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春和殿前·雨中花 1
第二天，正统八年正月十七日。太子阿摩身着麻布制成的斩衰（注：就是俗称的披麻带孝），领着弟妹大臣们，在大行皇帝梓宫前守灵。同时，做为大明朝的继任皇帝，颁下了第一道诏书：下令京城加强守卫，夜晚实行宵禁。又命令以李贤为首的内阁大臣起草大行皇帝的遗诏。然后，率众至奉先殿向列祖列宗禀告了父皇长逝的消息。
善于逢迎的一众人等，自然把太子围得水泄不通。王纶张敏等东宫旧臣，不甘示弱，也个个走马灯似的在太子面前转个不息。大约也只有我，因为种种心虚，不敢面对阿摩。正好裴当过来交待差事，要将太子的寝驾移向乾清宫，我便讨了这桩闲差，回去收拾整理。
我穿着素服，披着棉褛，坐在廊下，手里笼着暖炉，安排着十来个太监将太子的用具一一收进箱子，有的清点造册，有的包裹捆扎，人人井井有条，安静做事，别无嘈杂。
又要搬离这东宫之地了！我在心内还是感慨万千，这春和殿进进出出，如今已是第四回了，每回的感触都不一样，第一次新奇雀跃，第三次枯木逢春，而十二年前的仲夏，是第二次，同样是这东宫之内，却是凄凄惶惶，乱成一团。
十二年前的景泰三年五月，坐稳了皇帝宝座的景泰，终于对自己的侄子，大明朝的皇太子朱见深下手，将阿摩废去皇太子之位，更封为沂王。另立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
从朝堂之上刚刚有些废立的风声，到正式下诏另立皇太子，景泰行事果决，毫不迟疑，只用了短短十一天就统一了大臣们的争论，整个朝廷迫于景泰的威吓，都噤若寒蝉。唯一为阿摩发言的，倒是后宫里的一位女子，景泰的结发妻子汪皇后。当她听到皇上要另立新太子之后，劝了一句实话：“这天下本来就是阿摩的，你当初只是奉监国事。如今废了阿摩的太子之位，天下百姓会怎么看陛下你呢？！”景泰听了，沉默不言，却在当晚下旨废掉了皇后，后宫震惊之余，风向也为之一变。
景泰下诏的当天，就有尚宝监、司衣监、司设监的领班太监过来收缴太子的印玺、太子冕服等物。司设监也派了一大队人马，搬走了属于太子专用的围屏仪仗等用具。
那天，阿摩端坐在书殿之内，由金祥陪着，在一片哗乱尘嚣之中，认真地温习着《论语》。金祥讲解了几段文字后，考问阿摩：“殿下认为君子应该是什么样人？”年方五岁的阿摩面色平和如常，只专注于学习，仿佛殿外之事与已无干。想了一想，用《论语》中的原句缓缓答道：“君子，不忧，不惧。”
谁知这一句话，却激出了金祥的号啕老泪，原来阿摩心里什么都清楚明白啊！却面对如此盗世欺人之举平静镇定，不着一语。看来，他是在学着圣人的样子，在用圣人的行为要求着自己。
本来阿摩无故被废，东宫里的仆从个个痛愤不平，金祥这一声痛哭，将大伙的眼泪都引了出来，一时间东宫之内，愁云惨淡，哭声隐隐。
我和菊姐更是哭成一团，梅姐也在一旁捶胸顿足，大声嚷嚷道：“清宁宫太后也不管管自己的亲孙子嘛！”我和菊姐赶捂紧了她的嘴巴，低低地提醒她：“小心祸从口出！孙太后岂能不关心阿摩，可她现在也是投鼠忌器。南宫里还有亲儿子呢！她还不是没有一丁点办法可想。”
我真是恨这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要让如此聪颖敏感的孩子生在帝王之家，让他在如此幼小的年龄就尝尽世事凉薄之苦？！
晚上，金祥和我借酒浇愁。说着说着，他突然向我一跪，我大惊之余，也向他拜倒。同在东宫三年，金祥和我已情同父女，有什么事用得着他向我行此大礼？！只见他双手扶着我的双臂，极认真地对我说：“卍儿，从今天起，你得一时一刻都不离殿下左右，饭同食，睡同寝。殿下的性命，就交在你的手里了！”
我吓了一跳：“这是干嘛？难道还有人会害了阿摩不成？”
“非常可能。皇上虽然立了亲生的儿子为太子，但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在东宫不敢下手，怕堵不住普天之下的悠悠众口，但出了皇宫，就很难说了。”
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赶紧向口里倒了一大口酒，压一压纷乱的心神。回想着乾清宫里那一个清秀苍白的青年，却怎么也不能把他和杀人的勾当联系起来。心里这样想，不免微微地摇了摇头。
金祥见我不信他的话，就拿他那双蜡黄的老眼瞪着我，向我慢慢解释说：“有许多恶事，不一定非得皇上下了令才能办到。总会有那些巴结奉承的下人，揣测着主上的心意，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办了。这种暗处的勾当，难以提防，才更加危险。”
“我让你同食同寝，其实是让你用你的身体，做成殿下的盾牌，保护好殿下！”
我点点头。
金祥还不放心，对我说：“我要你正正经经地给我赌个咒。”
我真是有生以来第一回见到有人这样严肃地对我说话，要我应承一件事情，何况还是年岁大了我一多倍，品秩高出我一大截的金祥。于是，我也认认真真地思考了半天，这才站起来，郑重神色，跪倒在金祥日夜供奉的一尊番教鎏金嵌绿松石铜佛像前面，燃了三支细香，三跪三叩，对着佛祖菩萨发下誓愿：“佛祖在上，我万卍儿在此立下誓言，从现在起与阿摩同食同寝，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护他一生周全。如果贪生怕死，违背了初心，就让我终生孤苦，无人送终，死后下阿鼻地狱，不得翻身！”
金祥见我立了重誓，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惯常见到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继续叮嘱：“举头三尺有神明，卍儿，你得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当夜，金祥就安排了我陪住在阿摩房间，在阿摩榻前的楠木踏脚上搭了个铺，由我守着阿摩。而他自己，则留在寝殿的外间，点着小小的烛火，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
阿摩见是我陪他，身子向外移了一移，将小小的手伸向我，我会意一笑，拿手握紧了他。一个榻上，一个榻下，我和他相握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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