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踏破清秋·凭谁问
向晚才回到宫中,守在昭德宫的蕙莲对我说:“翠夏进宫来了,没有见到娘娘,留下一封书信就回去了。”
我一边拆开信封,一边问蕙莲:“月嫦回来了没有?”
蕙莲低着眉眼,小声地回禀:“她在休息,说是今晚还要当值。”
我轻扬唇角,微笑道:“她一向不喜欢下午睡觉,说是睡了会头昏。现在还在睡,怕是不愿意见我。一些难开口的话,就让你传给我听。”
蕙莲一时省悟过来,微微胀紫了脸色,道:“我看月嫦也是蛮为难的,怕娘娘问什么,她得照实说,又不想照实说。”
这番话不像是老实的蕙莲能想出来的,应该还是月嫦的口吻,大概是她自己的苦闷,吐给了蕙莲听,月嫦这样做作,不过是借蕙莲的口来告诉我,成化真的是和云萝合房了。
我悠悠一笑,对蕙莲道:“你快去叫她放心,我不是那小心眼的人,不会开口问她一个字。”
打开了翠夏的信来看,见她留言,让我抽时间去钟府一趟,钟声远有事情要当面陈情。
我想了一下,近来成化留宿如意宫,我要是特意为这事去说,又好像是为见他找的托辞,若是不经过成化,就只得去求周太后或是晚馨。后两个人,我怎么会轻易开口去求呢!
再次仔细看了一遍以翠夏的信,字里行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仿佛不是什么急事,但想想钟声远这么多年从末主动找过我,如今这样,一定是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又见到兴安,他说皇上让他取合馨殿里的一双旧拖鞋,说还是那双黑缎绣双龙莲花的拖鞋穿得合脚。拖鞋是我绣的,因为他喜爱鞋面上的花样,我每年都为他绣一双。丹凤找出拖鞋,拿锦包了交给兴安。兴安还是同一句话问我:“娘娘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想平日虽和他亲近,但也没有到互相嘘寒问暖的地步,不过是想引了我的答话,希望我有一句“皇上好不好”这样的客套话。心下顿悟,只放出宁静微笑的神气,答道:“昨天在校场上累了一天,晚上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兴安脸上闪过一丝分明的复杂表情,旋即低头掩饰了,道:“皇上昨天下了旨,把那个惊吓了娘娘的鞑靼人,抽了二十鞭子。”
我有些惊讶,那个少年不过是行事有些鲁莽,对我并没有恶意,也不知怎么就报到了成化那里,按照顶撞宫嫔的规矩,抽了鞭子。
昨晚回来我也想过一通,他那样由着阿直自己骑马,可马却在他的哨声下有时快有时慢,并不是没有章法。其实他是用了心的,大约只是按照草原上的法子在教阿直,与我们这里有人慢慢领,慢慢带教骑方式完全不一样。
原来打算今天去青春殿会一会颂香,混过浮生漫长的一日,再请她向周太后提出出宫进香的要求。不过听说鞑靼少年被打,我倒改主意了。
问了问丹凤:“昨晚让你问淑太妃借一套皇子的骑服,你可借到?”
丹凤轻轻颔首,回道:“已经借到了。娘娘脚小,淑太妃拿了一双隆庆公主的骑靴,让娘娘试试。”
我换上秋香色的衮龙百褶骑服,翠玉珍珠带,葱心绿的撒花绫缎裤子,白色的麂皮骑靴,头上带着金丝梁冠,秋香色百花孔雀包头,珍珠垂额,脸上薄施脂粉,却并不刻意。
蕙莲拿抿子沾了沾玫瑰香油梳头水,帮我把鬓边的几绺垂发抿得整齐,笑道:“难怪说女儿要俏,要么孝,要么乔。娘娘这一身男子的戎装一穿,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英姿飒爽。”
我对丹凤说:“你拿上几瓶药油,还有千金化瘀散和高梁酒,我们一起去校场。”
丹凤却说:“今天我要呆在针绣局盯着她们改衣裳的事情,娘娘还是唤别人吧。”
我换了青鸾同去。
校场上,鞑靼少年还是如昨日那般桀骜和懒散,若不是行走时,后背微弓,有些吃痛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他挨了鞭子。我对他说:“一会儿青鸾给你上了药,你也教本宫骑马。”
董进立即出面阻拦:“娘娘,没有皇上的同意,小的不敢遵旨。”
我扬眉轻笑:“本宫又没有让你教,不用你遵旨。”董进苦了一张脸,见我依旧挑了眉盯着他,只得讷讷地后退了。
霍颜帖木儿并不看我,只是对阿直轻言几句,教着骑马的心法,阿直听后点了点头,他便一个唿哨,果下马便乖乖听话地在驮着阿直,校场上慢慢地踱了起来。
青鸾站到他身边,大概见他是个鞑子,没啥客气地说:“快把衣裳脱下来,我好给你上药!”
霍颜帖木儿双手抱胸,高高地站着,仿若没有听见,目光只注留在阿直身上。
我站到他面前,虽然是端肃的神色,却是温和而言:“听说你不愿意受我们大明的杖刑,硬要改成北人的鞭刑,殊不知我们这里的鞭刑重于杖刑,行刑时皮鞭里掺了铁砂,不仔细清理上药的话,伤口就会溃烂,搞不好,你就葬身在这里,再没有机会见到你的爹娘。”
他听了,凝想了一会,蚩的一声道:“你们南人,施个刑也不光明正大!”便把白玉带松了一松,青鸾为他的气势所慑,乖乖地不吱声替他解袍扣,他张开双臂,泰然处之。
青鸾拉下他的袍服,露出赤铜色筋壮的上身,只见他的后背伤痕累累,一条条紫红色鞭痕纵横交错,红肿处如峰峦起伏。再细看伤口之内,铁黑色的小砂粒历历在目,青鸾拿了磁石,小心地为他清理伤口。不过青鸾做菜拿手,做这些疗伤的细活并不趁手,好几次磁石滑落,打在他的伤口上,惹得他眉头一皱,终于烦躁起来,一把夺下磁石,远远地丢了出去。
董进和军校们又要去揪住他,我抬手止了他们的怒目。青鸾捡了磁石回来,我拿了磁石一边在伤口上来回吸着铁砂,一边教青鸾:“你注意了距离,手指还要使上力气,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了。”
他头也不回,只是道:“如果娘娘亲手帮霍颜帖木儿治伤,霍颜帖木儿就教娘娘骑马。”说完,一个唿哨,远处,那匹果下马小步跑起来,阿直似乎并不害怕,骑在上面笑嘻嘻的。
他背后的身影,确有几分像崔琦,我心里软了软,柔声道:“吸铁砂是要有些技巧,青鸾做不好,本宫可以帮你,但本宫不和你做交易,今天你必须得教本宫,这,由不得你。”
霍颜帖木儿沉默良久,最后放下一身的傲戾之气,喃喃地说:“她要是像娘娘你这般温柔地说话就好了,即使这样严厉的命令,我也是乐意去做的。”
我怔了怔,问道:“她是谁?”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低了声音:“满都海。”
我不知道满都海是谁,听他的口气也不像是他的恋人妻子,我记起鞑靼人的风俗,对自己父母称名道姓,大约这位满都海,就是他的母亲。
好容易吸尽了铁砂,青鸾用绸布蘸着高梁酒为他清洗了伤口,这一道必须而又痛苦的步骤疼得他眉心直跳,但他依然双眼紧盯着阿直骑马,时不时用唿哨调整果下马的步履。
等擦好了药油,又让他温水服了千金化瘀散,青鸾为他穿好衣衫,他竟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由着青鸾服侍。
我不禁凝想,这个霍颜帖木儿似乎习惯于被人侍候,在鞑靼人里,起码也是贵族才行。可不知道为什么,会混在成化的内校场教习骑射。
他回眸见我一直把目光定在他的身上,也向着我边看边沉思。我只得回眸低头,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木樨陈皮果丹饼轻轻咬起来。
霍颜帖木儿一声唿哨,唤回了阿直,对他道:“你下来,让马歇歇。”
青鸾大约觉得他把马看得比人还重,不禁对他瞪视一眼,可接触到他的双眸之后,脸却微微一红。
我揽住阿直问道:“今天骑得怎么样?”
阿直爽脆地说:“帖木儿说让自己感觉和马变成一体,昨天还不行,今天有点点知道了。”
我解开阿直的帽子,对他软软地说:“你好好歇一下,让青鸾拿个水囊给你喝水。”
阿直有些撒娇地道:“阿娘,我的两条腿都被马鞍子磨破皮了。”
我肃起脸,却是和缓地对阿直说:“你是个男人啊,吃点小苦没关系的。”
不知什么时候,霍颜帖木儿已经牵了两匹马在手,站在我的身后,突然问道:“他真的不是你的儿子?”
我有些惘然地摇摇头,对他沉沉地说道:“我的儿子,已经死了。”
他扶我跨蹬上了一匹矮小些的雪青马,追问道:“那你没有再生一个?”
他说这话时,眼神倒是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的不自然,而我却似鼻梁上被人打了一拳,鼻端满满的都是酸楚。
“我已经三十八岁,生不出来了。”望着他仰头看我的琥珀眸子,不知怎么地就道出了自己惆怅的内心。
他头低了低,再抬起来时,却是一脸惆怅复杂的表情:“满都海四十岁了,还能生一对双胞胎儿子呢。”
我想这四旬年纪的满都海一定是他的母亲没错。
他自己骑上了昨天那匹高大的白马,牵着雪青马的缰绳说:“我领着你走几圈,你自己放松骑着,你相信我的话,就闭上眼睛,感受和马合为一体的那种感觉。千万不要用力夹着马,不然马一吃痛,就飞跑了。”
我闭上眼睛,由着他牵着我在校场里转圈,董进和军校一开始还不放心跟在一旁,后来看看并没有什么危险,就到一边歇着饮茶去了。
校场上,只有我和霍颜帖木儿两人两马。
我闭着眼睛问他:“你学骑马时多大?”
“六岁。骑的是比这匹‘霜风’矮不了多少的‘雪龙’。”
“你当初学骑马,也是这样学的?”
他吸了一口气,又将它深深地吐了出来,半天才道:“满都海狠狠地给了雪龙一鞭子,由着马向草原深处狂奔,我只得抱住了马脖子,伏在马背上,动也不敢动。等它平静下来,再慢慢认着星星的方向,回到汗……回到家里去。”他说话的语气里,有被触动的伤痛。
我颇有些同情地看着他,看到他一脸的桀骜和懒散中现出一抹寂寞而苍凉的苦笑,使得他的容颜仿佛大了十岁。
我探身拍拍他的马背,就当是在安慰他,说话时也带着几分温柔:“满都海对你那么严格,一定是希望你能出类拔萃。”
他就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牵着雪青马,目光看向前方:“闭上眼睛,再走一圈,我就把缰绳交给你了。”
我这样闭着眼睛骑在马背上走了几圈,慢慢地体会到了他说的人马合一的意思,马是放松的,你也要跟着放松,自然,马若在急驰,人也要跟着肌肉紧张,马转弯时,身体也要同时配合才有一张一驰的效果。
我把这样的心得告诉霍颜帖木儿,他琥珀般的眸子闪了一闪,说:“你悟性不错。”说完,把缰绳朝我手中一丢,简单告诉了我使用缰绳的方法,便由我一人慢慢地驾驭胯下的这匹雪青小马,自己骑着霜风,始终不紧不慢、远远地跟在后面。
我正一人驾马悠然自得,万籁静寂中校场门口几声号角齐鸣,抬头一看,竟是成化的御驾过来,而座下的雪青马一个惊栗,突然昂头耸身,惊恐万分的嘶鸣起来,差点把我甩下马来,就听到霍颜帖木儿在身后大叫道:“抓紧缰绳!”
雪青马却似利箭一般飞驰出去,我紧紧地伏在它的身上,惊出涔涔的冷汗,一心拉紧缰绳却激得它嘶叫连连,像困兽似的在校场上撒蹄子乱跑,我几次险被它颠下马背,最后只得丢了缰绳,像霍颜帖木儿刚刚说的那样,整个人伏倒在马背上,闭上眼睛,紧紧地抱着马脖子,耳边只听到呼呼风声,还有马蹄的踏踏乱响……
终于,终于,在漫长的瞬间之后,我等到了终于。
耳边的风声再次静谧,马蹄也变成了悠然的踢踏,我才敢张开眼睛,原以为是雪青马自己停住了疯跑,睁开眼睛才知道,其实是两个男人同时止住了雪青马,救了我一命。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成化,一个是霍颜帖木儿,此时此刻,他们正四目对视,气氛紧张而微妙。
成化一身苍蓝色金线绣五爪金龙通以撒骑服,头戴黑毡圆帽,帽檐边一串五色玉珠还在激荡地摆动,脸色惨白,口中微微喘气,手里紧紧地握住雪青马的缰绳,而一双盯向霍颜帖木儿的眼睛,却是所有星辰都毁灭了的漆黑苍穹,没有一丝光明,只剩下暴风般的漩涡。
霍颜帖木儿看着成化的眼神却是无惧而激赏,他右手抓着雪青马的笼头,嘴角歪出一抹懒散的微笑。
我忽然醒悟,这霍颜帖木儿大概并不知道他对面的青年就是大明的皇帝,天下的主人,便赶紧对着成化尊敬地称道了一声:“皇上!”
霍颜帖木儿真的是不认识成化,他怔了一下,松了马笼头,却还在侧头问我:“他真的是明朝的皇上?”
我无暇理会,点着头对他说:“快扶本宫下马。”
霍颜帖木儿一个飞跃跳下马背,却根本不遵宫中的规矩,似乎伸了双手要抱我下马。他动作敏捷,可成化动作更快,一个牵臂提缰,就领着两匹马向前行了几步,然后也是长腿一转飞跃下马,双手举着我的腰肢,将我从马上抱了下来。
他双手定住我的腰,目光如剑,只在我脸上回旋,全然不顾四周还有众多的随从,正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看着我们,语气是从未有过生硬冷淡:“没有朕的旨意,你就擅学骑马,不想要命了?”
我就像被他大力地抽了一记耳光,感觉眼前金星直冒,便横目向他,不带丝毫感情地答道:“皇上这样珍惜臣妾的性命,是因为那个同生共死的血誓,才想让臣妾多活几日吗?”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28652/142201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