨。
我从小太监手上接过重重的捧盒，挥手让他离去。歉意地对颂香说：“实在是不得空，太子身边离不了我。今天是他要学一天射艺，才放了我的假。”
颂香笑道：“快半年没见你，你越发稳重了。”
我从捧盒里取出带给她的新鲜玩意。比如阿摩不玩了的解连环、几支太后赏的新款通草宫花、一些新贡的绣线，时新的花样子。还有颂香传话过来要的碎布皮子各色缎面等做鞋子的什物。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双鞋样，笑着而央求她：“你也帮阿摩做一双鞋子吧！”
颂香手一挥，将鞋样子扫在地上，冷下脸来：“你别来烦我，我不爱干这样的活！我可没有趋炎附势的心，这鞋一做，倒洗不干净了！再说，想给太子做鞋的人多了去了，你用不着找我。”
我继续扯着她的衫子，涏着脸求她：“好颂香，我岂是不知好歹的人？上回你送我的鞋，又漂亮又耐穿，人见人夸，我就一心想请你帮阿摩做一双。过几个月就我生日了，就当是给我的贺礼好不好？！”
颂香半天不吱声，我继续求她，好容易才换回她一张笑脸，说：“我答应你吧！”我赶紧将鞋样又塞给她。
颂香扒拉着我带来的东西，突然惊呼起来：“哎呀！忘了和你说，让你带些针来了！”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鎏金嵌宝的小银盒，打开给颂香看，里面排着十来根针，还有一支精巧的小剪刀。我递给她：“怎么没想到！你忘了的，我可是替你想到了。这是周贵妃赏我的，都送你了！”
颂香俏俏地向我福了一福：“万娘娘有心了！”
我笑着扑过去挠她的痒：“我一心对你，倒只得了你的打趣！”
颂香惊笑着躲我，说：“别闹别闹！我有好东西留给你。”
我到凉亭一看，原来是一盆子井水冰了的莲蓬仁儿。就横躺在颂香身上，由她一粒一粒剥好丢我嘴里，我一面吃现成的，一面和她讲太上皇要回京的新闻。正说到前朝礼部为太上皇的仪仗队伍如何安排唇枪舌剑呢，一仰头却发现颂香在沉思，虽然脸色平静正常，但眼里却水静流深，手上剥着的莲子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颂香？”我坐起来，不解地问她。
好半天她才理我，神色却颇有些郁悒：“我只担心太上皇这次回来，没有好日子过了。”我不信，对她翻着眼睛：“太上皇回来，那景泰就得把位置还给太上皇，他不过是当初的权宜之计，太后传他大位之前，都和他说好了的！”
颂香却呵呵冷笑：“你见过吃到肚子里的枣，还有吐出来的吗？你见过谁得了皇位还有让出来的道理？！只怕景泰巴不得太上皇常留在沙漠关外，回不来呢！”
“就凭他？！”我唬地站起来，冲着颂香嚷道：“一个罪妇的儿子，让他坐两天龙椅已经是天大的福份了。要知道，这个天下，不是他的！上皇北狩，正经接皇位的，怎么也轮不到他，应该是太子！”
颂香心平气和地让我坐下，慢慢分析给我听：“你说的有道理，但在景泰那里，他可是不会这么想。他大概想的是，当初社稷即将倾覆，是我力挽狂澜，打败了蒙古瓦剌大军，救了大明，凭什么这天下就非得还给皇兄？如果他乐意奉还皇位，前朝还用得着讨论太上皇的仪仗吗？本来就该用天子的卤薄迎驾啊，还用得着讨论吗？如今，他让大臣们讨论这个问题，就是在暗示，太上皇已经不是天子，不可以用天子的仪仗！”
“你再想想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这样太上皇回来，能有好日子过吗？！”
颂香的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原来对朝堂之事就不甚上心，金祥又护着我，只让我照顾好阿摩，东宫那边一如往日的平静。如今这样细细思忖，一但太上皇自身难保，阿摩的安危也会跟着堪虞。
再抬起头，我的神色就变得有些茫茫然了，捉住颂香的手，我急急地问她：“太子会不会有事？”
颂香神色凝重，双手握住我瞬间变得冰冷的手，缓缓地说：“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想，景泰如果对自己的亲哥哥都能下得了手，何况一个三尺孩童呢？！”
我存着的那一点侥幸顿时碎裂，但心里又有个声音在低声说着：“不会的，不会的！这样没有人伦的事，天家是做不出来的！”
颂香冲着我凄然一笑，眼神望向不知是哪里的远处，凝思半晌，再望回到我的身上，说道：“我们不过是普通宫女，只要明哲保身，就能避开灾祸。卍儿，听我的话，万一有什么事情，你不要出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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