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情似心冷·好少年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或许说不清楚,但自幼认识我的颂香,早在天顺元年就有过评论。
那时,我刚刚拒嫁了钟声远,这件事在宫中因为涉及了孙太后的面子,知道的人不多,也微微有了几句流言。可说的不是我拒嫁,而是我思嫁钟声远,求了孙太后指婚,谁知被钟声远当面拒绝了。
我思忖这样的流言十有**出自慈宁宫,因为同样是拒绝,俊雅的探花拒绝一朝太后,没有任何的麻烦,写在史书上,都是君臣同欢的一道闲笔;换作无知宫女拒绝太后的指婚,太后不加处理的话,不仅有违宫规,还损了皇家的颜面。
那时长乐宫还没有修葺好,吉祥宫后院的嘉麟轩,是颂香暂住的地方。新来的宫女月嫦见我到了后放下了门窗四壁的湘妃竹细帘,又拉好雪蓝色的素纱,将金辉色的阳光与蒸热之气隔绝在了外头。
颂香搅着一碗冰糖燕窝,正欲入口,我瞧着有些不对,夺过她手中的银匙,在汤碗里搅了搅,挑起眉毛问道:“这上用的金丝血燕,怎么这么稀,看上去就像一碗红糖水呢?”
月嫦一脸愁苦,轻轻地嗫嚅道:“淑妃说她也有血燕,让我们两家合在一起炖,结果一锅煮出来,她们吃稠的,我们喝汤。”
颂香尝了一口之后,继续喝着燕窝,平静地说:“淑妃身边还有一儿一女,就当给两个小的滋补身体了。”
我心头一酸:“颂香你呀,大事上不糊涂,但这些小事上,真是糊涂得可以。这养身的燕窝小的要吃吗?还不是嫉妒你得了皇上的那一份!”
颂香抬起脸来,似有一丝笑,对着我道:“你还来说我,我倒是要好好说说你。那个钟翰林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儿你和我老老实实地交待了。”
我的事从不瞒颂香,自然是从景泰四年和钟声远认识到前面拒婚的一本账都交到了她的面前。她听完,轻轻一嗤,目光澄净如波澜不兴的水面,唯有光影,不见波动:“儿,我原以为你这几年过下来,慢慢地变得冷静了,谁曾想,没多少冷静,倒成了一个冷情的人儿!”
我微微沉吟,低垂的长长睫毛在面颊上投出弯月形的淡影,便手托着腮,靠在颂香身边,听着她的说道。
“这次回宫,我也瞧着你沉稳了许多,嘴也很紧,春和殿的人上下都服你,我也是真心替你高兴。可从钟翰林这件事上看下来,又觉得你明明是个有情之人,行起事来,却万分无情。只要心里拿定了主意,对谁都能这么冷漠,你就不怕伤了别人的心?”
我笑道:“你是说我不应该对钟大人说得那么坚决?还让他抱着希望,等着有一天我能回心转意?”
颂香带着一份明了的体贴,用手在我的鬓发边拂了拂。
“颂香啊,其实……在一开始,我对钟大人有过好感,他人又好,还那么喜欢我,若不是崔琦他快了那么一步,说不定,我也会慢慢喜欢上钟大人的。但有一点,他怎么也比不上崔琦,崔琦可以给我我想要的生活,一公一婆,三儿两女的快乐日子,钟大人做不到,他已经有了妻儿,我不愿意自己嫁过去拆散了人家夫妻感情,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特别冷静,自然不会再留什么情。”
“是你喜欢崔琦,就把他看得一万个好,你想想他那个绰号:‘城西金刀铁嘴崔小侯’,能得这样的名头,八成是酒楼里的大爷,****的状元!哪里比得上钟翰林的一往情深。”
我回想着当年和崔琦一起的情境,微微笑起,道:“就算他在遇着我以前阅尽繁花,但愿意把我当作他最后一个女人,我就没喜欢错人。他后来骗我说要另娶,我咬咬牙,不也丢下了三年!”
“儿,感情的事,从来都是讲究细水长流。没得像你这个人,整个身心扑进去,遇到事情又骤然一冷,比谁都丢得快,自己受着内伤,还把别人伤得体无完肤。我说你冷情,其实是你心狠。”
我事后回想颂香的话,觉得她的确道破了我的性格。我在感情上,一但不想再投入下去,真的就会不管不顾地戛然而止。
说我倔强也好,冷情也好,心狠也罢,我的三十几年,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所以目送了成化的御轿离去,除了惆怅之外,我没有觉得痛苦,除了自己越来越冷静之外,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牵着阿直上了轿辇,阿直嘟着小嘴,喃喃地道:“皇帝阿爹不高兴了,阿娘不高兴了,阿直也不高兴!”
我笑着拿手指点着他的额头:“你这猴崽子也知道什么是不高兴?你皇帝阿爹没有不高兴啊,阿娘也没有不高兴。”
阿直正要接嘴说话,却又听到董进在轿外吩咐,让轿子停了下来:“娘娘,柏妃娘娘从御辇上下来了,正朝着我们这里走过来呢。”
我也是奇怪,就是成化有话要说,身边就有兴安、覃包,也不至于让柏妃跑过来传话啊。
谁知云萝亟亟行到轿边,粉桃似的小脸飞上了两抹羞愧的红霞,对着我行了参拜之礼,似抱歉地弱弱说道:“嫔妾没有给贵妃姐姐行礼,还望姐姐不要怪罪。”
我轻轻笑着,大度地原谅了她:“妹妹不用挂心,姐姐半点都没往心里去。”
她略略抬了一下眼睛,睇了我一眼后,又垂了下来:“皇上陪妹妹去清宁宫请安,原来想在清宁宫相见时行礼,所以才在轿上没有下来。”
我笑听她特意点出来的皇上陪着她这样的字句,云淡风清地打发了她一句:“姐姐当然知道妹妹是无心的。”
她也许真的是无心,也许是想看我的脸色在她针尖一样的字句里变色,也许想看我像她当初巴结我一般奉承她几句,却不知道那一套怨妇妒妇的角色,本宫不会。
凤轿徐徐地移动着,轻晃着,我想着云萝刚刚得宠,就对我现出胜利者般的端庄娴淑作派,看来我这几年一定无意之间,也让她们觉得我假惺惺了几千天。一报还一报吧,我倒是坦然了。
鬓角的一朵珠花微微而动。
皇家的校场颇为壮阔,白杨木做的藩篱,高大的角楼,正北处的点将台上,四面追金沥彩蟠龙大鼓威严耸立,龙纹彩旗在秋日的劲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再向远方望去,遥远的西山一线如黛,东南方太液池碧波浩渺,在这里,空气似乎比紫禁城里都轻盈一些,一呼一吸都透着清新香甜。
几位军校见到凤轿一路小跑,急急地过来行礼,看得出昭德宫的事,哪怕只是教一个小太监学学骑射,内官监教习司也是办得很妥帖。
我牵着阿直问着军校:“一会儿就是你们来教阿直骑马射箭?”
一位眼角有疤的军校向前面指了一指,恭敬地禀道:“不是,皇上是让那一位教习小内官。”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势向前一看,只见校场正中,一位身着红衣,长身玉立的男子,一条白玉带将筋壮结实的细腰勒得紧紧,正低着头,抚弄着手边一只矮小的黑身白鬃的果下马。
我的心骤然跳了跳,但立刻就知道世上再不会有人和崔琦相同,因为崔琦一袭红衣,身段冷傲风流,而面前的这一位,在他抬起头来时,露出的却是七分桀骜三分懒散。
但这是我见过的最英俊帅气的一个鞑靼少年,看起来年纪只有十六七岁,但身量颀长,比已算高大的成化还要高出三指,几乎和当年的崔琦差不多。
他的脸颊线条似刀削斧劈而成,深刻而冷毅,鼻梁高挺,薄唇鲜红。微扬的长长剑眉之下,有着一双像琥珀般透亮的眼睛,瞳仁是金色的,然后过渡成了一汪碧绿,最外的一圈,竟是湛蓝的天空之色,可正是这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里,含满了肃杀的不可征服的桀骜。
见到走向他的,竟是一介妇人和一个幼童,他拿着手里的皮鞭指了指我们,用一口含糊的官话道:“怎么?明朝皇帝是让我教这两个?”
那个疤眼军校立刻大声地呵止着他:“你不要命了嘛?怎么能拿着鞭子指着我们大明的贵妃娘娘!”
鞑靼少年呵呵一笑,凛然回道:“在我们草原上,鞭子能指天,能指地,自然能指得了女人!”
疤眼军校赶紧向我请罪:“卑职不知娘娘驾临,没有事先关照好那个鞑子,请娘娘恕罪。”
我抬了抬眉毛笑道:“与你们无关,他生长的地方本来就没有什么规矩,本宫又何必计较。”
鞑靼少年也是一抬眉毛,继续桀骜而懒散地睥睨着我。
整整一天,鞑靼少年所谓的教习,不过是让阿直坐在果下马上,自己在校场上绕圈子。马走得是快是慢,是方是圆他俱是不管,只坐将台边的木台阶上,拿着一袋酒囊,时不是地喝上一小口。
我坐在明黄凤藻罗伞下,眼睛一直盯着阿直,虽然果下马矮小,但从马上摔下来,就是跌在沙地之上,也要吃一下苦头,所以他的身子有些歪歪倒倒的时候,总是心里要拎一下,几回马在鞑靼少年的口哨声中加快了步伐,阿直的后背一僵,我又差点掩口惊叫……但我还是忍住了,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是等阿直顶着一张晒得红彤彤的,满是汗水的小脸,欢快地跑向我时,才递出一张温柔的笑脸,将他一脸的汗水仔细地擦干净,道:“阿娘看见你练得这样认真,心里真是高兴!”
阿直仰着小脸,开兴道:“今儿练了一天,颠得肠子都打结了,可看着阿娘陪着这么辛苦,阿直怎么也要练得好!”
我笑道:“阿娘知道阿直又累又饿,已经差人回去,让青鸾做了你最爱吃的烤羊排,一会儿让你吃个够!”
鞑靼少年拿鞭子指着阿直问我:“他是你儿子?”
疤眼军校还想呵斥他,我却摆了摆手,对少年道:“他不是我儿子,只是从小养在我宫里。”
鞑靼少年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道:“我看你对他寄望很大,明明心疼,又不愿意表露出来,只在最后才夸一声好。”
我想起当年的阿摩学骑射时,常常会有一身的青紫回来,我也是忍着心底的怜惜,不过是帮他涂好化瘀的药膏,最后说一句:“等哪一天身上没有伤回来,殿下的本领就学好了。”
我让董进领着阿直回銮,将轿辇抬进校场接我。等到阿直走得远一些,我才向少年问道:“你这样让阿直一个人在马上坐一天,是个什么章法,在耍他吧?”
他剑眉一挑,咬着嘴吹出呜溜一声清脆的长哨,一匹高大雪白的骏马从外奔驰而来,四蹄如飞尘踏雪般地冲进校场,停在了他的面前。
校场上的众人都呆了一呆,我也愣住,有些不明所以。就在这愣怔的当儿,少年将我腰肢一托,抱上了白马的背脊。
这匹马十分高大,我侧坐在上面看着地面头晕得很。少年又是一声哨,白马轻迈四蹄,稳稳地向前走着,我坐在上面,一开始有些摇晃,后来发现只要身肢随着马前后左右调节平衡,这样的慢行,虽然胆战心惊,也不容易摔到地上。
董进他们和军校都惊慌失措地跑到少年身边,揪住那少年,阿直还张着小弓做势打人,可少年双手抱在胸前,身姿挺立,对他们桀骜而懒散地笑道:“你们这样大呼小叫,不怕惊了马,摔了你们的娘娘?”
我在马上不敢回头,却是大声地答他:“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现在,请你放本宫下来。”
少年一声唿哨,白马乖乖地领了命,又稳稳地驭了我回到主人身边。那几个军校想要靠近,却被白马的几声嘶鸣吓住,少年毫不在意地握住我的腰,将我放回地上。
少年就像没有旁人在场似的,只盯着我问道:“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拿手拢了拢手腕上的玛瑙石香串,蚩蚩笑了一下:“本宫只是为了解自己的困境,‘无中生有’罢了,并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少年的眼里亮了一下,也是蚩蚩一笑,道:“你还会使三十六计呢!”
我见他一个异族少年,竟然知道中国的兵法,似乎不容小觑,便拂了拂衣衫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挺了挺脊背,对我高声言道:“霍颜帖木儿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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