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君前深意·神仙汤

　　可是世间万事，要来的，终归要来。这一天，王兴又传了周太后的旨意，让我去一趟清宁宫。

　　遥遥见到皇后的凤辇在前如树龟行般地慢慢地移动，我的轿辇只好停了下来，跟班的范宝在轿外对我禀道：“皇后娘娘的凤辇挡着路，又好像是故意走得这么慢，咱们就这样慢慢地跟在后头？”

　　我心想，她走得慢，我也跟得慢，随着她就是了。可一转念，以晚馨的聪明玩这样的小把戏又有什么意思，便微揭轿帘，吩咐范宝：“你到跟前去看看，皇后有没有坐在轿子上？”

　　很快范宝去而复返，对我道：“前面就是一顶空轿子，他们故意这样走一步停一步地整咱们呢！”

　　晚馨果真聪明，自己走去清宁宫，却拿她的轿子拦了我的去路，因为她是后我是妃，不得僭越，只能受了她的戏耍。而她自己，早早地到了清宁宫，可以在周太后面前卖乖儿。

　　我也下了轿子，疾步走到晚馨的凤轿前，对着空轿子施上一礼，道：“皇后娘娘慢走，太后急召，姐姐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故意道：“皇后娘娘不作声，看来是默许了，姐姐告辞。”

　　跟在身边，性格沉默的丹凤，也扑嗤一下轻声而笑。

　　走进清宁宫，就见早已到达的柏妃云萝在宫门口迎上前来，带着一点奉承的委婉笑容，轻轻托起我的胳膊：“姐姐，妹妹等你多时了。”

　　晚馨聪明，云萝也是伶俐的人儿，当年在未央宫攀附繁英，繁英倒了后又依附晚馨，同时和我来往不断。近几个月，眼见成化冷了晚馨，便把当初对晚馨的一腔情谊，都放到了昭德宫。

　　成化撤了初一十五的乾清殿晚膳后，我不愿白白地得罪人，也邀她一齐在昭德殿用膳。

　　“姐姐，上回妹妹送姐姐驻颜用的西域红石榴膏脂，姐姐用得怎么样？”

　　那一小盒瓶金丝珐琅盖盒的粉红膏脂，我不敢轻易使用，赏给了蕙莲，谁知她半个月抹下来，面色又白又嫩，的确功效不凡。

　　“不错。”我简简而答。

　　“我舅母天天搽这石榴美颜膏，看着年轻二十岁呢。”她的舅舅是陪着正统在荒漠里度过一年，至今成化侍之优渥的锦衣卫指挥袁彬。

　　她与晚馨甚至繁英都有世家大族的背景，与朝廷关系明牵暗连，这也是成化明明知道晚馨对阿保下手，却慎之又慎的部分原因。当年那个冲冠一怒就废掉繁英的成化，已经再不会做出任何不计后果的举动。

　　进到清宁殿，晚馨已经坐在周太后身边喝茶，见到云萝和我，倒是越了礼，站起来招呼：“姐姐，云妹妹，今儿怎么来得迟了。”

　　我刚想开口，却听得云萝上前一步，笑而柔婉地言道：“姐姐和我是走着来的，也没有慢皇后娘娘几步。”

　　周太后拿着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这几个月，对我再也没有端出过慈蔼和煦的笑意，我俩人只是见面三分客气，她看了看我，幽幽地说：“儿，近来你倒是慈宁宫走得，比清宁宫勤快多了。”

　　我低着头，敛衽为礼道：“太后娘娘，钱太后身染顽疾，已经卧床不起。臣妾常常去侍奉汤药，也是尽一尽媳妇的本份。”

　　周太后凤目斜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又开了口：“既然儿你这样辛劳，自家的身子也刚刚好，又要照顾皇上，又要照顾你钱母后，不如让云萝分一分劳，把照顾阿摩的事，让她也做一做。”

　　周太后金口一开，晚馨的脸，顿时失了血色，而云萝，则是粉面含羞，似弱花照水，不胜娇柔。

　　周太后貌似温柔地看顾着晚馨，一脸慈蔼地道：“晚馨，你再忍耐些。阿摩现在和你，生了一些误会，你也别往心里去，母后会慢慢地劝他，叫他回心转意，好好待你就是。”

　　晚馨神色黯然地俯首称是。

　　我道：“原本每个月初一十五由云萝在乾清殿侍候皇上的晚膳，近来皇上下旨移回了昭德殿，臣妾未加劝阻，是臣妾的不是。这就回宫请皇上将初一十五的晚膳移回乾清殿。”说完，又恭谨如命地行了礼。

　　周太后愣了一下，叹道：“儿，你明知哀家是什么意思，却这样搪塞哀家。知不知道哀家这样做，也是要解阿摩的烦心。朝堂之上的闲言碎语，句句伤人，你又何苦固执自见，不给自己留余地呢？今天你让着云萝一些，往后云萝自然也会让着你的。”

　　我听着这样的话，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今天周太后一步一步地相逼，就是要我低头赞同云萝侍寝一事，便恭顺地禀道：“太后的教训，臣妾领受。这样吧，从明天起，云萝妹妹都到我昭德宫里，我亲自教她侍奉皇上的事项，学得好了，云萝妹妹自然有机会得近天颜。”我的回答无可挑剔，太后只好默默无言。

　　她兵临城下，我缓兵相对，她从我嘴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静坐片刻后，便乏力地挥了手，要我们一齐退下。

　　云萝在廊下牵住我的衣袖，万分紧张地解释道：“姐姐，妹妹没有半点意思要分去皇上对姐姐的敬爱……”

　　我端出恰到好处的浅浅微笑望着云萝，道：“明天一早寅时三刻，你到合馨殿来，我们一起侍奉皇上早起。”

　　云萝呆了一呆，大约想不到要起得这么早。晚馨在旁边撇了一眼云萝，讽笑道：“云妹妹，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下面的日子，你只怕要掉层皮了。”

　　我和云萝都听得出她字句里的挑拔，相视一眼，云萝对我温柔地笑了一下。

　　晚膳时，给成化上汤，青鸾端上来一只粗碗，盛的好像就是普通的茶水，成化微皱了眉心，却是宽宏地试着尝了一尝，谁知这样的茶汤竟是一道人间至味的鲜美汤水，不见一物，倒有百种滋味，好像所有的山珍海味，百蔬菜果都汇到了这一口汤中。不由得连连尝了几口。

　　成化问：“这样美味的汤水，朕从未尝到过，爱妃你告诉朕，是怎么做到的？”

　　爱妃两个字，叫我听得心里一番刺痛。看来，我是真的老了，才让他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亲热地叫我儿了。

　　凝滞的这一瞬，沉寂犹如暗夜般漫长，再抬起头，我婉婉地微笑，声音依然如刚才那样端庄和悦：“这道汤水，名叫‘神仙汤’，就是传说中当年的禹帝品尝过后，因为担心自己会爱汤成瘾，从此无心朝政，所以杀掉了做汤的厨师。”

　　“既然会做汤的厨师都被杀了，爱妃你又是如何知道这神仙汤的做法？”

　　“臣妾偶然从内书库的一本宋徽宗时羹汤秘法中发现了做法，就试着做一做，想看看能让圣贤皇帝不敢再喝的神仙汤，奇在哪里。”

　　成化端起碗来，又慢慢品尝了一口：“想不到朕今天，能和上古帝王同饮一盏汤水。”

　　我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端端正正地向着成化一揖：“这一道汤，一共用了九样山珍，九样海味，九样鲜肉，九样鲜鱼，九样菌菇，九样蔬菜，九样水果，九样豆菽，九样中药，一共九九八十一样原料，小火不断地炖煮三天，得到的汤水，用剁得细细的鸡茸收去油花，放在冰窖里凝成汤胶后，切去上面一层和下面的一层，只取中间一层的中心一块，再用文火化开，盛在碗中献给皇上。”

　　用粗碗来盛美汤，是我的主意。初见之下不以为然，才能在一尝之后，惊喜连连，印象深刻。

　　“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样的汤水再好，也是亡国之汤。徽宗记在内档里，应该是常常食用，贪图享受，所以才有靖康之耻。臣妾请皇上同意，毁了内书库里这本秘册，使后世的帝王，再没有‘神仙汤’的方子，也就不会受到诱惑。”

　　成化略一深思，便笑着点头：“爱妃所言极是，也给朕上了一课，就毁了那本秘册吧。”转脸对兴安交待：“今天贵妃给朕上的这一课很是生动，你回头告诉傅晖，让她记上。”

　　“大约文德皇后在世，也就是爱妃这样吧！”成化向着我，温暖而充满爱意地笑着。

　　我趁机跪拜于地，禀道：“奉皇太后慈谕，臣妾大胆做主，从明天开始，皇上的饮食穿衣，都会由臣妾教导柏妃来侍候。”

　　成化脸色微微一变，皱起眉头，有些心神不宁道：“是母后要你这么做的？或许你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可你不必理会，一切有朕做主。”

　　我道：“臣妾听太后娘娘说，朝臣们的话，句句伤害了皇上，如果因为臣妾，要皇上受到指责，臣妾心里，也万分不忍。皇上要做盛世明君，就应该像禹帝对待厨师那样。”

　　这一盏神仙汤，是要成化在太后和我之间，只能选择一人。

　　成化站在我的面前，负着手，仔仔细细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眉头间的阴郁凝成一团欲雨的墨云，低沉着声音缓缓而道：“朕比不了禹帝，一但有了心爱之物，就会万万割舍不下。”

　　转身对兴安说：“你马上去一趟清宁宫，告诉太后，朕有贵妃一人侍候足矣，请母后放心就是了。”

　　我心里本有些喜悦，看着他依然微蹙不解的眉头却无名地感伤起来，道：“云萝妹妹我已经嘱了她明早过来，求皇上准许臣妾教一教她。”

　　成化仍有些神思不属，半天才回道：“这个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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